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斯凯还没有回来，歌莉夜独自一人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发着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过自己了。逃亡的路上没有镜子，森林的溪水只能照出自己模糊的轮廓。
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蓝色的长发因为连日奔波而略显干枯，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有些干裂。但那双眼睛…还是明亮的。
“你眼睛里的光，从未曾熄灭。”
每当帝斯凯对她说过的话浮现在脑海，歌莉夜的嘴角总会不自主地上扬。
房间的门突然被人轻轻叩响。
“请进。”
门推开，走进来一位年轻的侍女，手里怀抱着一叠衣裙。她的年纪看起来和娜丽塔差不多大，棕色的头发整齐地拢在头巾下。
“小姐，您可以叫我安妮。”
侍女行了个礼，声音放得很轻柔。
“今晚的丰收庆典晚宴由我为您梳妆。”
侍女将歌莉夜引到了偏门的浴室里，在森林里呆了半个月了，只能用冰冷的湖水洗澡，每次都是匆匆擦洗几下就冻得浑身发抖，今天终于可以洗一次热水澡了。
浴室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木桶，桶里注满了升腾着热气的热水，水面还漂浮着几片新鲜的蓝银花瓣。花瓣在热水中舒展开来，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侍女的目光在歌莉夜的衣裙上短暂地停留，随即恭敬地垂下眼睛。
“请允许我为您更衣吧。”
歌莉夜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而想起了自己的侍女娜丽塔。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信任地背过身去，任由安妮解开自己的衣带。当睡裙从歌莉夜身上滑落，露出纤细的腰背与双腿上狰狞的烧伤时，歌莉夜身后突然传来银盆坠地的响声。
“神啊！！！”
歌莉夜那腿上的疤痕像熔化的蜡一般扭曲，从脚踝蔓延至膝窝，在蒸腾的水汽中泛着可怖的粉红色。
歌莉夜转过身，看见侍女捂着嘴倒退，眼中满是惊骇，于是她迅速捡起地上刚被褪去的衣裙遮挡住自己。
“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歌莉夜的语气里带着歉意，安妮侍女却突然跪了下来。
“不不，并没有…”
“请您原谅我的失礼，我...我只是突然想起祖母也被烙铁烫伤过...”
她抬起红着眼睛的脸颊，带着哭腔说道。
“那年饥荒，她不过是偷了块面包。”
“他们用烙铁烫她的腿，让她再也不能逃跑。我那时候还小，躲在柜子里，听见她的惨叫，一辈子都忘不掉。”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歌莉夜久久地怔在原地。她弯下腰，捡起那块掉落的浴巾递还给了她，并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祖母后来怎么样了？”
“养了很久才好。”
安妮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但走路一直跛着。”
歌莉夜听后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伤疤，那些曾经让她觉得自己丑陋、可怖的痕迹。
“我这条腿……是在火刑架上烧的。”
听到火刑架这个词，安妮的眼睛都瞪大了。
“他们把我当成女巫，绑在火刑架上。火从脚下烧起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死。”
歌莉夜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有人冲进火里，把我抱了出来。”
她想起了帝斯凯的脸，还有他那双冲进火海时几近疯掉的眼睛。
“那个人……”
说到这里，她嘴角突然弯了起来。
“就是帝斯凯殿下。”
歌莉夜转身走向浴桶，安妮快步上前，双手颤巍巍地捧起刚才那块浴巾。
“请让我帮您。”
歌莉夜扶着桶沿慢慢跨进热水里，肩膀终于稍稍地放松。温水漫过了伤疤，那些疤痕在热水的浸泡中隐隐发痒。侍女用薰衣草皂温柔地擦拭她的肩膀和蓝色的长发，忽然轻声说。
“今早帝斯凯殿下嘱咐过我，要在浴池里加些可以缓解疼痛的药草。”
歌莉夜睁开了眼睛，饶有兴趣地问道。
“你可知道水里放的是什么药草？”
曾经被紫藤沙草治愈过双腿疼痛的她，突然对药草提起了兴趣。如果这些伤疤可以用药草治愈，或者她能找到让疤痕淡化的方法，那她是不是就可以……
“我不太清楚，我只管放进去。”
“如果您感兴趣，或许西边塔楼的书房里可以查到一些资料。那里有很多藏书，药草学的书也有不少。”
梳妆完毕，侍女为歌莉夜盘起了蓝色的长发，头上点缀着金叶发饰。蓝色的礼服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精致的装饰和优质的布料更是衬托了她的优雅与美丽。
“好了，小姐。”
歌莉夜看向镜中的自己。
金叶发饰在烛光下闪烁着，衬得她的蓝发更加顺亮。脸上的憔悴被脂粉掩盖，眼下淡淡的青色也被遮住了。
镜子里的人，多像一位真正的贵族小姐，她差点认不出自己。
房门从外边被人轻轻推开。安妮侍女打开门，歌莉夜从镜中看到帝斯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帝斯凯身着墨蓝色的礼服，挺拔的身姿将礼服撑得笔挺。银线刺绣的肩饰衬托出他宽阔的肩膀，腰间的佩剑更添几分英气。他的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轮廓分明的俊朗面容。
“我的天...”
