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记住这次教训吗？”
乌瑟尔将权杖靠在墙边，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但我下手重了，若是打残了，还怎么指望他为我征战沙场？”
博林夫人转过身缓步上前，用最柔软的语气安抚着乌瑟尔担忧的情绪。
“我亲爱的陛下，”
“您要知道，对付一头不服管教的猛兽，一次次打断它的骨头的确并非上策。那样只会耗尽它的力量，或者激起它更凶悍的反抗。”
她靠近乌瑟尔，用一如既往的温柔贴上乌瑟尔的胸膛。
“我们要做的，不是压制，而是……让它从内心深处明白，唯有绝对的顺从，才能获得长久的安宁。一头被驯化了心智的雄狮，比一头被铁链锁住的病兽要有用得多，不是吗？”
乌瑟尔的目光微动，显然被这番话所吸引。
“继续说。”
博林夫人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晶瓶，瓶口用蜡密封着。
“忠诚之水。”
她轻声说，将水晶甁放入乌瑟尔手中。
“无需您再费心管教。只需每天清晨让他服下此药。如果在日落时分，未能从您手中饮下特制的缓解剂……”
说着，她的脸上露出了甜美却令人胆寒的微笑。
“他将体验到远超鞭笞的痛苦，仿佛内脏被烈火灼烧，筋骨被段段撕裂。这痛苦会每日重复，直至他学会唯一的真理，那便是您的意志，就是他存在的意义。他将不再拥有逃跑的念头，只会渴望您的宽恕与恩赐。这比任何锁链和牢房都更牢不可破。”
几天后，乌瑟尔再次踏入了这间困着帝斯凯的房间，问候儿子伤势的时候还刻意放缓和了语调，甚至俯身查看帝斯凯身上的绷带，询问御医伤势恢复得如何。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御医上前。那只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抬起的瞬间，帝斯凯的头却突然偏向一侧，视线仓皇地追随着那只抬起的手的轨迹，就像在害怕那天挥落的权杖一般。
帝斯凯像是要提前抵御预料中会落在脸颊上的重击。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反应。
乌瑟尔将帝斯凯的这份恐惧尽收眼底，似乎对他这样的反应极为满意。看来皮肉的教训确实起了效，那日暴雨般的杖责，不仅仅给他留下了遍布全身的青紫淤痕和肋骨深处持续的钝痛。更深刻的是那几乎要烧穿骨头的权杖坚硬木材撕裂皮肤的感觉，嘴角破裂涌出的鲜血，以及耳中嗡嗡的轰鸣。
这些感觉并未随着伤口结痂而消失，反而钻入了他的骨髓，刻进了他最底层的本能里。如今，任何一点来自乌瑟尔的风吹草动，都能轻易触发这具身体最深处的恐惧。
但乌瑟尔真正期待的，远不止于此。他关切似的叮嘱医生要用最好的药，目光却落在帝斯凯那双曾经燃烧着不屈火焰，如今却蒙上惊惶与阴霾的眼睛上。
黄昏如期而至。
起初，帝斯凯只是觉得旧伤有些异样的酸胀，他并未在意。但很快，那股酸胀变成了灼烧，紧接着，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烙铁自体内迸发，狠狠扎进他的五脏六腑。
“呃啊……”
他这才明白这不仅仅是伤口的痛，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钻出的，足以啃噬一切的剧痛。他不慎从床沿滚落到冷硬的地面，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成一团，全身的肌肉都在疯狂地痉挛。他张大嘴想要呼吸，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支无形的手扼住，就连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楚，只能发出一些破碎不堪的声音。
剧烈的疼痛剥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尊严，额头重重磕在床角也浑然不觉，帝斯凯只想找到任何一个能缓解这无边痛苦的姿势，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他终于无法抑制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听起来就像那些被严刑拷打之人发出的悲鸣，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房门被推开，乌瑟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冷眼看着地上几乎痛到昏厥的儿子，眼神里没有半分动容。
“看来，忠诚之水生效了。”
乌瑟尔把玩着手里的水晶瓶，将之抛起又接住。
“这是解药。但想要它，就跪下来求我。”
帝斯凯咬碎了牙关，鲜血再次从嘴角溢出。沙场上的刀剑之伤，断骨之痛，哪一样他没有经历过？他还天真地相信自己能熬过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那剧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本加厉，如同汹涌的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最后彻底冲垮了他的意志。
