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凝固成了冰。
陆霏依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份DNA检测报告。纸张的边缘已经被她攥得皱了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惨白。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支持陆林为林星优的生物学父亲”——像是要从那些冰冷的字里找出什么破绽。
可它们就那么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无法否认,无法忽视。
陆林靠在沙发上,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只有历经沧桑的人才有的厚重感,“当兵那会儿,我和两个战友特别要好。一个就是星优的爸爸老林,我们三个睡一个通铺,吃一锅饭,执行任务时背靠背,把命都交给对方。”
霏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窗外飘落的雪,没有一丝血色。
陆聪坐在她旁边,难得地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他看看父亲,又看看姐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后来,越南战争爆发了。”陆林继续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我们被派往前线。有一次执行任务,中了埋伏。老林为了救我。”
他的声音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伤到了要害。人是救回来了,但……他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陆聪的眼睛瞪大了。他张了张嘴,那句“然后你就和你战友媳妇那啥了”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看到姐姐那惨白的脸色,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林继续说:“那时候不比现在。没有什么试管婴儿,更没有什么高科技。老林和他媳妇感情很好,但他不想拖累她,提出过离婚。他媳妇不肯,说要跟他过一辈子。可老林心里清楚,他给不了她一个完整的家。”
霏依的手指微微颤抖。
“后来……”陆林深吸一口气,“后来老林找到了我。他说,老陆,帮兄弟一个忙。”
陆聪终于忍不住了,小声插嘴:“爸,你不会是……”
陆林瞪了他一眼:“别瞎想。我没做对不起你妈妈的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只是……提供了精子。至于她们怎么操作的,我不清楚。也许是去医院做的,也许是别的办法。那个年代,这种事情都是偷偷摸摸的,不能让人知道。我只知道,后来就有了星优。”
霏依闭上了眼睛。
她不敢想象那个画面。不敢想象星优的父亲,那个在战场上为了救战友而失去生育能力的男人,是如何做出这个决定的。不敢想象星优的母亲,那个愿意为了给丈夫一个完整家庭而接受另一个男人精子的女人,心里该有多大的勇气。
更不敢想象的是——星优,她的小太阳,她最爱的人,居然是她的亲妹妹。
“星优不知道这件事。”陆林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老林的女儿,是那个普通家庭的普通孩子。老林和她妈妈把她养得很好,给了她所有的爱。我也没必要打扰她的生活,这件事情你们也不需要让优优知道。”
他看向霏依。
“但是依依,我得为她留点什么,毕竟也是我的孩子。”
霏依睁开眼睛,看着父亲。
陆林继续说:“这份遗嘱,是我深思熟虑过的。你们三个各占一部分。这样就算将来我不在了,她也有保障。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只有父亲才会有的担忧:“依依,小聪,我知道你们和星优的感情。现在知道你们是亲姐妹,你们应该也更不会反对,我给她留一部分资产。”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霏依的心脏。
亲姐妹。
她和星优,是亲姐妹。
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那些甜言蜜语的承诺……
是……是……乱……
霏依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手里的DNA报告差点掉落。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却发现呼吸都在发抖。
陆聪看着姐姐那惨白的脸色,心里一阵阵发疼。他知道,姐姐此刻承受的打击,不亚于一万点伤害。自己的爱人突然变成亲妹妹,这种事实换了谁也接受不了。
“老头,”陆聪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认真,“我不信。”
陆林看向他。
陆聪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你这个DNA报告,不会做得不对吧?”
陆林皱起眉头:“臭小子,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聪拖长了音调,“万一弄错了呢?万一那个什么,林叔叔才是亲爹呢?你这报告可不一定准。”
陆林被他说得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陆聪已经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把剪刀。
“借几根头发用用。”
话音刚落,他就“咔嚓”一剪刀下去,剪下来一缕陆林的头发。
陆林看着那缕被剪下来的头发,气得哭笑不得:“你个臭小子!剪那么多!下手真狠!”
陆聪捏着那缕头发,得意地晃了晃:“不多不多,又不是不会长回去。”
陆林没好气地说:“没有毛囊的头发,是不能做DNA检测的。笨小子!”
陆聪愣了一下:“啊?还有这么一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缕头发——果然,全是剪断的,根本找不到毛囊。他挠了挠头,有些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理直气壮的表情。
“那简单。”
他扔掉剪断的头发,直接上手,揪住陆林头上剩下的几根,用力一拔。
“哎哟!”陆林疼得叫出声来,“臭小子!你轻点!”
