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熟悉的名字突兀地刻印在泛黄的纸面上,揪心的痛楚从心脏蔓延至歌莉夜全身。
惊疑与不安驱使着她压下心底的惊惧,手指颤抖的掀开了后续的纸页,试图从零散的字迹里找到哥哥名字出现的来由。
“那位蓝发夫人的骨痛症再次恶化。”
“骨骼腐烂导致无法正常进食。”
“她今天哭着请求我结束她的痛苦。”
“她说,她不想再让自己的丈夫与孩子继续看着她腐烂下去。”
蓝发………
整片凯瓒西尼亚大陆,天生蓝发本就十分罕见。除了密涅瓦人,还会有谁拥有这样的发色呢?
一个模糊却可怖的猜想在歌莉夜的心底生根,理智在一遍遍劝阻自己不要对上答案。
哥哥明明说过,是女巫害死了母亲。
他无数次告诉她,母亲死在了满地鲜血与邪恶巫术的惨状里。
歌莉夜至今尤记得那一幕。那天哥哥从外面回来,眼底红得近乎碎裂。他握着滴血的长剑伫立在房门外,拼尽了全力才吐出完整的字句。
“我替母后报仇了。”
那时年幼恐慌的她,只看得见失去母亲的崩塌与无助。她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只顾着扑进哥哥的怀里痛哭,全然不去深究,那满身淋漓的鲜血,究竟是来自谁的身体。
而哥哥只是轻轻抚着她的头顶,一遍又一遍地用最安稳的语气稳住她濒临崩溃的世界。
“别怕。有哥哥在。”
“已经结束了。”
哥哥的言辞盖住了所有的真相,替她构筑了一个最简单、最安稳的答案:女巫有罪,仇恨有理,他没有错。
这么多年,她一直坚信着。可此刻纸页摊开,所有她赖以支撑的信念,正在无声地瓦解。
歌莉夜忐忑地往下继续翻,后面的纸边附着早已干结的深色印记,像是经年风干的血迹。
“今晚,那位夫人的长子闯了进来。”
“他看见了尸体。”
“他拔出了剑……”
越往后的字迹就愈发潦草歪斜,仿佛能窥见书写者落笔时已然撑不住性命般。纸页的最末尾端,只留下了几行扭曲拉扯到几乎无法辨认的残破字迹。
“凶手:兰斯洛”
冷风顺着钟楼的缝隙钻进来,压得烛焰歪向一侧。歌莉夜的心神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动静,视线牢牢锁在那行字迹上,仿佛只要凝望得足够久,纸上的内容就会凭空改写。
兰斯洛……
她曾无数次听哥哥说起那个夜晚。
哥哥说,当他带着队伍推开门时,母亲已经死在了女巫的房间里。他说那个女巫满手是血,是她用巫术害死了母亲。于是他愤怒地举起了剑刺穿了那女巫的胸膛。
从那以后,他憎恨这世上的所有女巫。也正因如此,他亲自下令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猎巫行动。
然而,这本书里写的却是另一个故事。
母亲是在请求死亡。是她的母亲,主动祈求着一场解脱。
那一瞬间,歌莉夜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母亲临终前的模样。她被病痛折磨的苍白又消瘦,彻夜无法安眠。疼痛发作时,母亲甚至会把自己的手抓得鲜血淋漓。
父亲日夜守在床边,无能为力却又不肯放弃,一次次请来新的医生,妄图抓住最后一丝虚妄的希望。哥哥红着眼眶立在门外,立誓一定要找到治愈母亲的办法。
如今,歌莉夜忽然清醒的意识到,那时的母亲,或许根本不想活下去。
她终于看懂了父亲。他无法接受母亲的死亡,更惧怕失去挚爱的妻子,于是偏执地强行留住她的生命,任由她日复一日地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她今天终于笑了。”
“她说想给女儿梳一次头,但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今晚她终于永远的睡着了,没有再喊疼。”
纸上沉重的文字压在心口,笼罩着窒息感涌向胸腔。
歌莉夜凝着酸涩的目光望向了一旁的可露那,整个人塌下了肩膀。原来这么多年以来的仇恨、兄妹间无形的隔阂,全部起源于一场刻意篡改的真相。
她没有办法坦然直视眼前的小姑娘,更无法直面自己就是凶手的妹妹。一想到哥哥借着母亲的死大肆屠戮女巫,心底便漫开了一道无边的空洞。
“这……这是什么……”
可露那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地说道。
“我母亲留下的记录。”
她蹲下身,把散落的纸页一张张地收拾起来。
“母亲以前会把每个来找她的人都记下来。有的是求药,有的是求占卜,有的是……”
她顿了顿。
“求解脱。”
