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之中，歌莉夜看到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帝斯凯站在那片废墟里，四周是倒下的密涅瓦旗帜和燃烧坍塌的木头，他的身后是一座她从小看到大的正在冒着滚滚浓烟的塔楼。
他穿戴着沉重的铠甲，甲胄上凝着未干的暗红色血渍，每一道被刀剑划过的纹路都浸着杀伐之气。深蓝色的战袍披风已经被血浸透了，手里握着那把长剑，剑尖抵在地上，血正顺着剑身不断往下流。
歌莉夜的脚步被牢牢的钉在原地，被关起来的每一天，她何曾不想念他。曾经时时刻刻都在盼望着和他再度相见的这一刻。可此时映入眼帘的不再是熟悉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血腥与刺骨的寒凉。
歌莉夜惊恐地抬眼望着他，眼里掺杂着失而复得的震颤和压不下去的害怕。她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重逢，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幅光景。
帝斯凯缓缓抬眼，浅蓝色的眼眸里再也没了往昔里的温情，唯有彻骨的冷寂与冰封的空洞。
他朝前踏出了一步，歌莉夜积压的恐惧与慌乱瞬间冲破了喉咙，带着颤栗的哭腔失声地惊呼了一句。
“别过来！！”
赫伦灼老远便看见了默然相对的两人。他从王宫台阶上走下来，撇了一眼地上的几具穿着洛鹰**服的尸体，再落向面色如铁的帝斯凯，嘴角缓缓勾起了玩味的兴致。
“哟～战神大人来了。”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在酒馆里跟熟人打招呼。
“一来就杀我的人，这不太合适吧？”
帝斯凯的眼底阴沉的吓人，让人不敢直视。
“他们碰了不该碰的人。”
赫伦灼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歌莉夜身上。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收回，扭头再次看向了帝斯凯。
“这就是那位…用一座银矿换的那个？”
帝斯凯冷着脸，一句话也不回。
赫连灼低头轻笑一声，迈步走到帝斯凯面前仰头看着他。他对帝斯凯手中还在滴血的长剑视若无睹，只是双手环抱在胸前稳稳的站着。
“我说，你杀我的人，这事儿怎么算？”
“你想怎么算？”
赫伦灼想了想，耸耸肩说道。
“要不这样，你让我好好看她一眼，看仔细点，这事儿就过去了。”
他的目光转而落在了歌莉夜的身上，毫不掩饰的肆意打量。赫伦灼端详着她那头蓝色的长发和憔悴的面容，以及她满身血污的模样。
歌莉夜被他看得心头有些发寒，仓皇地向后退了一步。
赫伦灼收回了目光，轻飘飘对帝斯凯说道。
“还行，值一座银矿。”
帝斯凯见他这般肆无忌惮地审视歌莉夜，那垂在身侧握着滴血长剑的手却已绷起青筋，眸底浮起一阵冷厉。
赫伦灼见势迅速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开玩笑的～别当真。你的人！你的人！我不碰。”
他退后两步，对身后的士兵挥挥手。
“听好了，都别动，让咱们的战神大人带他的王妃走。”
帝斯凯只是冷冷地抬眼，带着战场上碾过的悍然压迫。
赫伦灼仰头看着他，嘴角还是那抹懒洋洋的笑。
“看什么？还想再多杀我几个手下啊？我要找的本就是她的兄长，又不是她。”
帝斯凯眉眼间的冷意丝毫未减，淡淡地回道。
“她的事，自有我处置，不必你费心。”
赫伦灼听出了其中的分寸，也不愿在此刻彻底激化两军矛盾，只是嗤笑一声，转身便带着他的手下离开了。
待到赫伦灼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歌莉夜终于不忍心再次抬起头。只见那个她日夜思念，曾给予她无限温柔与承诺的男人，那双眼睛里，流淌着的是她从未见过的，完全陌生的冰冷。
某种被强行压抑在灵魂最深处的东西在帝斯凯眼中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但快得如同错觉。再看向她时，他的眼里只剩下了一层坚硬的漠然，像是在审视一件归属品，而非曾经放在心尖上的人。
耳畔还飘着未曾停歇的惨叫与硝烟，帝斯凯脚下踩踏的正是歌莉夜自幼生长的国土。
刚才的恐惧还紧紧的缠绕着歌莉夜的心绪，可一想到是自己与兄长的欺骗，才将他一步步推到了如今这般境地。
