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灰色天空上的云层压了下来,漫天的雪花稀疏地飘落。歌莉夜提着早已被雪水浸透的裙摆走在覆雪的小路上。
寒冷钻进了骨头里,但比雪更寒凉刺骨的,是克利诺挥之不去的话语。
“离开他,是为你好,也是为他好。”
她抱着冻僵的手臂,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视线开始模糊,不知是雪花还是泪水。
“你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在。”
帝斯凯的声音也随之浮现,像从记忆最深处浮上来的一股暖流。她用冻僵的手抚上了胸前的银色十字项链,当初听到这句话时她红着脸,而如今,她却只能在冰天雪地里颤抖。
“你说你会一直在……”
她对着呼啸的风雪自语。
“可现在你在哪里?而我,又该去哪里?”
如果连帝斯凯的弟弟都那样看她,那帝斯凯他自己呢?他是不是也这么想,只是没说出口?那些温柔的对待,那些克制的拥抱,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到底是爱,还是……怜悯?
又或者,他只是太善良,不忍心伤害她这个可怜人?……
一辆运货的马车从身后驶近,在她的身旁放缓了速度。
“姑娘!这鬼天气你怎么一个人在路上?”
驾车的农妇裹着红褐色的羊毛头巾,鼻尖冻得通红。
歌莉夜抬起头,睫毛上的雪融成水珠模糊了视线。
“我……”
她抿了抿嘴,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的双手,轻声说。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老天,你会冻死的!”
农妇利落地跳下马车,踩着厚厚的积雪走过来。她的身材粗壮,动作却麻利地走到歌莉夜面前,伸出了一双长着冻疮和裂口的手。
那手掌摊开的姿势,是那么直接坦然。
这双手的主人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和过去,更不知道她背负着怎样的污名和罪孽。
她看到的,只是一个在风雪中快要冻死的人,仅此而已。
“如果……”
歌莉夜心里默默地想着。
“如果我不是密涅瓦的公主,不是帝斯凯的恋人,只是一个在雪地里行走的陌生人……”
“眼前的这个人,还会向我伸出手吗?”
歌莉夜确信,答案是肯定的。因为那双眼睛里,有的只是对人类同胞的关切。
所以……
她颤抖着抬起冻僵的手慢慢伸出去,握住了那双粗糙温暖而又真实的手。
农妇的手很有力,一把将她拉向马车。
“上来!我是玛尔塔,去瓦诺塔镇送货的。这附近山里可不安全,有熊!”
歌莉夜被半扶半推地送上了马车,身体陷进了覆盖着薄雪的干草堆里。干草扎人的触感,马车颠簸的摇晃……所有这些陌生而不舒适的感觉,此刻却成了她还活着的证据。
即使剥离了所有的头衔和关系,她依然可以作为一个人被看见、救助,被给予最基本的善意。
“我作为歌莉夜这个身份,本身就有存在的价值,不是吗?”
“我可以……以自己的名义活着。”
马车吱吱呀呀地向前行驶,碾过积雪时留下了深深的车辙。风雪在身后呼啸,但那栋旧宅,克利诺那些刀子般的话语,都被渐渐抛远了。
寒冷和疲惫让她很快在颠簸中昏睡了过去。当她被农妇唤醒时,已置身于一个积雪覆盖的小镇广场中央。玛尔塔指着不远处一座尖顶灰石的教堂说道。
“去找玛丽安修女吧,她会帮你的。愿赫蕾德女神保佑你!”
说完,那妇人便驾着马车离开了。
歌莉夜拖着冻僵的双腿,艰难地走上教堂积雪的石阶。拱门紧锁着,无论她敲了多少次也无人应答。绝望和寒意让她蜷缩在门廊下,将脸埋进了膝盖里。
她想起了帝斯凯临走前给她劈了很多柴火备用,怀念起了旧宅壁炉里温暖的火光,与此同时,那句警告也一同在耳边响起。
“离开帝斯凯吧!对你们都有好处。”
她的意识在泪眼中逐渐变得模糊,一个温和的声音伴随着提灯的光晕在耳畔响起。
“孩子?”
