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莉夜伏在马背上,耳边只剩下风声和自己慌乱不安的心跳声。
战马在林中狂奔着,她不敢回头,身后巨狼粗重的呼吸声紧紧跟在后面,还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血腥和腐肉的气息越来越近。
“不行,再这样跑下去马会先累死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已,但必须得先想想办法!
巨狼可是追踪气味的高手,之前在溪流里用水掩盖了气味才暂时甩掉了它。但马匹上岸后,气味就会再次暴露踪迹。
“或许,我需要更多的水。”
她抬眼看向前方,树木渐渐稀疏,目光穿过枝叶的更远处,那里似乎有粼粼波光!
“是湖!!”
“可是…万一巨狼也游泳呢?”
面对眼前出现的希望,歌莉夜心里还是冒出了一阵担忧。
“但它在水里的速度一定比不上陆地。而且湖水可以彻底掩盖气味,如果我能冲到对岸……”
马匹冲出树林的瞬间,刺眼的阳光让她眯起了眼睛。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湖畔,湖水在夕阳下泛着橙红色的金光。岸边似乎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但她根本没有时间细看。
身后的巨狼也追出了树林,马儿的呼吸也越发剧烈,它的状态显然支撑不了太久。
巨狼的气息近在咫尺,它健硕的后肢狠狠蹬碾地面,庞大的身躯凌空腾起,直扑向歌莉夜骑着的马那毫无防备的腹侧。
湖面倒映着流云,一枚石片斜斜掠过平静的水纹,荡起圈圈涟漪。通往湖边的小道上,只留下了凌乱的马蹄印以及几滴渗入泥土的暗红色血迹。
烛火在王座两侧的铁架上跳动,将赤狼王的影子投在石墙上,仿佛一只匍匐的野兽。与往常不同的是,那只巨狼怎么不见了。
兰斯洛紧紧抓握着两国联姻的合约,羊皮纸上的纹章被褶皱所扭曲,抬眼望去,赤狼王脸上的笑意却让他如坠冰窟。
“死了?”
“我妹妹……打猎时遭遇意外?”
赤狼王倚在王座上,一只手支着下颌,嘴角挂着笑意。
“真是遗憾。那片森林常有野兽出没,我们找到她时,已经……”
“请节哀吧。”
他盯着赤狼王的脸,试图从中找出半分谎言的痕迹。但赤狼王只是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尸体呢?”
赤狼王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没找到。”
“那么合约……”
兰斯洛开口,却又停住。他原本是来讨要军队的,可现在,他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赤狼王似乎早已看穿他所有未竟的话语,补充道。
“合约当然作废了。”
没有解释,没有歉意,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感情。
兰斯洛低下头,盯着地面,几个月前婚宴喧嚣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九黎国的王城里就只剩下寂寥的寒风。
回密涅瓦的路上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马鞍上发出滴答的声响。很快,雨势变大,冰冷的雨水顺着兰斯洛的斗篷渗入里衣,浸透了他的肩膀。他没有加快速度,只是任由马匹慢悠悠地走着,仿佛这样就能拖延回到那个必须面对现实,面对臣民以及面对没有妹妹的家的那一刻。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妹妹她…她真的死了吗?”
他想起歌莉夜最后一次站在他面前的样子。侍女为她盘起长发,戴上象征联姻的沉重头纱。妹妹背对着他,在她转身离去前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她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面盛满了绝望与控诉。
“你会后悔的。”
这是歌莉夜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而现在,他确实后悔了。
如果他没有把她当做换取军队的筹码,她现在或许还会站在他面前,用明媚的笑容喊他“哥哥…”或许还会提着裙摆穿过王宫的花园,回头对他笑。
可现在,她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雨声越来越大,像是要淹没整个世界。
“合约作废了。”
赤狼王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冷漠得像是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货物。
她死了,而他们甚至懒得假装悲痛。
兰斯洛闭上了眼睛,任由雨水疯狂冲刷着他的脸庞,仿佛想借此洗去那刻骨的痛苦与屈辱。一旁随行的老家臣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默地跟在后方。以兰斯洛王子的性格,他绝不会承认自己哭了,此刻上前,不如给他保留最后一丝君主的颜面。
密涅瓦宫殿的灯火通明,却驱不散他身上的寒意。侍从匆匆迎上来,欲言又止。
“说。”
兰斯洛甩开湿重的斗篷,冷冷道。
侍从递上一封信,洛鹰国熟悉的的火漆印赫然在目。
兰斯洛拆开信封,目光掠过信纸上那些刻薄的字句,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背信弃义的小人...”