帝斯凯目光在歌莉夜身上流连。
“歌莉夜你简直太美了！”
他大步上前将歌莉夜横着抱起，在原地转了一圈，歌莉夜差点想要惊呼出声，裙摆如花瓣般绽开。
歌莉夜搂着他的脖子，看着他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帝斯凯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随后把她轻轻放下来，握着她的手单膝跪地，仰头看着她。
“今夜就以我的未婚妻之名，让这座城里的所有人见证！”
通往庆典大厅的长廊似乎永无止境。歌莉夜红着脸挽着帝斯凯的手臂，甚至能感觉到他结实的肌肉透过礼服传来的温热。
这段日子他们一直在东躲西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盛装出席正式场合了。
帝斯凯侧过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轻轻笑了一声。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
他凑过来，在她耳边轻声地说。
“只是觉得，我的未婚妻太好看了，等会儿进去，怕是所有人都会盯着你看。”
歌莉夜的脸一下子蹭蹭涨红了。
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喧嚣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数百支蜡烛的光芒刺得歌莉夜眯起了眼。
大厅里人头攒动，贵族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举着酒杯谈笑。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红酒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如利箭般朝自己投射过来。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还有蓝色的头发上，甚至是挽着帝斯凯的手臂上。
歌莉夜的后背渗出冷汗，她想起那个与赤狼王联姻的夜晚。同样华丽的厅堂，同样喧嚣的人群，她穿着嫁衣坐在赤狼王身边，在哥哥的强迫下与那些面生的贵族行礼。笑容僵在脸上，那时的她只想逃，逃得远远的。
“不舒服吗？”
帝斯凯觉察到她的异样，关切地低头询问。
歌莉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了他那双关切的眼睛。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等我的腿好了，换我保护你一次。”
只是现在腿还没好，但她至少可以做到不让他担心。她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没事，只是有点热罢了。”
话音刚落，少城主洛维吉很快便带着一群贵族围了上来。
“父亲您快看！”
洛维吉兴奋地拉着一位威严的老者走了过来。
“这就是我常提起的帝斯凯王子，坎佩冬的战神！”
老城主上下打量着帝斯凯，赞许地点头。
“果然一表人才！咱们洛维吉要是有你一半英勇就好了。”
帝斯凯低下头，想起了黑狮峡谷战役的失败，惭愧的摇头。
随着乐声响起，舞会正式开始。人群开始往舞池方向涌动。
歌莉夜被挤得往后退了一步，胸口突然一阵发闷。周围的人太多太吵了，那些笑声、谈话声、酒杯碰撞声混在一起，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歌莉夜？”
帝斯凯的声音朦胧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一阵浓郁的玫瑰香飘来。
凯瑟黎提着厚重的裙摆缓缓朝这边走来了。她穿了一袭深紫色的露肩礼服，钻石项链垂在胸口。红唇勾起一抹妩媚的笑，目光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在帝斯凯身上。
她在帝斯凯面前停下，行了个完美的屈膝礼。
“不知是否有幸，能与坎佩冬的战神共舞一曲？”
帝斯凯脑海里在筛选着无数个委婉拒绝的理由，可老城主举着酒杯在一旁笑道。
“年轻人！让我们看看坎佩冬战神的舞姿！”
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几个贵族小姐兴奋地交头接耳，目光在帝斯凯和凯瑟黎之间来回打量。
歌莉夜看着帝斯凯为难的表情，又看看周围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于是，她选择松开了帝斯凯的手。
“去吧。”
“我正好可以休息一下。”
帝斯凯为难地看向歌莉夜，但在老城主的推搡下最终站起身携着凯瑟黎步入了舞池。
凯瑟黎的手搭上帝斯凯的肩膀，嘴角的笑意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而歌莉夜就站在原地，嘴角甚至带着笑意看着他们。