歌莉夜抬起头,看到一位裹着厚披肩的年长修女,正担忧地看着她。
“慈悲的女神!你在这里多久了?快进来!”
玛丽安修女费力地扶起几乎全身都冻僵了的歌莉夜,将她搀进了一间温暖的小厨房里。
这里炉火烧得正旺,锅里炖着热腾腾的菜汤,粗糙的面包呈在木桌上,旁边摆放着陶碗和木勺。
“先把湿衣服换了。”
歌莉夜后来得知原来她就是玛丽安修女,她递过来了一套干净的黑色粗布衣裙,笑容十分和善。
“虽然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去里间换,别着凉了。”
“不管你从哪里来,经历了什么,在这里,你至少可以先暖和过来。”
修女无私的善意让歌莉夜的身心一点点地回暖。但每当玛丽安修女对她露出那般慈祥面容时,她总想把这几个月的委屈和自我怀疑全都倒出来,想有人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
但最终,她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了句。
“谢谢您。”
玛丽安也没有多问,只是拍拍她的手。
“今晚你先睡客房,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客房很小,但床上有着干净的粗麻布床单和一条虽然薄但干燥的毯子。歌莉夜闭上眼睛躺下,但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着,像无数亡魂在哭泣。
第二天清晨,教堂的钟声将她唤醒。
她跟着修女们去晨祷,教堂的圣堂比她想象的还要大,高高的拱顶上绘着褪色的壁画,女神赫蕾德张开双臂,悲悯地俯瞰着众生。她跪在最后一排,学着修女们的样子双手交握着闭上了眼睛。
但她却不知道该祈祷些什么。
祈祷忘记过去?祈祷帝斯凯平安?还是祈祷自己……有勇气继续活下去?
晨祷结束后,她被分配到了清理这座圣堂的工作,其他修女三三两两地离开,只有她一个人,拿着扫帚和抹布留在这空旷而阴冷的大厅里。
阳光从彩绘玻璃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束中起起伏伏地飞舞。
傍晚时分,她在清理教堂圣堂的地面时,目光被祭坛旁的一个小匣子吸引住了。匣门并未关严,一道熟悉又令人不安的绯色光芒泄露了出来。
那是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匕首,与她记忆中那把她触碰过并引发异象的“血魔刃”几乎一模一样,那可是被誉为教堂用于鉴别女巫的圣器。
她回想为异瞳少女祷告的那天,那把鉴别女巫的利刃竟在她的手里诡异地亮起。
“不,不可能……”
母亲说过她可是接受过圣水洗礼的人,女巫什么的,怎么可能和自己有关系。
心里带着恐惧和某种莫名冲动的情绪驱使着她,终于还是缓缓地向那绯红色的刀柄伸出了手。
就在她的手完全握住刀柄的刹那,匣中的红宝石顿时迸发出刺目欲盲的血色光芒。那光芒瞬间缠绕上了她的手腕,将整个圣堂映照得一片猩红。就连赫蕾德女神的石雕面容在这血光中,都显得格外的悲悯。
歌莉夜惊恐地想要甩开匕首,但那光芒仿佛有生命般吸附着她。
砰!!
圣堂的大门突然被人撞开,凛冽的寒风裹着雪花呼啸而入。一位黑袍神父逆着光站在门口,看着圣堂中央被血光笼罩着的歌莉夜,还有那把在她手中疯狂闪烁的匕首,手里的圣经掉在地上,厚重的书页摊开,黑色的封皮覆盖在地面上。
血魔刃也从歌莉夜的手里掉在了圣堂的石地上,红宝石的光芒在地面投下跳动的血影,血光随着歌莉夜放开的手而渐渐灭去。
她恐惧的瞪大了双眼,眼睛盯着神父掉落的经书,圣堂又再度恢复了昏暗。只有从敞开的大门外灌进来的风雪声,还有她自己因惊恐而颤抖的呼吸。
神父弯腰拾起掉落在地面的经书,用袖子拂去封皮上的灰尘,顺手推了推反着光的眼镜。
“不要轻易去触碰不该碰的东西。”
神父拖着黑袍朝她缓缓走来,将歌莉夜扔到地上的血魔刃捡起,安静的放回了它原来的地方。
“是从北方的修道院送来的,本也不属于这里。”
“据说能识别女巫,谁知道呢。”
歌莉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惊慌地看着眼前的这位陌生人。
“只是上一个让宝石亮起来的姑娘,前段时间在广场上被烧成了焦炭…”
寒风从敞开的门缝里钻进来吹醒了她。她本应该逃跑的,可双腿因为刚才的惊吓而钉在原地。
“您都…看到了?”
