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元巷连宅旁边的宅邸是金宅，它的占地比较大，是普通宅院的两三倍。了，昭示着它曾经兴盛过，是曾经大家族的住所，后来破败了。
赫连霁才刚走至大门前，门被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打开门，见到了赫连霁，眼睛倏然瞪大，先是讶异后又平和，他打着手势，示意赫连霁进来。
中庭地树被砍断了，了无生机。
赫连霁淡淡地扫了一眼这棵自己几百年前砍断的树，又望着哑儿的手势，问：“小戾说他去找林落了？”
哑儿继续打手势问：“那您现在是否要去找他？”
“既然与林落在一起，应该暂时不会去他处，他现在也是不愿意回来的。”赫连霁抬头望着天边的夕阳。
龙蓥镇的天空还与千年前一样，四时澄明清澈。
“不过是想找个答案，我又何必阻止他？”赫连霁说，“我自己也曾执迷不悟地去寻一个正解，最后板上钉钉也就死心了。”
哑儿看了一眼赫连霁，没有再打手势，径直走到了院中的秋千，安静地荡起了秋千。
“我对你来说很可怕吧。”赫连霁突然问荡秋千的孩子，“你们家族除了你和你父母，都尽数死于我手。”
哑儿停顿了一下，缓缓抬头看向了赫连霁，继续打着手语：“他们作恶多端，他们活该。你永远是我的恩人，望恩人宽心。”
赎己是一个漫长又痛苦的过程。
赫连霁并不在乎自己是否为万鬼称颂，他不算一个十分崇高的冥界之主。
小我，他从未跳脱出这个。
他这么做是因为他答应了赫连羽，承了他的使命。
他只有选择守护才会觉得自己没有辜负过赫连羽。
这些都是赫连羽愿意看到的，那么他自己便也心安。
纵然他不爱这世间，万物与他如同沙砾芥子，他依然会守护着这世间。
万物的本能是保护与自己情感有关联的事物。
赫连霁对赫连羽是有感情的，赫连羽不在了，那赫连霁便守着这世间。
赫连霁一直静静伫立在中庭，直到圆月高悬。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除了这样，就是每天想着是否要毁了这个世界。
明明每次的境况都让他觉得忍无可忍，可偏偏每一次，他都选择了否。
从前的他暴戾嗜血不及危险，就算他不和风蝉同流合污，他也有足够的能力把这人世搅扰得不得安宁。
现在的他收敛了不少，虽然他是一个死火山，未来就说不定了。
“你知道我比你强在哪儿吗？”风蝉的话语忽然闯入了赫连霁的脑海，赫连霁下意识地向四周环顾。
她总是无声无息地潜藏，在自己不注意时给予重重一击，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风蝉是一个同赫连霁一样危险的存在。
风蝉告诉了赫连霁那个问题的答案。
“我不仅会杀戮，还会诛心。”这句话说起的时间太久远了，不确切是多久了，至少当年的草木如今都枯败了。
风蝉难得给赫连霁解释了一长串：“你不喜欢多说话，也不关心任何人和鬼，你也不喜欢麻烦，所以你不会诛心。因为你的不在意，反倒让他们减少了痛苦。”
当时的赫连霁一如既往地没有接风蝉的话，一脸冷漠地将视线移向了别处。
他又想起风蝉对赫连羽、凌紫冥他们说的话：“我和赫连霁同源而生，是中狱里所有恶鬼的恶念生发出来的存在，是所有恶的集合 ，我们也拥有着世间最强的力量，所以大多数人和鬼都畏惧我们。你们把我们带出中狱的目的是为了教化我们，让我们成为像你们一样的高尚的存在吗？可我和赫连霁就是不受控的存在，就是有一天会毁天灭地，你执着改变这样一件事情，真是难以理解。”
“他们畏惧你们，觉得你们本性极恶。可是或许世间所有的人和鬼都是这样的，他们没有资格说你们是极恶。”赫连羽说，“你们的确很多时候不受管束，存在毁天灭地的可能，但凡事论迹，我不认为你们是恶，我也会在你们失控的时候拉你们一把。”
风蝉反问：“那你知道我们在中狱里杀戮多重吗？”
“中狱里的恶鬼当初作恶多端才被封印，穷凶极恶，食魂饮灵，本就恶贯满盈。你们杀他们，本就不应该被苛责。”
“我出了中狱，依然行事乖戾。”风蝉回道。
“出了中狱做的事情本就可以算作替天行道，为民除害。”赫连羽说，“当然，本心和动机如何对你们来说也很重要。”
赫连羽说话时同样望向了一旁不言语的赫连霁。
赫连霁惊异地看着赫连羽，觉得他十分可怕，仿佛可以完全洞穿他的内心。
赫连霁自己都不明白和理解自身复杂又矛盾的状态。
明明自己暴戾嗜杀，想要毁天灭地，明明他能感受到自身那种不受控的状态，却又觉得这是因为自己本性如此，但又在一次又一次的各种经历中他感觉自己的内里发生了一些改变，似乎出现了与自己的本性相反的东西。他认为自己是恶的，但仿佛长出一颗有血有肉的心脏的那种感觉他又不排斥，但这种感觉伴随而来的悲悯带来的痛苦他又觉得承受不住。
奇怪又费解。
和风蝉一样，他也除掉过同中狱里的恶鬼一样可怕的人类。赫连霁也未曾心中有愧，只是如今他发现自己当初的自己的动机里少了一份悲悯，对弱者的悲悯。