凯瑟黎起舞时几乎是贴在帝斯凯身上的，那抹红唇时不时凑近他耳边说着些悄悄话。每当帝斯凯试图拉开距离，她就会故意一个旋转，重新又靠了回去。
周围的贵族们交换着暧昧的眼神，窃窃私语的声音萦绕在歌莉夜的耳边。
“他两真是般配！”
“坎佩冬的帝斯凯王子若是娶了凯瑟黎公爵小姐，岂不是能继承阿尔因那城？”
“那位蓝发小姐是谁？看起来像是帝斯凯王子的女伴……”
“嘘，听说蓝头发的都是女巫。”
女巫…
这个词能抵过万千的利刃更能刺痛她的心口。
她想起自己裙摆下的烧伤疤痕，还有侍女看到这疤痕时的惊恐神情，耳边仿佛又响起火刑台下民众们的咒骂声。
“该死的女巫！”
“烧死她们！女巫不配活着！”
舞池里的帝斯凯又一次试图拉开距离，却又被凯瑟黎贴了回去。他的眉头已经皱得很紧了，目光还不断扫向舞池外在寻找着她。凯瑟黎拉着他转了个圈，两人的视线被隔断。
歌莉夜端起旁边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液辣得她直咳嗽，但却正好让她感到更加的清醒。
她忽而想起了安妮说的话。
“西边塔楼的书房里可以查到一些资料。”
如果真想让自己的腿好起来，不再让那些伤疤成为她的软肋，那么她总得做点什么。
于是，她放下酒杯，转身朝门口走去。
西边的塔楼很安静。今晚所有人都聚集在宴会厅，这里空无一人。
歌莉夜提着裙摆，沿着螺旋石阶一层层往上走。石彻的楼梯很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她很顺利的找到了那个房间。
里面是一间不算太大的藏书室，四面墙壁都是通顶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书。窗边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有一盏铜制的油灯。
歌莉夜走过去点燃了那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扩散开来，照亮了最近的那排书架。
“草药学……草药学……”
她的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终于在最角落的书架上看到了几本关于药草的典籍。
她抽出一本《大陆药草简介》，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翻开泛黄的书页，那些熟悉的名字跳入眼帘：紫藤沙草、金盏花、白鲜、艾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裙摆遮住了那些伤疤，但她知道它们仍在那里。
“紫藤沙草治好了我烧伤的疼痛。”
“如果有药草能治好我腿上的这些丑陋的伤疤，是不是就不会被人当成怪物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把书放在膝上，望向窗外。
从这个高度能看见宴会厅的灯火，能看见那些模糊的人影在窗后晃动，还能听见隐约传来的乐声……而帝斯凯也还在那里。
窗外的乐声换了又换，远处的灯火渐渐稀疏。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手里的书翻了一本又一本，脑子里的笔记记了一条又一条。终于，她合上最后一本书，揉了揉眼睛。
“该回去了。”
沿着螺旋石阶往下走，走到一半时，突然听见了通往主塔的长廊里传来了声音。声音并不是很大，但在这寂静的塔楼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争执，又像是在**。
她放慢了脚步，靠在墙后侧耳倾听。
是一男一女的说话声，女人的声音带着笑，男人的声音似乎带着怒意。
她提起裙摆快步往下走。越往下，声音就听的越清楚。
“让我送您回房休息。”
“不必了，我自己可以。”
“何必这么见外呢，帝斯凯殿下？”
歌莉夜的脚步突然停顿住了。她站在楼梯的拐角处，隐在阴影里探头往下看。
站在回廊里的两个人，距离十分暧昧。歌莉夜聚焦了视线，才看清了其中一个人是凯瑟黎。她那身深紫色的礼服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胸口贴向了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竟是帝斯凯。
本章灵感来自Katseye的《Gabriela》～很有feel的一首歌，讲的是很有魅力的一份女性，就想把她写进我的小说里～可能现在还没有把人物处理的很好，先写完再回过头改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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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心碎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