神父笑了笑,这个笑容不知是善意,还是别有意味。
“您不喊侍卫吗?”
“为什么要喊?”
神父将装着血魔刃的盒子关上,轻飘飘似的说道。
“教堂需要虔诚的信徒,而不是女巫烧焦的尸体。”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赦免,却让歌莉夜后背窜过一阵寒意。
“你几岁了?”
他突然问起了歌莉夜的年龄,似乎在期待着什么答案。
“十七。”
“十七啊……”
神父垂下眼,发出一声略带失望的叹息,脸上又重新挂起了那个温和的微笑。
“继续你的工作吧。”
神父微笑着转身离开,歌莉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无力地瘫坐在祷告用的长椅上,这才发现内衬已经被冷汗浸湿,紧贴在她的后背。
又是一个难眠之夜,歌莉夜在小木床上翻了好几次身,为什么血魔刃会因为自己的触碰亮起血光?那个神父会揭发自己吗……
晨祷结束后,歌莉夜低着头快步走在回房间的长廊上。她不想和其他修女一起用早餐,只想赶紧躲回那个小小的,至少暂时属于她的空间里。
“早安,歌莉夜。”
歌莉夜抬起头,昨天的那个神父戴着眼睛抱着一本经书挡在了她的路上。
“昨晚睡得好吗?”
昨天圣堂里昏暗的光线让人看不清事物,如今在晨光中,这张脸清晰得让人不安。他的年纪并不算大,反着光的眼睛遮住了他的眼神,只让人看见那总是挂在嘴边意义不明的微笑。
“还好…只是做了个奇怪的梦…”
歌莉夜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神父的口风。
“我梦到了…红色的宝石在燃烧…”
神父突然轻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歌莉夜都能看清他镜片上自己的倒影。
“梦是魔鬼的玩具。”
歌莉夜试图从那副反光的眼镜后看出点什么,但她什么也看不清。
“那把血魔刃...还会用来审判女巫吗?”
“审判?”
神父用手推了推眼镜,紧接着轻笑了几声。
“我们只审判确凿的罪恶,而不是像你这样…美丽的少女。”
说着,神父的手拨了拨歌莉夜耳边的一缕蓝发,歌莉夜皱眉后退几步避开,突然一阵急促的跑步声从长廊另一端传来。
“约瑟夫神父!!”
一位修道士在神父的耳边说了什么,神父只是点点头,回过头来对歌莉夜说了句。
“下次再聊。”
当天傍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歌莉夜疲惫地回到小房间里,累的一沾床就睡着了,连梦都没有做。
不知睡了多久,歌莉夜就被一阵带着某种狂热情绪的嘈杂人声吵醒。她走出房间,发现所有的修女都挤在了教堂门口,透过门缝向外张望。
“发生什么事了?”
歌莉夜问一个年轻的修女,修女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好奇,还有一种兴奋的表情。她没有回答歌莉夜的提问,只是让开了一点位置。
歌莉夜凑过去,透过门缝看向外面的广场……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教堂广场中央立着两个十字架,下面堆满干柴。十字架上绑着两个女人,一个头发花白,一个看起来比歌莉夜还年轻。她们的嘴巴被布条勒住,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歌莉夜还闻到了焦油和□□烧焦的可怕气味。
“烧死这两个女巫!”
