霏依又在医院观察了两天。
那两天里,她几乎没有说话。医生来查房,她配合;护士来量血压,她配合;护工送来饭菜,她吃几口就放下了。她不吵不闹,不说话也不问话,安静得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壳。
陆聪寸步不离地守着。
他在病房里支了一张折叠床,晚上就睡在上面。姐姐每次翻身,他都会立刻醒来。他不敢睡得太沉,怕一睁眼又看到姐姐被推进抢救室的样子。那天的画面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子里——姐姐突然向后倒去,脸色惨白,心跳停止,医生的喊声,监护仪的警报声……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这几天的惊心动魄,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爸爸那边不能说,星优那边更不能说,这种事情,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痛苦。他已经看够了姐姐的痛苦,不想再看到另一个人也变成这样。
他只是一个人扛着。扛着恐惧,扛着心疼,扛着那些不知道对谁说的话。
第二天傍晚,医生来做了最后一次检查。
“各项指标基本稳定了,”主治医生摘下听诊器,看了一眼霏依,又看向陆聪,“可以出院。但是——”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病人需要静养,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情绪上要尽量保持平稳。”
陆聪点头:“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霏依靠在床头,看着窗外。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布。
陆聪站在床边,看着姐姐的侧脸。
她瘦了很多。住院这几天,本来就不胖的脸颊凹了下去,下颌线变得更加锋利。她的眼睛还是肿的,眼底的青黑怎么都消不下去。她坐在那里,背脊依然挺直,姿态依然优雅,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陆聪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
“姐,”他开口,声音尽量轻松,“我订了今晚的机票。”
霏依没有反应,依然看着窗外。
陆聪顿了顿,继续说:“晚上的飞机。咱们……回京都吧。”
他特意定的晚上的飞机。他没有说原因,但是他知道姐姐出院应该还想去个地方,姐姐最想去的地方。虽然她从来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
霏依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她转过头,看着弟弟。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漂亮,可里面的光已经不在了。曾经那双眼睛,在谈判桌上能让人不敢直视,在星优面前能温柔得化出水来。现在,它们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却什么都没有。
霏依看着弟弟,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什么都知道。
陆聪被她看得有些心慌,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去收拾东西。
他们办完了出院手续。
陆聪拎着行李走在前面,霏依跟在他身后。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用全部力气控制自己。走廊里的灯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电梯下行,两人都没有说话。
车子已经在医院门口等着了。陆聪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车门,扶着姐姐坐进去。然后他绕到副驾驶坐下,对司机说:“去瑰丽酒店。”
车子驶出。
街道两旁的店铺人来人往,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热闹。可车里的两个人,一个沉默地看着窗外,一个沉默地看着手机屏幕,谁都没有说话。
陆聪不知道姐姐此刻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想为她做点什么。什么都好。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让她少痛那么一下。
车子驶上公路,朝着既定的方向开去。陆聪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在学校被几个高年级的孩子欺负,不敢告诉爸爸,就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是姐姐推门进来,看到他红红的眼睛,什么都没问,只是坐下来,把他揽进怀里。
“别怕,”她说,“有姐姐在。”
从那以后,每次他害怕的时候,都会想起这句话。可是现在,那个曾经保护他的人,需要被保护了。而他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车子在瑰丽酒店对面停下。
陆聪没有解释,霏依也没有问。
他们就这么坐着,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对面那栋漂亮的建筑。瑰丽酒店的大堂永远那么明亮,旋转门不停地转动,有人进,有人出。那些人和他们无关,可他们就这么看着,像是在等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陆聪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十分。小林说,星优今天下午有通告,大概五点左右收工,五点半之前能回到酒店。
还有二十分钟。
也许更短。
他不知道星优会不会出现,他猜测也许姐姐想看到她。他只是觉得,如果……那至少,让她远远地看上一眼。
他偷偷看了一眼后视镜。
霏依坐在后座,目光落在对面酒店的大门口。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碎。她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像是要把那个地方刻进记忆里。
五点二十分。
星优黑色的保姆车从街角转过来,缓缓停在酒店门口。
陆聪的心提了起来。
车门打开了。
先下来的是小林。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衣,手里拎着几个袋子,正回头跟车里的人说话。然后,一只手从车里伸出来,搭在车门上——
星优下了车。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常服,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脸上化着淡妆。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还是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