歌莉夜低头望着那些字迹,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邪恶诅咒,更像是一个医者留下的病历。那些被世人称作怪物、被钉上罪孽罪名的人,却在一页页白纸之上,认真的记录着陌生人的煎熬与病痛。
她们细心地记下每一次疼痛的发作,记下每一种能缓解苦楚的草药与方法,也郑重地记下了一位母亲留在世间最后的,无人知晓的温柔心愿。
从前她被哥哥与教会灌输的观念,笃定女巫的典籍定是蛊惑人心的黑魔法,可眼下一页页详实客观的记录,正在一点点的撕碎偏见,巫术不再等同于罪孽与灾祸。
可露那终于从杂乱的物件里翻找出了一瓶小药罐,伸手将那盛着青绿色草药的罐子推到歌莉夜的手边,安静地抬眼望了她一下,没有过多的赘述,只是低声开口。
“试试这个,对烧伤疤痕很有效。”
歌莉夜连忙轻声道谢,语气里掺着几分局促。眼前女孩毫无保留的善意,更让她心里积攒的愧疚不断涌上心头。
可露那轻轻颔首,目光落回到了摊开的草药手记上。
“里面记的都是些旧事和病状,要是看得难受的话,放下就好。”
歌莉夜小心地拢好了书页,轻声地回应道。
“我想再看看……”
她神色凝重地翻过记述母亲的篇幅,掠过哥哥兰斯洛的名字,在长达九页的病逝者名册上短暂停顿,随即继续掀页。目光在那些陌生的药剂配方上重新聚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起来。
夜渐渐深了。
钟楼外的风声越来越大,雨水敲打着窗户。可露那后来实在撑不住,抱着毛毯缩在床边睡着了。
歌莉夜坐在壁炉旁,把那本旧书摊在膝上一页页地翻看着。烛火毫无规律地摇曳着,纷乱的回忆开始控制不住的肆意翻涌。
她忽然想起了哥哥年少时的模样。
那年的冬夜严寒刺骨,大雪覆满了密涅瓦的长街。年幼的歌莉夜走不动路,兰斯洛便背着她一步步踏过厚厚的积雪,走完了整条漫长的归途。
她软软地趴在哥哥温暖的背上,小声地问他。
“哥哥以后也会一直陪着我吗?”
少年偏过头,带着干净又笃定的笑意。
“当然。”
“哥哥会永远保护你。”
后来的哥哥,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是母亲离世之后吗?
自那以后,哥哥脸上的笑意便日渐稀缺,动辄把自己锁在密闭的书房里,案头层层叠叠地堆满了地图和军事典籍,满满当当的挤占了从前留给她的空闲。
没过多久,父亲的身体也渐渐日下,逐步移交了权柄,大大小小的国事全都交到了哥哥手上。他日复一日深陷繁杂的公务,看向她的眼神也在悄无声息间改换了模样。
随着时间的推移,问话从“今天过得开心吗?”逐渐变成了“今天见过谁?去过哪里?为什么没听话?”
再往后……她的一切也全都被哥哥包揽决断。衣着由他敲定,往后的人生轨迹,甚至联姻归宿,全都由他一手安排,从没有留给过给她半点的选择余地。
她真正惊觉哥哥变了,是在拒绝联姻赤狼王的那个夜晚。
哥哥在她说了不之后抬起了手。巴掌落在脸上时算不上特别痛,只是耳膜嗡鸣震颤,半边脸颊泛起了麻木的灼意,心底维系了多年的柔软终于裂开了一道深缝。
歌莉夜一遍遍地自我宽慰,替他寻找了无数个理由。哥哥不过是身负重担,身不由己才性情大变。她不断修补心里残存的温情,勉强维系着年少时的美好的念想。
可此刻白纸黑字摆在眼前,过往所有自欺欺人的借口全都轰然瓦解。
她再也分辨不清,究竟是岁月与权欲改造了哥哥,还是自始至终,她都没能看透他藏在温柔表象下的本心。
或许,那个冒着大雪背着她回家,承诺会一直保护她的少年,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消亡。唯独她还困在回忆里迟迟不肯接受这个现实。
而此时此刻,歌莉夜终于彻底放下了无谓的自我欺骗。她不必再为兰斯洛的罪孽愧疚,只是惋惜那个死在岁月里,再也找不回来的少年。
歌莉夜收敛起纷乱的心绪,目光重新落回了泛黄的纸页,继续研读着手中的那本旧手记。
那些她曾以为只是偏方的草药,在书里却拥有着另一种用途。
止血草被研磨后加入火蜥蜴灰,可以加速伤口愈合;她小时候经常采的白铃花,居然能用来稳定精神失控后的魔力;甚至连被她一直当作普通驱寒药的黑荆叶,在某些药剂里也是重要材料……
她怔怔地看着那些记录,第一次意识到,魔法并不是某种脱离现实的东西。它并不总是意味着火焰、诅咒与怪物。有时它只是另一种更古老、更复杂的知识。
壁炉里的火渐渐弱了。歌莉夜下意识地伸手添了块木柴进去。待火焰重新亮起来时,她忽然翻到了一页陌生的记录。
上面画着一种奇异的纹路,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看不懂的注释。可在那些陌生符号之间,她却认出了几种草药名字。
她皱起眉,低声念了出来。
“银根草、苦月藤……为什么会放在一起?”
