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烛火已经烧到了尽头,最后剩下的几盏还在夜风里摇摇欲坠。
乌瑟尔和博林王后的话混着墙根的凉意从脊背渗进衣领。他的身体保持着原本隐蔽的姿态,仿佛只要不动,这一切就尚未发生,刚才听见的内容也就不会成为事实。
关于除掉歌莉夜的话语反复在埃德加的脑海里打转,堵得他胸口闷痛。他缓了好一阵才拖着沉重的腿,沿着僻静的宫道往侍卫宿舍的方向走去。
巡逻士兵迎面走来朝他行了个礼,他却浑然未觉,脑子里只有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争执着,丝毫不肯停歇。
“别管这事!歌莉夜本来就不该出现在殿下身边。自从她的出现,殿下就全变了。”
“是她乱了殿下的心,让殿下失了分寸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要是歌莉夜真的没了,说不定一切都能回到正轨,殿下也能变回从前那个清醒冷静的模样,不用再被这些没用的情绪绊住,就让她消失好了…”
这个阴暗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牢牢占据着他的全部思绪,让他就此装作一无所知,放任事情发生的心思。毕竟在他心里,帝斯凯的清醒与强大,远比歌莉夜的安危重要得多。
他打心底里觉得,歌莉夜的存在本就是一切祸事的开端,她的消失,才是对帝斯凯最好的解脱。
可另一个声音却拉住了他想要退缩的脚步,在他耳边不断提醒他:歌莉夜要是死了,帝斯凯可就真的彻底毁了。
埃德加不敢去细想帝斯凯得知歌莉夜死讯后的模样,他太了解自己追随的殿下了。帝斯凯必定会瞬间失控,不顾一切与国王王后反目,整个王国都会陷入更大的危机。
让殿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失去一切,就是让他在事后独自承担无法承受的后果。而帝斯凯本人也会永远垮掉,再也没有振作的可能。
这份对帝斯凯的担忧,让他在放任与告发之间陷入了极致的拉扯。两种对立的念头相互啃噬着,扰得他一刻也不得安宁。
就这样一路煎熬着走回了宿舍,埃德加推开门后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
私心在不断怂恿他选择沉默,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成全自己心底那点阴暗的期许。让殿下摆脱牵绊,或许还有一丝重回过往的可能……
可刻入骨髓的忠诚,却在一遍遍地逼他开口,警告他不能拿殿下的未来做赌注,不能让他眼睁睁的看着殿下眼里失去最后一束光,更不能让殿下彻底毁在这场无声的阴谋里。
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埃德加,你此生的使命是护殿下周全,别被私心蒙蔽。歌莉夜的生死无关紧要,殿下的心意与安好才最重要…”
“说出真相就算闹得天翻地覆,也总比看着殿下坠入深渊强。要是瞒下去,等歌莉夜真的没了,殿下就彻底垮了,这辈子你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自私懦弱,这份罪责你承担不起,也绝不能背叛殿下。”
想清楚这一切,埃德加便不再犹豫。他起身理了理衣物径直推门而出,快步往帝斯凯的住处走去。他必须把真相告知帝斯凯,这是他身为下属,唯一该做也必须做的事。
坎佩冬国王的议事厅内烛火通明,墙上巨大的军事地图旁,此刻正悬挂着一幅密涅瓦的详细城防图,而乌瑟尔的目光,却落在桌上一卷摊开的写满名字的羊皮纸上。
“她依旧什么都不肯说?”
“是的陛下,那女人嘴硬得很,只是反复说一切都是她哥哥所为,她不知情。依我看,普通的威慑已经没什么作用了,只能用刑逼供了。”
内务大臣补充一句。
“我们的格伦爵士已经准备好了,他向您保证,就算是一块石头,他也能让它开口。只是过程……可能会不太美观,毕竟曾是王妃……”
国王冷哼一声,打断了他。
“王妃?一个窃国贼的妹妹,一个欺骗我儿子,玷污我王室声誉的女人,也配称王妃?”