陆聪几乎能听到后座传来的呼吸声。那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怕惊动什么。
星优没有立刻进酒店。
她站在门口,不知为何,忽然停下了脚步。她环顾四周,看了看左边的街道,又看了看右边的街道,最后,目光扫过马路对面——
陆聪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她会看到吗?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车流,隔着玻璃——
星优的目光只是匆匆扫过,没有停留。她没有看到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没有看到车里那个正在看着她的人。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几乎是同时,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手机提示音。
星优在发消息。
她知道是她的消息。
陆聪看着后视镜里姐姐的侧脸。她没有低头看手机,只是看着对面的那个人。她的眼眶红了,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
星优发完消息,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似乎还想等什么,又似乎只是不想那么快进去。她仰起头,看了看天空,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身,走进了酒店大堂。
旋转门转了一圈,两圈,三圈。那个奶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街道恢复了平静。车流依旧,行人依旧。
可后座里,有人的世界已经空了。
霏依还看着那个方向。她的眼泪还在流,无声地,一滴接一滴。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流泪,只是看着那个人消失的地方。
“她的快乐小鸟,”她在心里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以后一定要继续快乐呀。”
那些眼泪是为谁流的,她不知道。是为星优,为自己,为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感情,还是为那个已经死去的、叫她“宝宝”的自己。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她看了很久。
久到陆聪以为她会一直这么看下去。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前座。
“走吧。”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那两个字很清晰。清晰得像刀刃划过玻璃,留下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划痕。
陆聪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能对司机说:“去机场。”
车子缓缓驶离。
霏依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香港,灯火璀璨。那些高楼,那些霓虹,那些她曾经为一个人无数次穿过的街道,正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维港的海面在夜色中泛着粼粼波光,太平山顶的灯光像星星洒在山坡上。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影子。
她不会再来了。
不是不想来,是不能来了。这座城市里有那个人,有那些无法面对的记忆,有那段她必须放下的感情。她不能再来,不敢再来。再来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住。
她只能走。
走得远远的,回到京都,回到那个没有星优的城市。回到爸爸身边,回到公司,回到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和会议里。回到从此没有她的生活里。
车子驶上高速。
香港的灯火渐渐远去,变成后视镜里一片模糊的光晕。那些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霏依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就那么闭着眼睛,任由眼泪滑过脸颊,滴在衣领上,滴在手背上,滴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
陆聪从副驾驶回过头,看到姐姐在哭。
他的眼眶也红了。
他伸出手,握住姐姐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得让人心疼。
“姐,”他的声音哽咽着,“以后你想来,我陪你。”
霏依没有回答。
她不会来了。
但这句话,她收下了。
她轻轻握了握弟弟的手,然后松开。
窗外,夜色深沉。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起飞。舷窗外,香港的灯火变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那些光像星星,像钻石,像她曾经在那个人眼睛里看到的光芒。
霏依看着那片光海,看了很久。
然后她拉下舷窗遮光板,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个人的声音——
“姐姐,你看,今天天气多好。”
“姐姐,我想你了。”
“姐姐,我爱你。”
每一句都那么清晰,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
她知道,这些话她会记一辈子。那个人她也会记一辈子。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夜晚,那些承诺,她都会记一辈子。一辈子很长,但她愿意带着这些记忆活下去。因为那是她仅剩的东西了。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
舷窗外,星光漫天。
而那个曾经叫陆霏依的人,正带着一颗破碎的心,飞向一个没有星优的地方。
她知道,从今以后,她的世界里不会再有那个人的声音,不会再有那个人的笑容,不会再有那个人的温度。
但她会活下去。
为了爸爸,为了弟弟,为了妈妈交给她的任务。
也为了那个人。
因为那个人说过:“姐姐,你要好好的。”
她答应过的。
所以她会好好的。
哪怕只是看起来好好的。
飞机在夜空中平稳地飞行。舷窗外,星河灿烂。那个人的眼泪却已汇聚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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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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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