“必将遭受神的唾弃...”
突然,他像是被烫到般将信纸一把甩开,羊皮纸在空中飘摇着落向地面,他转身,双手撑在石砌壁炉边缘,壁炉里未燃尽的火焰映着他阴影深重的侧脸。
“殿下…”
侍从小心翼翼地上前试图搀扶。
兰斯洛抬手制止了他。另一只手捂住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将所有情绪强行压回到胸腔深处。再次转过身时,他的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波澜,维有眼角还残留着湿润与淡红。
“烧了。”
侍从弯腰捡起信纸扔进了壁炉,直到火焰彻底吞噬了那些刺痛他的文字,他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
兰斯洛站在窗前,望着雨幕中的王都。灯火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像是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从格利高教廷回来的这些天,帝斯凯几乎都没有合过眼。教廷议事厅里那些嘈杂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但更刺耳的,是记忆深处,歌莉夜穿着嫁衣站在赤狼王身边,那些贵族们举着酒杯向他们说着祝贺的声音。
“去他的祝贺!歌莉夜肯定不是自愿的!”
这句话在他的胸腔里烧了好几天,烧得他右臂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他翻身下马,穿过树林站在那片湖的岸边,俯身捡起一块石子掷向湖面。
“歌莉夜那天看起来并不开心。”
“兰斯洛那家伙不是她亲哥吗…为什么要把歌莉夜嫁给那种人…”
他又捡起了一块石片甩向湖面,石片在水面上跳跃了两个三次才沉入湖中。
“或许我应该去找兰斯洛问清楚,如果说她是被强迫的……”
正当他准备翻身上马时,对岸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了几声异响。那声音像是马匹在全力狂奔的声音,伴随着树木被撞断的咔嚓声。
他警惕地按向了腰间的佩剑,抬眼间,一匹载着人的骏马撞开了林丛,前蹄凌空高高刨起,庞大的身躯跃起在半空中,朝着湖面直直坠去。
马蹄溅起了巨大的水花。渐渐的,越往湖中央前行,湖水也越来越深。湖水没过了马蹄,随着水位的上涨,从马腿淹没到了马背。
马儿在水中挣扎着前行,每一步都变得异常艰难。湖水淹到了歌莉夜的腰际,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发颤。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巨狼在湖边刹住了脚步。它在岸上焦躁地踱步,前爪试探性地踏入浅水又迅速收回。很显然,这头被训练在陆地上捕猎的猛兽,对深水有着本能的抗拒。
“成功了!”
但战马的状态却很糟糕。长途奔逃已经耗尽了它的体力,现在在齐胸深的水中行走更是雪上加霜。马匹的步伐越来越慢,喘息越来越剧烈。
歌莉夜环顾四周,湖水很深,一眼望不到底。离对岸还有很远的距离,战马绝对撑不到那里。
“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巨狼在岸上徘徊,但不会永远等下去。它可能会绕湖拦截,或者……如果它真的下水了呢?
“必须上岸才行!”
她的目光扫过挡着涟漪的湖面,右侧有一片芦苇丛,离岸边稍近一些。如果能策马过去,借助芦苇丛的掩护…
“嗖!”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钉在巨狼身前的地面上。巨狼受惊的后退,金色的眼睛转向了箭矢飞来的方向。
歌莉夜也呆住了。她看向岸边那个挺拔的身影,那个熟悉的轮廓就站在夕阳的金色余晖里。
“帝斯凯?!!!”
她看着他再次拉开了弓弦,箭矢瞄准了巨狼的眼睛。巨狼怒吼着扑向他,但箭矢的速度更快,虽然有点射偏了,但箭尖直接贯穿了狼的前腿。
巨狼哀嚎一声,瘸着腿逃进了森林的灌木丛里。歌莉夜还呆呆地坐在马背上,浑身都湿透了。
帝斯凯也踏入到湖水中,坚定不移地朝她走来。
水花在他身侧轻轻溅开,他的金发湿了,簇在一起贴在额角,眼神里的担忧让她感到无比心悸。
他在她面前停下并伸出了手。
歌莉夜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他手上还缠绕着她那条蓝白相间的旧发带。
她松开抱着马颈的手臂,身体晃了一下。帝斯凯立刻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能下来吗?”