就如乌瑟尔预料的一样，帝斯凯所有的骄傲和坚持都被碾磨殆尽，就只剩下最原始的对解脱的渴望。
“求…求您……”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狼狈不堪地跪伏在乌瑟尔的靴前。
“药…给我…”
乌瑟尔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如同看着最完美的作品终于成型。他将琉璃瓶丢到帝斯凯面前。
帝斯凯扑过去抓住药瓶，颤抖着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一股清凉瞬间涌遍全身，疯狂肆虐的剧痛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和浑身湿冷的汗水。他无力地瘫跪在原地，不敢抬头，身体仍在不停发抖。
乌瑟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记住今天的滋味。从今往后，每天日落之前，你必须回到这里，跪着向我求得解药。否则，今夜的经历将不断重演，直至你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
帝斯凯跪在地上，深深垂着头。巨大的屈辱和无力感将他淹没，他紧握的双拳最终无力地松开，所有的不甘与愤怒，在生存的本能面前，全都化为了无声的绝望。
坎佩冬初秋的早晨，埃德加刚踏上塔楼的石阶，就听见上面传来挣扎的闷哼和争执的声响。他几步冲上楼梯，却撞见了帝斯凯门内的景象。
两名乌瑟尔的铁卫正粗暴地钳制着帝斯凯。一名高壮的铁卫捏着他的下颌，将一罐红色液体强行灌入他的喉咙。帝斯凯青筋暴起，嘴里溢出的药液划过他结痂的嘴角，抗拒的呜咽被药液呛断。
确认了帝斯凯将药液吞服下后铁卫松开了手，像扔下什么物件一样任他脱力跪倒，随即面无表情地列队离开，与门口的埃德加擦肩而过。
“帝斯凯！”
埃德加冲了进去，单膝跪地扶住他颤抖的肩膀。
“他们给你喝了什么？！你怎么样？”
帝斯凯抬起手背擦掉下巴的药渍，他推开埃德加的手，自己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没什么。”
“例行公事罢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麻木，伸手按住了胸肋处的旧伤，那里的绷带下，断裂的骨头仍在作痛。
埃德加看着帝斯凯强撑的样子，于心不忍。
“国王召见你，”
“如果你身体不适，我可以去回禀陛下，让你今天休息。”
“不用。”
帝斯凯整理了一下衣领，仿佛要借此动作压下内心的慌乱。
“我能去。”
帝斯凯穿戴上了平日里的坎佩冬制式军服，四名护卫跟随在他身后，沉默地穿过城堡的中庭。脸上青紫色的淤痕和嘴角的裂口在晨光下很是显眼。
克利诺靠在廊柱下，看见帝斯凯穿着笔挺，制服熨帖的模样，便发出一声嗤笑。
“喂！”
克利诺上下打量着他。
“我们了不起的大英雄，这是怎么了？脸被哪个女人抓花了？”
随后，又故意提高了音量。
“还是说，你那乡下娘胎里带出来的贱骨头，终于被父王给打服了？”
这几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帝斯凯心里。他顿时停下脚步，拳头握紧，就连自己牙齿咬紧的声音都听的一清二楚。
帝斯凯想要上前反驳，却突然感觉胃里一阵抽搐，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不是对克里诺，而是对日落时分那能让人发疯的剧痛。所有沸腾的怒火都被这盆冷水彻底浇灭。
最终，他只不过是冷冷地瞪了克利诺一眼，便很快收回了目光，就如同无视一块拦路的碎石，沉默着转身领着身后的几名护卫迈步从克利诺身边径直走过。
“真无趣。”
克利诺被他看得一愣，准备好的更多嘲讽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帝斯凯一言不发，像个石头人一样从自己身边僵硬地走过去，忽然觉得有点没劲，甚至有点发毛。
阴冷的空气弥漫在王座厅内。
乌瑟尔高踞于王座之上，帝斯凯走上前，单膝跪地，垂下头颅。
“父王。”
乌瑟尔审视着他，没让他马上起来，他的视线在帝斯凯脸上那日留下的伤痕处停留片刻，似乎对他的这份温顺颇为满意。
“卢希奥公国的使臣团即将抵达边境，商讨开通商路之事。”
“使团会从密涅瓦过境，那片小地方最近可不太安宁。”
乌瑟尔冷哼一声。
“那群所谓的密涅瓦雇佣兵，和山匪没什么两样。穷疯了，挂着个名头什么脏活都接，简直是一群强盗。”
“你带队前去迎接，护送他们安全抵达王都。沿途若有不开眼的贼鼠，清理干净。”
密涅瓦…雇佣兵…
回忆带着剧烈的恐慌狠狠冲撞着帝斯凯的脑海。他差点要失控地喊出“歌莉夜”那个名字。
可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黄昏时深刻绞痛的回忆强行掐断。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所有的波动早已被压回一片冷寂的死水之下。
“是，父王。”
“我会扫清所有障碍，保证使团的安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1章 忠诚之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