一股身不由己的惘然和无从辩解的愧疚涌上心头。眼前人已是深渊，国土已被侵毁。歌莉夜心中所有残存的爱恋，所有的委屈，所有想要冲上去解释清楚的**，在眼前这片真实的人间地狱面前都被彻底碾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以将她脊梁压垮的负罪感与责任感。
“帝斯凯，你是在恨我对吗？”
被歌莉夜这么直直的一问，帝斯凯整个人突然间顿住了。原本沉冷如石的眼神里，竟掠过一丝颤动。
“是我…是我和哥哥的欺骗让你变成了这副模样…”
歌莉夜用沾满鲜血的手背抹去了模糊视线的泪水，走近了那个她曾深爱着如今却如同噩梦化身般的男人。
正在杀戮的坎佩冬士兵们看到了这位密涅瓦的公主，纷纷聚了过来。
曾经帝斯凯的王妃，正提着被鲜血染红的裙摆，在满目疮痍的国土上，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缓缓地屈膝跪了下去。
“帝斯凯王子，坎佩冬的统帅……”
“所有罪责在我一人！是我哥哥的欺骗，也是我的愚蠢导致了这一切！密涅瓦的百姓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求您停下！任何惩罚，由我一人承担！”
人群中，坎佩冬军的副将目眦欲裂，指着跪倒在地的歌莉夜厉声嘶吼道。
“大家快看啊！那个窃贼的妹妹，那个女骗子终于出现了！现在就把她的心挖出来！让大家都看看，背叛我们坎佩冬要付出什么代价！”
歌莉夜没有半分动摇。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悲恸与哀求。随后，她拔出了一直珍藏的帝斯凯送给她的那柄镶着蓝宝石的贴身匕首。
周围的士兵以为她要行刺，立刻紧张地举起了刀剑。
歌莉夜只是握住了自己的一缕沾染了血污的蓝色长发，用匕首将那缕发丝斩断。她将那一缕断发捧在掌心，如同献上最神圣的祭品，高高举向帝斯凯。
“我愿用我的生命，换您停止这场屠杀。”
“只求您，放过他们。”
狂风卷起硝烟与血腥气，吹动她参差不齐的发梢，也吹动了帝斯凯手腕上那条与她断发同一色泽的肮脏发带。
帝斯凯握着滴血的长剑，毫无感情地俯视着她，仿佛在审视一件陌生而廉价的物品。那目光像是在评估她的表演，揣测她此举背后更深的目的。
“歌莉夜。”
“这次…又想为你哥哥，换取些什么？”
歌莉夜听到这句不带丝毫感情的冰冷话语，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试图从帝斯凯眼中找到半分熟悉的温度，哪怕是一丝愤怒也好，至少证明他还在乎。
可如今，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盛满的不再是温柔星光，也不再是婚礼上郑重承诺时的炽热火焰，而是深渊般的空寂。
面对歌莉夜认清现实后的绝望眼神，帝斯凯突然有了动作。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抚上那条脏污的发带。
歌莉夜看到自己的发带还缠绕在帝斯凯的手上，残存的本能让她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他是不是还对两人的感情有所留念与不舍？或会为此网开一面？
然而，帝斯凯当着她的面，开始用力解开那条发带。他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嘴角竟勾笑起来。
“知道吗？”
“这些年，我戴着它，就像个可笑的傻瓜，戴着自以为是的海誓山盟。”
他向前稍稍倾身，低头观察着她的表情。
“现在我才明白，这上面沾的，是我愚蠢的痴心。这条发带时刻提醒我，我曾多么轻易地，就相信了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随后，在歌莉夜绝望的目光中，帝斯凯松开了手。发带从他指间滑落，轻飘飘地掉在了地上。
那条承载了两人无数回忆，被他视若珍宝的发带就这样从他手中落下，无声无息地掉进了两人之间一滩尚未凝固的血泊中。
白色的发带迅速被污血浸透，染成了肮脏又绝望的颜色。
歌莉夜看着那片没入血污中的白色，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心也被扔了进去，一同沉沦、慢慢腐烂。
“带回去。”
帝斯凯直起身，对侍卫挥了挥手。