歌莉夜点着头,她尝试着挪动身体,但腿软得不听使唤。她咬紧嘴唇,再次尝试,却在挪动时又一次打滑。
这次帝斯凯直接把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别急,慢慢来。”
帝斯凯低声说着,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还扶着她。
“我带你上岸。”
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步的往回走,水很重,每走一步都需要用力拔出腿,再踩进松软的湖底泥沙。歌莉夜因为刚才的惊吓腿还在发软几次差点摔倒,但帝斯凯的手臂始终稳稳地支撑着她。
水位渐渐下降,两人最后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土地。踏上岸的瞬间,歌莉夜的腿彻底没了力气。她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倒去…
帝斯凯反应迅速,一把把她牢牢按在怀里。
他把湿透的披风扯过来裹住了她单薄的身体。披风也是湿的,根本挡不住寒意,但此刻她却觉得心里无比温暖。
“冷吗?”
歌莉夜摇了摇头,随后又点点头。她想告诉他这些天来发生了什么,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把脸埋进他胸口,任由泪水涌出来。大概是压抑了太多的恐惧和委屈,她开始缩在他怀里哭了起来。
直到歌莉夜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虽然她还在抖,但已经不那么剧烈了。
帝斯凯低下头,嘴唇贴近她湿漉漉的额角。他呼出的气息温热,拂过她冰冷的脸颊。
“我在这里。”
“现在没事了。”
歌莉夜抹了一把眼泪。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帝斯凯闭上眼,把脸埋进他湿透的发间。
“对不起,那天我没能……”
歌莉夜摇着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不是你的错!”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
“是哥哥!他把我卖给赤狼王换取军队……”
帝斯凯知道,或许也猜到了一些。但亲耳听她说出来,那种愤怒和无力感还是超出了预期。
“他不会得逞的,我发誓。”
四周天色渐晚,帝斯凯将她带到自己的战马旁,把她抱了上去。
“我在南城有座旧宅邸,是母亲留下的。”
他翻身上马,将她圈在怀中。
“除了我没人知道那里。”
马蹄声渐远,他凝视着前方的道路,眸色暗了暗。
“这一次,谁也别想再带走你。”
宅邸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藤蔓爬满了石墙,铁栅门早已被岁月锈蚀。
“就是这里。”
歌莉夜对门前掉落了半边翅膀的天使雕像颇有兴趣,她的目光在雕像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跟着帝斯凯进入了这座略显残破的建筑。
帝斯凯推开了吱呀作响的大门。
灰尘在斜照的光线中浮动。印入眼帘的是褪色的挂毯、桌子上布满了蛛网的歪斜烛台,还有几堆随意垒放,蒙尘已久的书籍。
“很久没人住了,抱歉,有些……杂乱。”
天色暗得很快。两人踏着那吱呀作响甚至有些台阶看起来就要塌陷的木质楼梯,来到了二楼。帝斯凯扭开一扇未上锁的房门,借着窗外最后的微光,点亮了壁炉旁一支仅剩半截的残烛。
“坐吧,你一定累坏了。”
歌莉夜环顾四周,扶手椅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沙发套已经近乎霉变。她站在原地,显得有些无措。
帝斯凯看出了歌莉夜的顾虑,快步走到床边,掀开落满尘土的被子,露出下面还算干净的床垫。他用手拂了拂,示意她坐下。
歌莉夜轻轻坐下时,老旧的床垫吱呀作响。帝斯凯犹豫片刻,也在她身旁坐下。
床垫下陷时,他们的腿侧不经意地相贴在了一块。帝斯凯立刻紧张地绷直了身子,但却并没有将腿移开。温热从两人相贴处蔓延开来…
沉默也在两人间蔓延,烛芯燃烧着,两人的影子在褪色的墙上跳动。歌莉夜听见自己的心跳,又或者那是帝斯凯的…似乎有些太安静了,安静得连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
歌莉夜的腹部在这时传来轻微的鸣响。
“你饿了吗?”
歌莉夜红着脸窘迫地点了点头。帝斯凯突然站起来就要出去,他的背影被烛光照亮的结实轮廓让人感到很安心。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会儿,回头望了她一眼,眼中带着温柔的担忧,生怕留下她一个人在这陌生的环境中会害怕。
“你先坐会,我去找些吃的,马上就回来。”
后院,帝斯凯用匕首狠狠扎进泥土,冰凉的夜风没能平息他耳根的温度。
最终,他只找到了五六个不算太大的土豆。他捧着这些沾满泥土的收获回到房间,默默地蹲在壁炉前,引燃了不知存放了多久的少量柴火,将土豆一个个扔进灼热的灰烬中烘烤。
很快,土豆特有的香气弥漫在房间里。帝斯凯将烤熟的土豆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绵软的内心递给了歌莉夜。
歌莉夜小口小口地咀嚼着这简陋的食物。帝斯凯却只是盯着眼前跳跃的火堆,眼神有些放空,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夜深了,那张床显得更窄了。
“你可以在那里休息,我守夜。”
帝斯凯指了指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他本打算倚靠着墙壁度过今夜。
歌莉夜的目光在床和帝斯凯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她轻声说。
“你...你能不能...和我一起?我害怕一个人...”
