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十字架矗立在广场中央,木柴堆在下面熊熊燃烧,火焰舔舐着被绑在上面的人。热浪扭曲了空气,浓烟滚滚上升,将夜空染成了猩红。
这里并不是密涅瓦郊外的那片森林空地,他看清楚周遭,才惊觉这正三年前的格力蒙战场,那个他们付出惨重代价才攻下的山谷要塞。
可为什么会有火刑架?
“殿……下……”
帝斯凯惊恐地抬头,十字架上的那张脸,竟是他的亲卫队队长达利亚,那个总爱在行军路上哼家乡小调的红发青年。可现在,他的脸被火焰吞噬了一半,焦黑的皮肤剥落,露出下面猩红的血肉。
“为什么…要带我们来这里……”
“达利亚!!”
帝斯凯想冲过去,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都是你的错……”
另一个声音从旁边的十字架传来,那是沉默寡言的老兵格里姆。
“你说攻下这里…战争就结束了…可我们都死了……死了还要被烧……”
“不!格里姆,那场战役……”
“都是因为你决策失误!”
第三个声音尖叫起来,是才十五岁的侍从汤姆,他的身体在火焰中扭动着。
“你明明收到情报!说山谷里有埋伏……可你还是下令强攻!因为你急着立功!因为你想向你父亲证明自己!”
“我没有!!!”
“你就是有!!”
火焰随着他的嘶吼更猛烈的蹿起。
“你为了你那该死的骄傲,把我们所有人送进了陷阱!他们说我们是巫师!说我们的血里有魔法!可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是你把我们带到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
“我不是…我不想……”
烧焦的人肉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他看着战友们在火焰中挣扎,听着他们的骨骼碎裂的声响,帝斯凯失控地呐喊着。
“放开他们!冲我来!!烧我!!!”
火焰轰然高涨,将三具躯体彻底吞没。在最后的光芒中,帝斯凯看见达利亚烧焦的嘴唇在无声地动着。
“下一个,烧的就是你最爱的人……”
“不!!!!!”
帝斯凯从床上弹坐起来,嘶吼声沙哑了喉咙。
冷汗浸透了衬衣,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剧烈地喘息着,眼前还是那片火光,耳边还是战友们烧焦前的诅咒。
“声音是从帝斯凯王子的房间里传来的!”
“赶快过去看看!”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队守卫举着火把冲了进来,长剑已然出鞘,警惕地扫视着帝斯凯房间。
紧接着,乌瑟尔穿着睡袍出现在门口。他的眉头紧锁,目光漫过屋中的陈设,最终落向床角瑟缩成一团的帝斯凯身上。
“有刺客?”
帝斯凯愣神地盯着床柱,他还沉浸在噩梦里,双手紧紧拽着被单,浑身都在发抖。
乌瑟尔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他挥挥手,让守卫退到门外,自己走进房间。
“只是做了个噩梦?”
乌瑟尔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这可不是王子该有的样子。”
“帝斯凯,我的孩子,怎么了?”
一声温柔的女声打断了他。博林王后出现在了门口,她只披了一件晨袍,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她快步走进房间,径直坐到床边。
“做噩梦了?”
她伸手轻轻揽住帝斯凯颤抖的肩膀。
“没事了,孩子,没事了…”
博林王后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他的身体僵愣了一下。她身上淡淡的玫瑰熏香驱散了一些噩梦的焦臭味。那些被深埋心底从未敢奢求的温暖与母爱翻涌而来。他把脸埋在她的肩头,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想起自己从未给过这位继母好脸色,此刻却在她怀里寻求着安慰。
“好了,睡吧。”
“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她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烛光下,帝斯凯蜷缩在床上,像个受惊的孩子。
房间才刚刚重新安静下来,门又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埃德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殿下,需要水吗?”
帝斯凯低着头,只是摆了摆手。
“那我就守在门外,您有事叫我。”
一旦周遭又重归了寂静,帝斯凯感觉右手的手心也空落落的,抬手一看,那根蓝白色的发带不知何时松开了。
帝斯凯将它拾起,柔软的布料上依稀残留着歌莉夜发丝的清香。他将发带紧紧缠回手腕上,仿佛这样就能将那片温暖的记忆封锁,用来抵御噩梦带来的寒冷。
第二天,帝斯凯还是早早的醒来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摆脱那份梦魇带给他的无力感。于是他穿上便服,前去参加城里的剑术比赛。
经过花园时,坐在凳子上的克利诺一见到他就开始来了兴致,上前故意挑衅。
“不懂礼数的贱民,就别呆在皇宫里!”