“因为那是最低阶的火药剂。”
一道带着困意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歌莉夜抬起头,才发现可露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裹着毛毯坐在床边看她。
望着可露那干净清澈的眉眼,歌莉夜心中积压了整夜的沉郁都缓缓散去,唯独留下一片温软的释然。从前被恐惧禁锢的心,第一次生出了真切的靠近之意。
她想要靠近这片纯净,也想借由她去触碰到被世人掩埋已久的关于魔法的真相。
可露那望着她手里的书,眼神有些复杂。
“以前没人愿意碰这些东西。他们都觉得……那是恶魔的语言。”
歌莉夜低头看着书页,片刻后,她低声又诚恳地询问道。
“这个……怎么做?”
可露那愣了一下。她看着歌莉夜低头研究那些草药的模样,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沉默良久后,可露那才缓缓地从床边走到她身边。
“那种药剂很危险,你现在做不了。”
她蹲下来,从旁边抽出了另一张纸。
“如果只是最基础的火星术的话……也许可以试试看。”
窗外的雨渐渐停歇,可露那把那张泛黄的纸铺到了桌面上。
“火星术其实不难。很多人第一次学的都是这个。”
她在柜子里翻找着,突然摸出了一小块黑色的矿石放到了桌面上。
“这是燧石粉。”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可露那抬起头看着她,语气逐渐认真起来。
“不要想着怎么制造火焰。”
“魔法不是凭空创造东西。更像是……让原本沉睡的东西醒过来。”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食指在空气里轻轻划过一道弧线,随即,一粒微弱的火星在她的指尖上亮起。
“你试试?”
歌莉夜看着那粒火星,眼神都亮了。沉默片刻后,才胆怯地伸出了手。
“如果你一直害怕它们,它们就不会靠近你。”
“魔法,要用心去聆听……”
她以前从没真正接触过魔法。
更准确地说,她一直在被教导要远离它、憎恨它。哥哥告诉她,魔法会腐蚀人的灵魂;教会说,那是恶魔给予的力量;那些被绑上火刑架的人临死前凄厉的惨叫,也总让她觉得,魔法与死亡似乎天生就纠缠在一起。
可现在…她却坐在一间旧钟楼里,在火光与草药气息之间,第一次认真尝试触碰它。
歌莉夜垂下眼,学着可露那刚才的动作缓缓伸出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在缓慢地苏醒。
“力量本身并无善恶。”
她想起了帝斯凯对她说过的话,只是安静地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风从钟楼的缝隙间流过,火焰燃烧时的爆裂声,草药被高温蒸腾出的苦涩气味……还有某种极其微弱却仿佛一直存在于空气里的东西。
“啪!”
一粒极小的火星从她的指尖跳了出来,甚至还没来得及落下,就已经熄灭。
可露那眼睛都睁大了。
“你看见了吗?!”
“普通人第一次是做不到的。你真的……很有天赋。”
歌莉夜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她过去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她听过无数的规训、要求、苛责,永远都是你应该怎么做、你必须怎么做、你不能怎么做………
却从未有人告诉过她……你很有天赋。
这种感觉陌生得让她有些无措,她低头重新看向那本书。那些曾经被她视为禁忌的文字,此刻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再后来,两人又聊了很多。
关于草药、关于港口、关于东禁森林深处真正的女巫聚落。可露那说那里的湖水冬天也不会结冰,说有人会用魔法让整片森林开满荧蓝色的花…她还说,真正厉害的女巫甚至能改变天气、操纵梦境等。
歌莉夜安静又认真地听着,眼底浮起了一道从未有过的微光。
她活在仇恨与谎言里的这二十年里,第一次对那个被宣判为污秽、邪恶的魔法世界,生出了真切的向往。
“搜查上面!”
粗暴的喝喊声蛮横的撞碎了钟楼里仅剩的一丝暖意。
“有人看见女巫往钟楼方向跑了!”
楼下木门被踹开的巨响自钟楼底层轰然炸开,震颤顺着石缝钻进屋内,就连空气都跟着发颤。
密密麻麻的靴底碾过层层石阶,一支狂热的猎巫队伍顺着阶梯逐层向上合围。
“找到直接拿下!”
“异端女巫,一律火刑处置!”
“绑上柴堆,用最烈的火烧死她们!”
“她们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