帝斯凯愣了一下,他看向歌莉夜,在那双盈动着微弱火光的蓝眸里,透露着真实的恐惧与恳求。
“当然,如果你觉得这样更好。”
帝斯凯看着歌莉夜脱下沾满泥土的外袍,只穿着单薄的衬裙钻进被褥中。他吹灭蜡烛,脱下剑带和外衣,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躺下,尽量保持着距离。
帝斯凯抬起手臂,歌莉夜突然整个身体贴了上来,这个要命的动作让他几个月以来的思念和**全都纠缠在一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处起伏,她每动一下都是在挑战他的自制力。
这瞬间,帝斯凯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要沸腾了起来。手情不自禁地顺着歌莉夜的背部往下滑。他低头寻找着她的嘴唇,却在即将触碰的瞬间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她在害怕吗?
觉察到这点,帝斯凯的手停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汹涌的冲动压回心底。他原本在她背部游移的手,改为了轻柔而安抚性地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孩子。
很快,熟睡的呼吸声从怀里传来,这是这几个月以来,歌莉夜睡的最安稳的一次。
窗外亮起一丝微光,帝斯凯扭过头发现歌莉夜仍在睡着。她的呼吸很轻,一只手蜷在枕边,那毫无防备的睡颜好像一直小猫。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她熟睡的模样,最终只是将滑落的外套轻轻拉回她的肩上。
离开房间时,他没有点灯,靴底踏过木板的声响被刻意放轻,只希望不要有任何声音会将她吵醒。
回程的马鞍两侧挂满了东西:新烤的面包裹在棉布里,还有新鲜的牛奶。最底下还压着一条在母亲的衣柜里翻出来的羊毛针织披肩。
帝斯凯驾马回到宅邸时,门是虚掩着的。
帝斯凯推开门时,看见歌莉夜已经醒了。她坐在窗边的矮柜上,赤足悬空,晨光透过她的衬裙勾勒出纤细的小腿轮廓。听到声响,她转过头来,眼睛里还残留着惺忪的睡意。
“你去哪了?”
帝斯凯将食物放在桌上,两罐新鲜的牛奶递到她冰凉的手里。
“宫里。”
帝斯凯简短地回答,扭头看了一眼壁炉,发现柴火所剩无几,灰烬里还埋着昨夜未燃尽的余温。
他走向歌莉夜,提起她的手背轻轻一吻,便转身去了后院。
歌莉夜披着针织羊毛披肩,捧着还有些余温的牛奶站在窗边,看着帝斯凯砍柴的背影。
他只穿着单薄的短袖衬衫,挥斧时衬衫里还会透出肩背的肌肉线条,汗水顺着他的颈侧滑下,消失在衣领的阴影里。
每天清晨,帝斯凯总会在歌莉夜面前跪坐下来,他的右臂放在她的膝上,让她为他按时换药。歌莉夜伸手去解开绷带,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绷带一圈圈的解开,露出底下狰狞而骇人的疤痕。
“这道疤会永远留在这里了。”
歌莉夜看着那道疤痕,心疼地说:“可能会一直这样了…都是因为我…”
帝斯凯平静地注视着她垂落的睫毛:“没关系,换你在我身边,再添十道疤痕也无所谓。”
“我替哥哥向你道歉…”
帝斯凯捧起她因愧疚而低下的脸,她抬起头时正巧对上了他那双温柔的蓝色眼眸。
“这不怪你。”
宅邸庭院里的树枝开始枯黄,叶片在风中落下。帝斯凯被乌瑟尔紧急召回宫,临走前他抬头望了一眼歌莉夜所在的房间,烛光映照出的温暖颜色颇有家的温馨。与此同时,他也担心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歌莉夜一个人会不安全。
一个温暖的午后,帝斯凯牵着歌莉夜的手来到附近的集市,人头攒动,此刻正值喧闹。街道烤面包的香气混着铁匠铺的炭火味飘散在空气中。
帝斯凯走在歌莉夜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过人群,手臂时刻虚护在她身后。
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旺,热浪扑面而来。铁匠是个粗犷的中年男人,见他们驻足,咧嘴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两位客人需要什么?”
