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涵月见林落到家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走向厨房,打算帮林落热饭。
林落瞥见了谢涵月的手上缠着纱布,眉头一蹙,说:“我自己热就好了,手受伤不要干别的了。”
谢涵月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坐在餐桌上等林落,直到林落闷头闷脑地问:“手是怎么伤的?”
“给你外公今天煎药时烫的,没事。”谢涵月把桌上的水果拼盘推向了林落。
林落又问:“上过药了吗?”
“用过药了两三天就好。”谢涵月看着林落,想着林落的性子不像林浅帆,倒是遗传了自己,比自己还闷。
“妈妈,我下周五期末考试。”林落试探性地说,心里则盘算那个问题怎么问出口。
谢涵月只是点了点头说:“嗯,好好考,尽力就行。”
林落低下头看着谢涵月为自己煮的银耳,不禁内心疑惑:为人父母真的舍得抛弃自己的孩子吗?
林落又吃了好几口,想着自己想问的问题,问不出口,自己从来不会和谢涵月说这种话。
自从林浅帆离世后,母女之间的关系属于细水长流的相依相存,没有多少表达言语的热烈。
其实也没错,我好像就是一个闷葫芦,林落想,妈妈,你一个人带着我那么多年,从来没觉得我这个女儿做得不称职就了,像个累赘吗?
林落想好措辞问:“妈妈,你有没有想过抛弃我去过别的生活?”
谢涵月被问得有些发懵,他讶异林落这么问,也从来没想过林落会这么问。
她没有生气,反而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谢涵月回答:“不管你会不会抛弃我,但至少我永远不会抛弃你。”
林落无言,眼眶慢慢湿润,好半晌后控制住情绪后才说:“那个,我吃完了,回屋学习了,你记得擦药。”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林落觉得鼻子发酸。
她想到了小戾和周奇。
明明那么多年,你完全可以变成另一个模样。
你对我可能会像那些人一样张牙舞爪,苛刻残忍,可是你没有。
林落想着。
原来爱是奢侈品。
谢谢你。
林落终于赶到了十点前完成了作业,想着自己先前问的话就感觉自己被夺舍了一样,但又很开心听到这样的答案。
小戾与周奇的事给自己的感触太多了。
我作业都写完了,他怎么还不来?林落想着。
林落扫了一眼钟的指针,正好十点。
眼神落在了书桌的边角那里安静的躺着一本小说。
主人很爱惜他,虽然它被看了很多次,不旧,像新的一样。出于喜爱,封面上作者的签名被林落拿了白纸认认真真地摹了一遍,白纸上的“洛神”两个字,端庄大气,笔势细腻有磅礴。
快要期末考试了,林落叹了口气,决定把洛神的书都装箱封存,在考试结束再拿出来。
疏朗的月光洒在天台上,被那些杂物遮挡,投射下斑驳的影子。
林落打着手电筒抱着箱子来到天台,见月光明亮就关掉了手电筒。
林落找到了一个角落放箱子,却意外地发现旁边的天台的围墙上有鬼画符的痕迹。
林落打开了手电筒,发现是一幅小孩子的涂鸦,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林落认出来这是自己小时候的杰作,拿着这个涂鸦与自己现在的水平相比,林落自己都感到神奇。
只是自己画的是什么?
林落仔细打量了一番。
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人是是长头发,披散着。矮的那个,扎着两个辫子。
林落的记忆,怎么也搜寻不到与之相关的片段。
可能是年代太久远了,实在想不起来。
如果我画的不像,那根本就认不出这是谁。如果我画的像,那……
林落自己都嫌弃自己的画工,他忽然想到,如果我画下是为了记住,那现在忘了会不会很心虚?
随即真的感到了心虚,林落惶惑了。
心虚是因为重要吗?
正思索间,林落听见周遭的响动,立刻踢了那个箱子一脚,让箱子挡住的那团涂鸦。
林落转身看见赫连霁。
赫连霁瞥了那箱子一眼,没有继续看下去,而是望着林落,问:“你等很久了吗?”
林落摇头:“我刚刚上天台。”
她说完直接坐在了那个箱子上。
此时周围诡异又安静。
林落更深刻体会到自己果然像个闷葫芦。
算了,不铺垫了,直接问那些不清楚的点吧。
“那个背后灵是谁?为什么会在周奇身后?周奇的爸爸是怎么死的?”林落问。
“我之前给你发的信息你看了吗?”
“我大概看了一下。”
“那背后灵是小戾的亲生母亲。”赫连霁的语调浅淡,悠悠说道。
林落听后表情逐渐惊讶:“是她?为什么?”
发过来的信息里有说过:小戾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抛弃,然后又被人贩子诱拐,后来小戾自己逃了出来,然后遇到了锦,在锦的帮助下,小戾有了疼爱自己的养父母,但很快一次意外夺走了他们的生命,小戾接受不了打击,走出了家门,走了很久冻死在了外面的冰天雪地。小戾成了鬼,然后再一次遇到了锦。
小戾被亲生母亲遗弃在冰天雪地里,但是至少将孩子遗弃在雪地里时,难道想不到他最有可能的结局就是冻死在外面的世界?这样的抛弃同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有什么区别呢?