帝斯凯听到后立即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他一步步走向克利诺,两人的身高差距让克利诺必须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帝斯凯俯身逼近。
“你最好给我记住,克利诺。”
“我能站在这王宫里,靠的是战功,不是礼数。”
克利诺本想回击几句,但帝斯凯可没耐心继续听他说。
剑术比赛的赛场上,对手是个身材魁梧的佣兵,他大吼着扑来,双手握着的剑带着风声劈下,观众发出阵阵惊呼。
帝斯凯甚至没有拔剑,只是侧身轻而易举地避过了剑锋,反击之时,他的剑重重挥下,震得对方的剑从虎口脱落。
帝斯凯松开手,看着对手捂着手腕跪倒在地的佣兵,眼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快意,只觉得烦躁。太弱了,这种程度的对抗,根本无法驱散他心中的纷乱。
他环视着周围为他欢呼的人群,急切的期盼着能够寻见记忆里那个蓝色的身影,眼底最终只剩下失望。
他朝对手略一点头,不顾裁判错愕的挽留和观众的嘘声,转身挤出了人群,试图找些冷水浇灭心中的躁乱。
正午的阳光尤为明媚,歌莉夜穿戴着这一身长袍在大太阳底下跑着,热的掀下了兜帽,回头张望没人追上来以后才放慢了脚步。
手里的黑风铃草被拽的有些不成样了,歌莉夜用手稍微整理了一下,一边整理着,一边回想刚才发生的事。
“为什么血魔剑会亮了起来?难不成有女巫在那附近出没?”
歌莉夜把那股怪风归咎于有女巫在她周围使用了魔法。
“或许是女巫们的恶作剧,却也对我没造成什么伤害。”
耳边传来铁器碰撞的声音,加上刚才经过一块告示牌上写着比武大会的张贴,歌莉夜心想帝斯凯或许就在前面。
歌莉夜沿着道路往前走,绕过站满了鸽子的石砌围墙堆砌的房屋,木桶碰撞的声音在她前方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高壮身影就站在那口缠满了藤蔓的井边,石井旁还靠着一把长剑。
帝斯凯把短衫脱下并随意搭在井栏上,弯下腰单手提起一桶井水。他将那桶井水举过头顶,水流冲刷而下,水珠顺着挺拔的胸肌滚落。一颗水珠挂在他那高挺的鼻尖上,脖子上戴着的银质十字项链紧贴着锁骨,水光沿着腹肌间的沟壑流进裤腰。
歌莉夜因为紧张而紧紧拽着手里的黑风铃草,突然泛起一阵剧烈的心跳,脚步不知为何都不敢向走前走得更近。
帝斯凯伸手去取靠在井边的佩剑时,歌莉夜才发现他的手上还缠绕着自己当时给他包扎用的发带,被水浸湿了也未曾解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冲上心头。眼见帝斯凯就要准备离开,歌莉夜却突然变得胆怯起来。她害怕帝斯凯发现自己,躲在石墙后面向后退了一步,不料却踢翻了脚边的花盆,吓的石墙上的鸽子们四处窜飞。
“完了…”
帝斯凯注意到了这一动静,正向石墙这边走来。地上帝斯凯的影子靠的越来越近,歌莉夜的心也跳的越来越快,直到帝斯凯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阳光,歌莉夜才不得不抬起头,与帝斯凯那双深邃的蓝眼睛对上了。
“怎么是你?歌莉夜,你是来找我的吗?”
帝斯凯拼命压抑着内心的喜悦,那明亮的雀跃却还是泄露了出来,满心期待着歌莉夜的回答。
歌莉夜闪躲着目光,慌乱地移开视线,帝斯凯顺着她飘忽的视线低头,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条裤子。他手忙脚乱地去抓搭在井栏上的衣服,动作起落间,水珠从发梢甩落,滑过红晕的耳根。
“抱歉…”
歌莉夜抬起红晕着脸,目光落在他之前受伤的而此刻缠着她发带的手上。
“伤口…好些了吗?”