帝斯凯的目光掠过墙上悬挂的各式兵器,最终落在一把镶着蓝钻石造型优雅的短刃上。
“这个,让我看看。”
铁匠取下匕首,递过来时赞叹了一句:“阁下好眼光,这把轻巧,适合随身带着防身。”
歌莉夜接过,抚摸着刀柄上的雕纹,试了试重量。
“这把很适合您的妻子。”
铁匠朝歌莉夜点点头。
“锋利,但不会太重。”
空气突然凝固了。
歌莉夜低下头,脸颊瞬间染上了淡淡的红。帝斯凯也僵在原地,没有解释或反驳。
“谢…谢谢…”
帝斯凯让铁匠把匕首包好,付钱时故意多给了两枚金币。
走出铁匠铺时,集市的热闹声似乎一下子远去了。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开口,但两人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掩藏不住。
坎佩冬城里的第一缕阳光恰好落在老面包师汉斯的手上,他正将发酵好的面团摔在木案板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再等一刻钟就好,殿下。”
汉斯头也不抬地说,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他的脸上沾着面粉,却掩不住眼中的笑意。自从帝斯凯每日来取面包,整个厨房的人都发现这位向来严肃的年轻将领变得开朗了许多。
帝斯凯双手交叠胸前,靠在门框上,晨光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白金色的光边。
“今天加了蜂蜜?”
帝斯凯突然问道。
汉斯咧嘴一笑。
“殿下好灵的鼻子。是昨天刚从塞露西亚岛送来的麦卢卡蜜,我偷偷给您多放了一勺,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烤炉的铁门被学徒拉开,热浪裹挟着浓郁的麦香扑面而来。汉斯用长柄木铲取出金黄色的面包,表皮在晨光中泛着诱人的光泽,蜂蜜的甜香与小麦的醇厚完美融合。
“给,刚出炉的。”
汉斯用粗布包好面包,递过去时还冒着热气。
“小心烫。”
帝斯凯接过,温热透过粗布传到掌心。他低头看着这块圆润饱满的面包,表皮裂开的地方露出里面雪白的馅,几滴蜂蜜正从裂缝中缓缓渗出。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在边境驻防时,当地农妇送给他的第一块新鲜面包。
“谢谢!”
帝斯凯从腰间取出一个布袋。
“这是上次答应给你的香料。”
汉斯接过袋子一闻,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黑胡椒!这可是稀罕物!”
厨房里的其他帮工都凑过来看热闹。负责切肉的胖厨娘玛丽笑眯眯地说:“殿下最近胃口真好,天天都来取面包。”
帝斯凯嘴角微扬,将面包小心地放进准备好的藤篮里,又取出一块干净的白麻布盖在上面:“有人比我更懂得欣赏汉斯的手艺。”
比起那些用鼻子看人的贵族,帝斯凯更喜欢和这些人打交道。
在善意的笑声中,帝斯凯提着面包篮走出了厨房。
阳光正好,他迈着轻快的步伐穿过中庭,连守卫向他行礼时都发现,今天的王子殿下似乎格外愉悦,甚至对每个人都点头致意。
当帝斯凯的身影消失在长廊转角后,厨娘玛丽用胳膊肘捅了捅汉斯说:“我打赌,殿下准是给某位神秘的姑娘送去的。”
汉斯往新揉的面团里又加了一勺蜂蜜,笑而不语。
“哟,这不是我们年轻的马夫吗?”
轻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克利诺倚在石柱旁,发丝被整齐的梳起,碧绿的眼里盛满了讥讽。
“今天不去马厩刷马了?”
克利诺踱步上前,用手故意划过面包篮。
帝斯凯低头看了看克利诺那只养尊处优的手,指甲修剪得无比光滑,连剑茧都比贵族小姐还少。
他只是轻轻拨开对方的手指,又继续赶路。
“让让,别挡路。”
克利诺整个人都呆住了。
往常这种时候,他这卑贱的哥哥早该被激怒,要么冷笑着拔剑,要么用同样的语言回怼。
可此刻,帝斯凯甚至都懒得看他一眼,仿佛他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飞虫。
帝斯凯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克利诺站在原地看着帝斯凯远去的背影,手摸着下巴。
“这家伙…感觉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德里克。”
克利诺弹了个响指。
树丛的阴影中走出一个男子,左眼戴着皮质眼罩:“有何吩咐?殿下。”
“跟着他。”
克利诺从口袋摸出了几枚金币,放到了戴眼罩的男人手里。
“我要知道那篮面包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