赫连羽像是一个有着各种通透思想的哲人，他说：“至少到现在你们没有做错什么，也请你们继续保持。除了你们自己没有谁可以审判你们，不要理会和在意他人对你们的偏见。也请你们不要过度审判自我，对自我的过度严苛会导致另一种失控。”
赫连羽告诉他：你想让他们恶人万劫不复，不一定要那么残忍，直接解决就好，否则就是对你自己残忍，还有抛除渣滓，这个世界本质是美好的，或许你不那么认为，但你更是或许可以继续前行，属于你的那方晴明终会如期而至。
有些感情是在赫连羽魂飞灵灭之后，赫连霁才慢慢懂得的。
这五百年他想过跑路无数次，每次都克制住了。
赫连霁依旧照着赫连羽的叮嘱继续前行，或许以后的有些结局避免不了，但至少现在他在执行，能不能找到一方晴朗无所谓，找不到也没关系，不在乎。
只是现在自己的心里有一个充满希冀的意味的想法：不知为什么，总感觉自己要走的路中途似乎出现了什么流光溢彩，让自己觉得因为那一份与流光溢彩一切都与众不同了。
“落姐姐。”小戾的声音又再一次唤醒了正瞌睡的林落。
林落揉了揉困倦的双眼，看了一下时间，晚上9点10分，还有一张数学试卷没写完。林落拿起了笔，看了看数学试卷的内容又放下。
“落姐姐，我之前送你的铃兰花呢？”
“我种在阳台上了。”
“阳台，哦，好的。”
出于好奇，林落问小戾：“你可以讲讲你生前的事吗？如果方便说的话。”
“那一天下着雪，我和妈妈走散了……”小戾看了看林落后又把目光移向了窗台上的福圆。
福圆一脸冷峻地回望了小戾。
福圆觉得小戾的故事太好猜了，不过是分童话版与真相版。
“落姐姐，你没有想见却很难见到的人？”小戾眨着他圆溜溜的眼睛反问。
林落手中的笔停了下来，当然有，而且是永远不可能再见的人。
他成为了所有人口中的英雄，却永远缺席了自己的人生。
学校东大门沿街一百米处，有一家复古的早餐店，叫食轩。
它有两层，一楼排队点单，二楼用餐，他家的食单都是请龙蓥镇书法大师亲自写的。
除了早上匆匆赶去上学的学生惠顾，还有学校附近清闲的老人，他们大多是二楼成天聚着一群吃茶干喝香茗无事闲聊下棋对弈，俨然世外高人的大爷们。
宁愿觉得自己与二楼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不过好在其他人也就在宁愿与宁远到二楼的时候多看了几眼。
“小远，他们都怕我。”宁愿看着正在吃小笼包的宁远，幽幽开口。
宁远冲着今天早上宁愿说的要请自己吃早饭的那句话，决定再要第三笼。
老伙计们中和宁愿同龄的只有几个清楚宁愿的底细。他们并不歧视与排斥宁愿，只不过年纪大了，总想安分一点养老，所以见到宁愿也不敢打招呼。
宁远依旧不说话，埋头继续吃着，宁愿大师叹了口气，开始吃自己的阳春面。
“其实人老了就不愿被人管，你爸妈对我是很好，但我有重要的事要做，我就应该闲云野鹤自在逍遥。你爸不懂我想要什么，我得去收鬼，没事再卖个水晶与符咒，镇邪的小物件，赚点零花钱什么的。”
少年一脸怀疑。
“其实我觉得很多事，你是不是应该知道了？”宁愿大师问。
宁远点头：“对，我之前有一次去冥界。他们告诉我的，你和我没有血缘关系，还有你和冥界的过往。这都是真的吗？”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我有我要做的事情。”宁愿说，“因为很危险，所以不希望你掺和进来。”
“那我呢？”宁远强忍鼻酸，“我等了十年，十年里你没回来看过我一次。我对你来说就这么不重要吗？”宁远说完扭头看向了窗外，却意外地看到了买完酥饼和豆浆的林落走了出来，并坐在路边长椅上。
林落也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所以抬眸看见了二楼的宁远。
林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宁远挥了挥手，以示告别，打算边走边吃。
宁愿看着宁远转回了头，开口道：“我其实也不愿抛下你的，可人总要成长的，我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你要自己学会坚强。”
宁远放下手中的筷子，问：“你觉得我很难缠？”
“没有，我知道你只是小孩子闹别扭，你没有真的是在生我的气，毕竟我是你爷爷，”宁愿说，“我也知道你真正在乎的是什么？那我告诉你，爷爷是念着你。”
心思被洞穿的一干二净的宁远同学觉得很没面子，最后问：“那……”
“不行，没事别老来找我，谁还没有个私人空间啊。”宁愿的话语适时阻止了宁远的得寸进尺，“还有，你刚刚望见的小姑娘，她就比你沉静，她早就学会接受身边的人或事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如果消失有不得已的苦衷，她是不会怨怪的；如果是没有道理的消失，她是不屑于怨怪的。这些你发现过吗？”
宁远摇头，有些事他真的不清楚。
每个人都有创伤，伤身伤骨伤心，每个人都在衔痛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