“那女孩的父亲是当初拐走小戾的人伢。这个人类品性恶劣,年轻的时候什么地方都去过,也什么事都做过。”赫连霁说,“所以她才会跟到那里。”
“所以背后灵心中有愧,打算找到周奇的爸爸为小戾报仇。”林落说,“背后灵心愿了结就会变成鬼魂投胎转世?”
“没错。”
但有些罪孽,不是杀掉一个败类就可以赎清的。
抛弃就是真的,而且不只是母亲抛弃小戾,他的父亲也抛弃了他,只不过父亲不在场假手母亲罢了。
但是桥归桥路归路后,又没有办法再追究什么了,该上路的都上路了,反正结束了。
“小戾好的话就没事了。”林落说。
赫连霁没有回话。
“是小戾做的吧?”林落突然说。
“什么?”赫连霁没想到林落猜出来了。
“周奇的爸爸,是小戾做的吧?”林落说,“我突然觉得可能锦不是怕小戾离开他,而是怕他做什么过激的事情。我应该早点感知到小戾的情绪。”
“不用苛责自己,有些事情阻止不了。”赫连霁说。
“为什么小戾会被抛弃?”林落问。
“你有没有发现小戾的心智和孩子时一样?”
“是因为他就是那个时候死去所以死后才会一直保持?”
赫连霁说:“他生前便是一个有缺陷的孩子。但这不是理由。”
林落明白了赫连霁的意思:“是因为……对于小戾的父母来说,他就是可以被抛弃的选择。”
赫连霁站在不远处,他在看天上的唯一可以看见地一颗星星。
月光影影绰绰,有些吝啬地洒下。
林落也抬头看那颗星星。
此刻她突然有一种感觉:或许在之前某一个时间空间里,林落和赫连霁曾一同抬头仰望那颗星星。
“但是很荒谬,”林落想,“以前?我和他的以前,我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以前也觉得我爸爸永远抛弃了我,可现在不这么认为了,他只是无可奈何。那你呢?你有没有一个记挂着的人?”林落问。
那颗星逐渐隐没在云之后,天之涯。
赫连霁想到了赫连羽。
他千年岁月中第一个特别在意的,这世间曾经的神明,他心中永远的神明。
但现在因为种种原因,他和林落依然处于一个陌生的状态,没有到交心的程度。
但是,又是不同的。
很久以前,在赫连霁看来,人类不是自私冷漠,就是弱小无助,生命脆弱易折。
直到赫连羽走后,赫连霁才开始真正审视这世间百相,也渐渐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或许是因为出现了悲悯的情感,就算对世间并不抱太深的感情,赫连霁也还是护着这世间。
直到小戾和金宅的孩子的出现,赫连才发现人类中的幼类可爱得多。
再后来偶遇小时候的林落,赫连霁出手救下了她。
小时候的林落又不同于其他的孩子,她不撒泼不哭闹,有的时候表现得异常执拗,也不愿意流露出对赫连霁离开的不舍,反而告诉他自己会好好长大。
他们之间的羁绊也不算是几个月前开始的,他们之间整整羁绊了十年。
十年里赫连霁不闻不问地缺席,十年里林落无知无觉的地遗忘。
“有,赫连羽,他在我的世界塞入了一半的光明,他的确没有选择抛弃,只是我们再也无法同行。”
林落听后低下了头,有种感同身受的委屈与难过,同时又想到了小戾的事情,又愈发难过。
赫连霁注意到林落的心情开始沉重起来,说:“你可以把百休灯唤出来。”
林落缓过神点了点头,心中默念在手中幻化出了百休灯。
赫连霁的头发被风吹拂,眉眼柔和,没有原先的凌厉。
他抬手,手中幻化出了点点荧光,那些光点萦系在百休灯周围,之后百休灯中间出现了一道极长的光束,直指天空。
顷刻之间,天上繁星闪烁,星斗河汉的光华,喧宾夺主,月亮竟被衬得失了颜色。
林落被天上的壮景惊呆了,眼睛放光地站起来,抬头仰望天上银汉。
“谢谢你。”林落说。
赫连霁垂眸望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林落知道了他的意思是“不必谢”。
“再见。”赫连霁说。
林落向他挥手告别。
有很多话想说,但又通通说不出。
他总是行色匆匆,很多时候不打招呼来,不打招呼去,来时带了许多礼物,自己欣然收下,再后来自己去见人间烟火,慢慢成长,他掸去身上尘土折返看自己走到了何处。
林落希望手可摘星,希望手捧流沙,希望手掬清泉,不希望生命中的美好流逝。
风说,那只是一场梦。
星语,那梦盛大无期,梦醒后让人穷根溯源,找寻遗失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