“严加看管。”
歌莉夜被坎佩冬士兵粗暴地架起来拖行着离开。她放弃了所有挣扎，视线空洞地锁在血泊中那条迅速被染红的发带上，直到那点痕迹彻底被鲜血吞没。
那条缠绕在帝斯凯手腕上无数个日夜的发带终于不见了，他的手上如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凸起的疤印。
他不清楚此刻的心情究竟是解脱？还是恨意得偿？刚才当着她的面，说尽狠绝的话、做尽决绝的事，将她狠狠推开。这本该是他最痛快的时刻…可为何心底只觉得一片空茫，独留下巨大的空洞且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士兵们早已带着歌莉夜走远，巷口空寂无人，连远处的喊杀声都渐渐平息了下去。
风从废墟那边吹过来，吹动了他浅金色的额发和身后的披风，吹起地上的灰烬与烟尘。
那条发带也被风吹动了。
它从地上翻了个身，往前滚了半圈，一点一点地往前挪，仿佛挣扎着想要飞起来。
帝斯凯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地上那条发带上。它被风飘飘荡荡的卷了起来，往歌莉夜消失的那个方向飞去。
它要飘到哪里去？会不会被什么人捡走？
帝斯凯望着那点快要不见的影子，终于再也克制不住，脚步跑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最后不顾一切地朝着发带飘走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条发带还在不停往前飘，像是要逃离他一般。他伸出手想要去抓，却扑了个空。发带就在他指尖前方几厘米处，飘飘悠悠地往前飞，偏偏不肯让他够到。
“别走！！”
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是怎么喊出来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话语已经冲出了喉咙。
风终于停了。
那条发带又飘了两下才肯慢慢落下去，落在烧焦的木梁和破碎的瓦片之间。
帝斯凯追了上去，俯下身一把把它紧紧握进手心里。他站在那片废墟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举起手把那条发带凑到鼻尖。贴着它的时候，还能想起歌莉夜扑进他怀里时的感觉。
残阳落入西边城墙的缺口里，当歌莉夜再度睁眼时，已是宫墙高耸的坎佩冬王城。
歌莉夜被两名士兵架着胳膊拖着走过了那条长长的甬道。脚下的地砖倒映出头顶那些巨大的枝形烛台和穹顶上天使和圣徒的塑像，衪们正冷冷地注视着她被拖进这座大殿的最深处。
士兵在殿中央突然停住了，松开了架着她的手。她踉跄着往前晃了半步，差点栽倒在地。
有人从她身旁走过。那双黑色的靴子她再熟悉不过。曾经无数个日夜里，这脚步声都是向着她而来，带着草木清露与少年温热的气息。可此刻，脚步声却没有片刻停留，径自地越过了她，一步步踏上台阶，停在了王座之侧。
她缓缓抬起头，只见帝斯凯站在王座一侧，面对着台阶下的大殿，目光落在别处。
他穿着正式的王室装束，那身衣服把他衬得像另一个人。再也不似当年在旧宅里穿着棉麻衬衫为她在后院里挖土豆的爽朗少年，还有那个被她在雪夜里救起的满身狼狈的人。
如今的帝斯凯是坎佩冬名正言顺的王子，是战场上令人敬畏的战神，是这座大殿里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乌瑟尔高坐于王座之上，脸上带着疏离和审视的微笑。那目光从她散乱的头发到她脸上干涸的泪痕。像在看一件被呈上来的战利品，或是需要估价的东西。
“果然是你。”
“让我的儿子闹出那么大动静的女人。”
乌瑟尔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站在一旁的帝斯凯身上。
“帝斯凯，”
他仿佛在说着一件从别人那儿听来的趣事。
“你新婚那天，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你们行礼。我以为你要定下来了，挺好。”
“结果没几天，你跪在这儿，别人跑来告诉我说你的新娘跑了，圣剑也丢了。你向我承诺什么来着？会把她找回来，把剑夺回来。”
帝斯凯一动不动立在原地没有半分神情，只是脸色十分阴沉。
乌瑟尔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笑意。