乌瑟尔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告诉格伦,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后,我必须知道圣剑和兰斯洛的下落。”
“如果到时她还是不说……就在中央广场,以叛国罪和盗窃王室重宝罪,将她公开斩首。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坎佩冬是什么下场。”
埃德加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帝斯凯的寝宫,他甚至没有敲门,径直走到伫立在窗前的帝斯凯身后。
“殿下…消息确认了。”
“陛下和王后已经决意,这几天内要暗中处置掉她。”
帝斯凯的背影晃动了一下,他早就预料过父王会下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得让他连做些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一直以来,他用恨意筑起的高墙,在听到处置一词的时候,也会感到心慌。他仿佛已经看到刽子手的刀锋落下,看到她蓝色的长发和头颅滚落,看到她的眼眸永远失去生命的神采…
帝斯凯从未害怕过什么,但此时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惧席卷了他,那是一种无法挽回的失去的心慌。
“她不能死…绝对不能……埃德加,我要她活着………”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要她活着!!!!”
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胸腔的起伏比平时明显许多。帝斯凯向来是能把情绪压在最深处的人,哪怕是在最混乱的战场和最失控的局势里,他也总能把声音稳住。可当埃德加将那句话一字不漏地说出来时,帝斯凯强压着的镇静还是露出了破绽。
埃德加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直到听见殿下这声近乎失控的话,他才彻底笃定自己在心里反复挣扎了无数次的决定是对的。
与此同时,王宫深处的地牢里,阴冷潮湿的空气裹着霉味,漫得四处都是。
歌莉夜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身上的粗布睡裙早已被反复的审讯折磨得皱乱不堪。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前,指尖残留着被反复按压和试探的痕迹,像是用足以让人崩溃的方式,让她清楚的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她真的不知道圣剑在哪里,可这份无知,反倒成了折磨她的根源。
牢房门上的铁锁被人缓缓转动,随着锁链滑落在地的声音,门被打开了。
这些天的恐吓与阴冷里,她心里只剩一个模糊又执拗的念头。明明告诉过自己不要对他再有任何指望,可门开的瞬间,不知是期盼还是害怕,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抬起了头。
“是他来了吗……”
克利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上的酒气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闻得到。他慢悠悠的走进来,反手带上了牢门。
歌莉夜下意识地不停往后退缩,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冷的石壁让她退无可退。
克利诺像审视一件破损的战利品般,从头到脚打量着她,最后眼睛的视线落在在她被绑在身前的双手上。
“瞧瞧我们尊贵的王妃殿下……”
歌莉夜将身体蜷缩得更紧,试图保护自己。
克利诺朝她逼近蹲下身,伸手一把揪住她那头凌乱的蓝色长发,强迫她抬起脸。视线慢悠悠扫过她脏皱不堪的衣裙,又落回她憔悴的脸上。
“啧啧啧,我哥哥若是看到他心上的人变成这样,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噢,不对,是他亲自把你给送进来的~”
歌莉夜偏过头想甩开他的触碰,克利诺却扯着她的手让她无法收回。
“别碰我。”
“碰你?呵呵,王妃殿下,你现在不过是个囚犯,我想怎么碰就怎么碰。”
克利诺反而凑得更近,呼吸喷在她脸上。他伸出了另一只手拂过她的脸颊,让歌莉夜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我哥哥为了你,都快疯了。”
“不如让我也尝尝看,能让帝斯凯神魂颠倒的女人,到底是什么味道……”
说着,他的手绕过她的后背突然夹紧,将她整个人从地上半提起来,紧紧的按进怀里。
“放开我!!!”