人群在躁动着,还有人举着火把走上前点燃了十字架下的干柴,火焰轰地窜起来。
一个农妇挥舞着干草叉大喊,她怀里的婴儿被吓得哇哇大哭。
十字架上那个被点燃的年轻女孩的脚踝已经开始冒烟,她疯狂扭动着,火苗蹿上她的裙摆,布料瞬间燃烧起来。
歌莉夜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她看见女孩的眼睛瞪得巨大,里面盛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和痛苦,火焰一下子就将她整个人吞没。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天空,刺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歌莉夜恐惧地踉跄后退,她捂住嘴生怕自己吐出来。
突然感觉到了视线,歌莉夜慌忙转头。神父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黑袍被火光镀上了猩红的边缘。
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火刑架,而神父却是直直的盯着歌莉夜。
他就这样看着歌莉夜看了很久,久到人群开始欢呼,久到另一个十字架上的老妇人也变成了一团燃烧的火炬。
火光里,神父的嘴角动了动,那是在笑吗?
歌莉夜被吓得厉害,转身跌跌撞撞地就往后跑,还不小心撞上了玛丽安修女。
“小心。”
玛丽安修女扶住她的肩膀,随后驱赶着聚集的修女,并利落的把教堂的大门给关上。
“都别看了,姑娘们该做祷告了。”
她利落地关上教堂厚重的大门,将外面的火光和尖叫全都隔绝在外。
那天的午餐,歌莉夜是一口也吃不下去。
她手里握着木勺坐在长桌旁,碗里的豆汤一口也没动。脑海里不停回放着那女孩在火焰中扭动的身体,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以及那声撕裂灵魂的尖叫。
“刚才那女孩的尖叫声,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蕾弥莎修女和歌莉夜差不多大,平时她总是很活泼又喜欢说话,也很喜欢笑。但此刻,她谈论那个被烧死的女孩时,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火从她的裙子底下烧起来的时候,她还在拼命踢腿呢。”
歌莉夜听到这里时手指颤动了一下,勺子从手中掉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在桌子底下。
“粗心!”
玛丽安修女皱眉呵斥,歌莉夜慌忙弯腰去捡,她的心跳得厉害,掌心全是冷汗。
等她直起身时,话题已经变了。
“听说铁匠家的小儿子昨晚不见了。”
安娜修女低声说:“听说才十五岁啊。”
蕾弥莎修女不知为何突然不说话了。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汤碗,勺子搅得飞快,却一口也没喝。
“好了姑娘们,”
玛丽安修女打断了这个话题。
“赶紧把食物吃完,别浪费女神的恩赐。”
歌莉夜匆忙吃了几口早已冷掉的豆汤,心里暗自庆幸她们终于停止了这个话题。
晚祷结束,歌莉夜本打算直接回到属于自己的小房间,却在经过那间破旧的忏悔室时,脚步不自主地停了下来。
门帘半掩着,里面漆黑一片。她盯着那片黑暗,脑海里突然涌出了一些不该有的画面。
那天下着雨,帝斯凯滚烫又急促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他将她抵在墙上,低头吻了她。帝斯凯的吻从一开始的试探逐渐变成了索取,她的手指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料……
歌莉夜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连耳尖都烫得发麻。她记得自己当时用力咬住嘴唇,生怕泄出半点声音。忏悔室的木墙吱呀作响,帝斯凯的掌心扣着她的腰……
由于回忆太过清晰,歌莉夜甚至觉得腿有些发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在抬眼的瞬间,透过拱窗看到了后院的景象。
有两个人的身影站在一起,定睛一看,原来是蕾弥莎修女。
她站在月光下,仰起了绯红的脸颊,眼神里带着炽热的目光。神父站在她面前唇角含笑,伸手替她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甚至若有若无地用手蹭过她的耳垂。
神父倾身,在蕾弥莎耳边说了什么,蕾弥莎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从那以后,歌莉夜的目光便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位年轻修女的身影。她也发现,约瑟夫神父出现在公共场合的次数变多了,而且总是恰好和蕾弥莎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
如往常一样,歌莉夜在玛丽安身旁帮忙打下手,安娜有事不在,厨房里只剩下她和蕾弥莎两个人手。
“安娜总喜欢清淡的食物,我们总得就着她,趁着今天她不在,不如在豆汤里加多些盐。”
“歌莉夜你会同意我的提议对吧?”