陆聪看着手里那几根带着毛囊的头发,满意地笑了:“好了好了,这下有了。”
陆林摸着自己的头皮,又气又笑:“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
陆聪没理他,拿着头发走回沙发边,找了个纸巾小心翼翼地包好,然后放在茶几上。
霏依看着那个小小的纸包,眼眶瞬间红了。
她知道弟弟在做什么。
他不是真的怀疑父亲的DNA报告,他是想给她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质疑、可以推翻、可以证明这一切都是误会的机会。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要帮她抓住。
“行了,”陆林站起身,似乎有些疲惫,“事情说完了,我去吃药睡觉。你们两个也早点休息,别熬夜。”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霏依一眼。
“依依,”他的声音很轻,“你没事吧。”
“没事,爸。”她逼迫自己回复了父亲的问话,“你上楼吧。”
听到回话,陆林才安心转身上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客厅里只剩下霏依和陆聪。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陆聪坐在姐姐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看着她,看着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双死死盯着茶几上那个纸包的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姐姐的眼泪。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没有崩溃的大哭。只是眼泪,一颗一颗,无声地滑落。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衣服上,洇开一片水渍。
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只是流泪。
陆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姐姐这个样子。
从小到大,姐姐在他眼里都是无所不能的。
可现在,那个无所不能的姐姐,正坐在他身边,无声地流泪。
陆聪伸出手,轻轻握住姐姐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心疼和担忧,“你别这样……”
霏依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小小的纸包,眼泪不停地流。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星优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句软糯的“姐姐”。
星优窝在她怀里撒娇时,那副满足的小模样,像只慵懒的猫。
星优在她耳边说“我爱你”时,那认真的眼神,那滚烫的呼吸。
星优给她跳的那支舞,那个穿着紫色睡衣的身影,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动作。
还有那些夜晚,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深入骨髓的缠绵……
□□。
她居然……和自己的亲妹妹……
霏依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姐!”陆聪吓了一跳,连忙握住她的肩膀,“姐,你别吓我!”
霏依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小聪……”
“嗯,我在。”陆聪连忙应道。
“你……”她艰难地说,“帮我……去星优房间……找一根她的头发……”
陆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姐姐不信。
她也和他一样,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她要重新做DNA检测。
她要亲眼看到结果。
无论结果是什么,她都要亲眼看到。
“好。”陆聪站起身,语气坚定,“我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姐姐。
“姐,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快步上楼,消失在楼梯尽头。
霏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她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盯着那个小小的纸包,盯着那几根弟弟刚从父亲头上拔下来的头发。
眼泪还在流,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只是坐着。
等着。
等着那个可能会推翻一切的结果。
也等着那个可能会证明一切的结果。
无论哪一个,她都必须面对。
楼上,陆聪轻轻推开星优房间的门。
星优虽然再香港,但是老宅有她的房间。梳妆台上,还摆着她的东西——护肤品、发夹、还有一把她常用的梳子。
陆聪走过去,拿起那把梳子。
梳齿间,缠着几根长长的、柔软的发丝。
他小心地取下那几根头发,用另一张纸巾包好。
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纸包,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小星星啊小星星,”他喃喃道,“你怎么就……成了我亲妹妹了呢?”
他摇摇头,把那点复杂的情绪压下去,转身走出房间。
回到客厅时,霏依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
陆聪走过去,把那包头发放在她手边。
“姐,找到了。”
霏依低头看着那两包头发——一包是父亲的,一包是星优的。
她伸出手,拿起那两个纸包,握在手心里。
“小聪。”
“嗯?”
“帮我约最好的检测机构。”她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已经比刚才稳定了一些,“最快的速度。”
陆聪点点头:“好。明天一早就去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姐,结果出来之前,你别胡思乱想。万一……万一真的是老头弄错了呢?”
霏依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那两个纸包,握得很紧。
陆聪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他知道,姐姐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劝解,而是真相。无论真相是什么,她都必须亲眼看到。
他站起身,从衣架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披在霏依肩上。
“姐,今晚你就在这边住吧。别开车回去了。”
霏依点点头。
陆聪又看了她一眼,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给姐姐留下独处得空间。
客厅里只剩下霏依一个人。
窗外,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飞舞,将整个世界装点成一片纯白。
可此刻,霏依的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两个小小的纸包。
几根头发。
几个细胞。
几个数字。
就能决定她和星优的命运。
就能决定她们之间的一切,是爱情,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夜很深了。
雪还在下。
而那个答案,还在路上。
等待着明天的太阳升起,等待着被揭示,等待着审判她和星优的未来。
窗外,夜色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