歌莉夜终于忍不住惊叫出声,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和捶打,但虚弱的身体让她所有的抵抗都显得如此软弱无力,屈辱的泪水夺眶而出。
克利诺看着她眼中的惊恐与泪水,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满足感。他低下头,强行亲吻了她被几缕蓝发覆盖下露出的白皙侧颈。
然而,他近距离地看到了她脸上极度痛苦的表情和因绝望而失焦的眼眸,还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血腥与牢房的霉味,一种嫌恶和扫兴的情绪涌上心头。
克利诺松开了所有钳制,甚至带着推力,将歌莉夜狠狠地掼回草堆上。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手背擦过自己的嘴唇和刚才碰过她的手,仿佛沾上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呸!”
“一个被我哥哥玩腻了丢在这里等死的囚犯……也配让我碰?真是脏了我的手!”
歌莉夜在剧痛和眩晕中,艰难地抬起头,用一种带着怜悯的眼神望向了克利诺。
“克利诺殿下,”
“你当初劝我离开帝斯凯,现在又如此急切地想从他那里抢夺一切,甚至是他丢弃的……是因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永远也赢不了他,对吗?”
“你闭嘴!”
克利诺脸上刚刚还高高在上的神色一瞬间变得铁青,歌莉夜仿佛戳穿了他的眼神和话语,比任何愤怒的咒骂都更让他感到刺痛和失控。他扬起手,就要朝她的脸掴去。
歌莉夜就没打算闪躲,甚至还扬起了脸迎向那即将打下来的巴掌。
“你可以打我,杀了我也可以。但这改变不了任何事实,你永远只配活在帝斯凯的阴影之下。”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克利诺的怒火与杀意。就在他即将失控的瞬间,一名侍卫匆忙在门外禀报。
“克利诺殿下!帝斯凯王子回来了,正往这边来!!”
听到帝斯凯的名字,克利诺脸上浮现出了几分忌惮和慌乱。他恶狠狠地瞪了歌莉夜一眼,撂下狠话。
“我们走着瞧!”
紧接着,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便悻悻离去。
克利诺刚离开不久,沉重的脚步声便在石室外的走廊响起。
帝斯凯看上去就像是匆忙赶来的,疾跑后的呼吸都还没平复。他看着歌莉夜狼狈地跌坐在墙角,领口松松垮垮地滑到肩头,长发散乱地黏在颈侧,整个人透着一股被人折腾过后的颓然与无措。
她还活着……
他站在原地片刻,握成拳头的手终于悄悄松了松力道,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了。他整理了脸上紧张的神情,朝着她蜷缩的角落逼近过来。
“克利诺来过?他对你做了什么?”
帝斯凯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带着关切和焦急,歌莉夜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线希望,以为帝斯凯终究还是在意自己的。
“记住你的身份,歌莉夜。”
帝斯凯突然一步上前,用力捏住她的下巴。
“你是我带回来的囚犯,你的命是我的。在我允许之前,谁都不能动你!”
歌莉夜原本还以为他是因为心疼而愤怒,却没想到他不过是因为自己的所有物被他人觊觎而震怒。这种占有欲,比克利诺的轻薄更让歌莉夜感到绝望和羞辱。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帝斯凯依旧俊美却无比陌生的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帝斯凯…”
她叫了声他的名字,眼中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克利诺……更让我觉得可怕。”
帝斯凯因为她的这句话,眼神中的空洞消散了几分,甚至捏着她下巴的力道也松开了片刻。
歌莉夜顺势扭过头,转过身背对着他,蜷缩回了那个角落的阴影里,不再看他一眼。
帝斯凯看着歌莉夜毅然决然背过身不再看他的模样,缓缓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他最终也没有辩解,只是转身沉默着离开了牢房。
歌莉夜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她把单薄的身体缩成一团靠在冰冷坚硬的石墙角落里,试图从这无边的绝望中汲取一点儿可怜的暖意。疲惫与无助层层压下来,终于撑不住沉重的眼皮,不知不觉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敌袭!!”
突然,一声警报划破夜空,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的声响以及濒死之人发出的惨嚎。那声音由远及近,迅速蔓延至牢房外的通道。
“是密涅瓦的救兵!挡住他们!”
密涅瓦……哥哥……?是哥哥回来救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