歌莉夜只是点了点头,专心地切着胡萝卜。蕾弥莎又讲起了镇上的最新的流言,谁家的丈夫酗酒,谁家的女儿私奔,谁家的牛难产死了。如果安娜修女在,一定会被她吵得皱眉,但此刻厨房里只有她们俩,蕾弥莎的声音便显得格外的聒噪。
“我买了一些鱼,给你们放这了。”
约瑟夫神父突然走进厨房,温和地向众人点头致意,放下了手中的两条鱼,目光刻意在蕾弥莎身上停留了片刻。
歌莉夜假装低头切菜,但还是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蕾弥莎,她的脸此刻红得不像样。
看到神父后,她立刻闭上了喋喋不休的嘴,低头专注地清洗着碗里的豆子,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工作。
神父笑了笑,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厨房。
门关上后,厨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歌莉夜终于忍不住,轻声说了句。
“原来是……幸福的一对。”
她说得很小声,但蕾弥莎还是听见了。
“别…别胡说……”
蕾弥莎结结巴巴地说。
“神父大人只是……关心我们……”
当天夜里,歌莉夜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听到窗外传来稀稀疏疏的说话声。
她揉着眼睛坐起身推开了木窗,借着月光,她看见蕾弥莎修女正蹲在教堂后院的草地上,面前站着一个瘦小的男孩。
蕾弥莎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伸手轻轻抚摸着男孩的头发。约瑟夫神父则站在蕾弥莎的身旁,他的手搭在男孩肩上,看起来就像一位慈祥的父亲。男孩仰着头,似乎在对蕾弥莎说着什么,蕾弥莎时不时点头,还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了那个男孩。
神父伸出手轻轻揽过蕾弥莎的肩膀将她拥入怀中。蕾弥莎也并没有抗拒,她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神父胸前…
月光下相拥的两人,让歌莉夜突然想起了帝斯凯,想起了他说过的话。
“你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在。”
她轻轻叹了一声。
“真是个……美好的梦。”
清晨,歌莉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匆忙披上外衣打开门,看见玛丽安修女严肃的脸。
“快出来。”
老修女简短地说。
“前厅有急事。”
歌莉夜跟着玛丽安修女来到教堂的前厅,只见一个满身鱼腥味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粗糙的双手紧紧抓着玛丽安修女的裙角,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求求您,修女大人…”
“我的儿子昨晚在教堂附近不见了,他才十五岁啊!他说要来找唱诗班的朋友玩,就再也没有回家...”
“我们找遍了整个渔港,码头、酒馆、每条小巷……有人说最后看见他往教堂这边来了。求求您,帮帮我,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玛丽安修女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她伸手扶起了渔夫。
“我们会帮忙寻找的,你先别着急。”
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歌莉夜,又很快移开。
“蕾弥莎,去把登记册拿来,看看昨晚有没有人见过这个孩子。”
歌莉夜转过头,看见蕾弥莎修女低头站在大厅的角落里,双手局促地紧紧绞在一起。
“我...我这就去拿...”
她的目光追着蕾弥莎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的拐角里。
“那些孩子……”
歌莉夜自言自语道,手又再次握紧了胸前的那条十字项链。
“帝斯凯,如果你在的话,你会怎么做?”
歌莉夜可以想象得到他一定会冲出去找,会质问每一个可疑的人,会拔出剑挡在弱者面前,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真相。
“可现在就只有我一个人…但或许,我一个人也能想到办法。”
歌莉夜低着头念叨着,当她抬起头时,看到神父约瑟夫温言地安抚着那个可怜的渔夫。
“请放心,我们会全力寻找的。”
说完,他的目光略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后,最终停留在了歌莉夜的身上。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嘴角依然挂着那抹令人不安的温和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