“现在你做到了。你把她找回来了。剑呢？”
大殿里突然响起了几声压抑的嗤笑。歌莉夜听见了那些笑声，她知道他们在笑帝斯凯，笑他被骗，笑他娶了个窃贼，还像个笑话一样站在这里。
可是帝斯凯做错了什么？他只不过是娶了她，是她被哥哥利用偷了剑，这一切莫名其妙地发生了，可她从来没有想要伤害他，从来没有。
但她如果说出这些话，又有谁会信呢？
乌瑟尔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她说的。
“歌莉夜，你知道你哥哥带着我的圣剑跑到哪儿去了吗？”
歌莉夜低着头，却没有开口。乌瑟尔等了几秒，不耐烦地敲了敲扶手，随后转向帝斯凯，语气变得漫不经心起来。
“不说话？行，带回来了就行。至于怎么处置……”
他挥了挥手。
“交给刑讯的人，问出兰斯洛的下落，然后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这种女人，留着也是祸害。”
那些朝臣们又开始窃窃私语，歌莉夜抬起头看着帝斯凯。从进殿到现在，他就没有看过她一眼。
乌瑟尔的话音刚落，帝斯凯终于走下了那几级台阶一步一步走向她，最后停在她面前。他伸出手，掌心重重的落在她的肩上，力道毫不留情地往下压。
歌莉夜本能地想挣扎着站起来，但他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压得她动弹不得。她的小腿撞在石板上，那些被烧伤过的皮肤在石板的冰凉和重压下撕裂般地疼，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她只是咬着牙抬头看向了帝斯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跪好。”
冷冰冰的两个字从头顶落下来。见她不再动弹后便往后退了一步。帝斯凯转身走回王座旁边，重新站在了那里。他的目光飘忽地落在了远处某个虚无的地方，但就是不落在她身上。
乌瑟尔将帝斯凯的动作尽收眼底，突然大声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
他挥了挥手。
“带下去吧。关起来，等她想开口了再说。”
那两个士兵又上来了，抓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拖起来，拖向了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大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乌瑟尔靠在椅背上看着帝斯凯，嘴角还挂着笑意。
“怎么，心疼了？”
看着帝斯凯一言不发，乌瑟尔又笑了一声。
“你从进殿到现在，一眼都没看她。怕什么？怕看一眼就绷不住了？”
乌瑟尔站了起来走到帝斯凯面前。虽然他比帝斯凯矮半个头，但那气势压过来的时候，让人感觉到他才是更高大的那一个。
“帝斯凯，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不是你多能打仗，或是杀了多少人，是你够狠。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
他伸手拍了拍帝斯凯的肩膀。
“刚才那一幕，做得很好。让所有人都看见，你和那个女人没关系了。这才是王储该有的样子。”
他收回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向了大殿侧面的那道门，淡淡的丢下一句。
“尽快撬开她的嘴，问出圣剑的下落。她要是不肯说，就用她扛不住的手段，不必顾惜。”
男主马上就赶来了，不会有任何对女主的伤害描写。这口气咱们一起憋到下一章哈～
下一章有位角色会做出一个“我也控制不了我自己”的行为。不影响BG主线，不影响任何人的结局走向。介意的小伙伴请闭眼翻一页，不介意的咱们一起尖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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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无法回头的誓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