帝斯凯抬起之前受伤的手假装看了看。
“好些了…谢谢你的关心…”
又瞥见歌莉夜手里握着的草药,难道是特地送来给自己的?这个认知让帝斯凯胸口那股郁结的焦躁瞬间被一阵汹涌的狂喜冲散。他轻咳一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
“不过…如果不上些药的话,恐怕会留下很深的疤痕…”
歌莉夜就像被提醒了似的,慌忙将手里的草药递过去。
“听说这草药对止血和疤痕非常有效,你拿回去试试吧。”
帝斯凯接过歌莉夜手里的药草,在触碰彼此手的瞬间,歌莉夜慌忙别过头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慌乱的寂静,只有阳光在温甜的空气中流淌,鸽子在远处咕咕地叫唤。
他看着她羞怯的侧脸,心底个声音告诉他,他不能就这样让她离开。
“歌莉夜。”
歌莉夜“嗯”了一声,却依旧不敢看他。
“明天……”
他在脑海里飞速寻找了一个不会让她怀疑或感到有压力的借口。
“明天午后,我会去边境巡防,到时候会经过南边的山谷…我听说这个季节,圣蔷薇开的最旺盛…”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偶然的分享,而不是刻意的邀请。
“你…你喜欢花吗?或者,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走走?那里很安静,风景也好…不会有别人打扰…”
虽然这个借口依旧有些笨拙,甚至稍显刻意,但帝斯凯的目光恳切而专注,心底也有一丝被拒绝的忐忑。
歌莉夜慢慢的转回头,抬起那双湛蓝的眼眸看向他,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紧张,也看到了那份毫无保留的真诚。
“好啊。”
这一声应允瞬间点亮了帝斯凯的整张脸庞。他努力克制着,不想让自己的笑容显得太过傻气,但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那…明天午后,我在路口等你。”
歌莉夜点点头,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并对他露出了一个信任的笑容。
傍晚,帝斯凯回到书房时,脚步比平日轻快了些。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抬起左手,呆望着那已经有些蔫掉的黑风铃草,回味着她残留的温度。
他走到椅子边坐了下来,将右手腕上的发带凑到鼻尖,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了起来。
书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
埃德加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几份需要签字的巡逻报告。
“殿下,这是今日的……”
话说到一半又卡在了嘴边。
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在帝斯凯的侧脸上。埃德加看见殿下眉宇间积压多日的阴郁散了许多,那双总是沉重的蓝眼睛里,此刻竟亮起了柔和的微光。他的右手腕上,也不知何时系上了一条女士发带。
“埃德加?”
帝斯凯抬起头,见他愣着。
“报告怎么了?”
“没什么…”
埃德加迅速垂下眼,将报告放在桌上。
“只是例行巡防记录,需要您过目签字。”
“放那吧,我一会儿看。”
帝斯凯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腕间的发带上,他低着头,浑然没注意到埃德加停留在他手上的目光。
埃德加站在那里,看着殿下垂眸时的侧脸,心脏的某个位置,突然莫名地刺了一下。
“还有事?”
帝斯凯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蓝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柔软,此刻映着埃德加的身影,却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明澈和距离感。
“没有……”
埃德加迅速低下头,避开了那道目光。
“属下告退。”
他转身走到门口,带上门的瞬间,还是没忍住用眼角的余光最后瞥了一眼。
帝斯凯依旧坐在窗边,他解下了那条发带,拿在手里端详,俊朗的侧脸浸在暖金色的余晖里。
那画面美得……有些不真实。
埃德加轻轻带上门,走廊里是惯常的阴冷和寂静。
他背靠着石墙站了一会儿。抬起手按住自己左胸的位置。
那里心跳平稳如常,可刚才那一瞬间的刺痛和莫名的落空感却真实地残留着。
为什么会这样,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埃德加深吸一口气,将那些莫名的情绪压回心底深处。他整理了一下领口的系带,迈开步子,沿着昏暗的长廊朝侍卫营房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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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温甜的空气与悸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