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老张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说？”
烧烤佬把一满杯酒灌进嘴里。
小麦酿造的苦香从喉咙里滚入，带出了陈年旧事。
那一年，罗老板初来乍到，租了现在老张租的铺子做烧烤。
烧烤佬这活络话唠性子，马上就和罗老板混熟了。
就像老张刚来时那样……不对……应该是比老张刚来时更熟络。
两人称兄道地，两杯黄汤下肚，什么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凑在一起说。
快乐是真快乐！
两家都是卖烧烤的，生意却天差地别。
烧烤佬这边门外的桌椅总是坐得满满当当，坐不下了，还要坐到罗老板这边来。
观察了一段时间，罗老板发现了，很多去烧烤佬家吃烧烤的，主要是为了吃虾，顺带才点个几手的烧烤。
于是，他求烧烤佬带他卖小龙虾。
说是两个店在一起，他们两家不分你我，钱也要一起赚的。
烧烤佬喝得微醺，没过脑子就答应了。
“我堂客不同意，和我闹。”想到那个时候，烧烤佬一杯又一杯的酒往肚里倒，“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我把他当好兄弟，帮衬帮衬，也是应该的。”
但是，他没想到，罗老板只在他这里拿了三天货。
三天之后，罗老板就不拿货了，说是自己这店开不久了。
“开不久了是什么意思？”老张没听明白。
“我当时也是你这反应！”烧烤佬端着酒杯苦笑。
“这个店，他只租了三个月。三个月快到期了，当然就开不久了。”细红提着卤味进来，从进门到把卤味摆上桌的过程，已经听明白了他们在说什么。
“三个月……”老张眉头紧了紧，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细红曾经笃定他家的店开不过三个月。
“我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烧烤佬继续回忆着，“他没说实话。”
罗老板说是家里老母亲病了，缺医药费，只能把铺子盘出去，换点钱。
漏洞百出的话，偏偏烧烤佬对他太信任，以至于不仅没发现，还和对这话有怀疑的烧烤佬媳妇大吵了一架，不顾他媳妇的阻拦，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借给了罗老板。
光这样还不够。
罗老板说钱不够，还得再借点。
烧烤佬就给他做起了担保。
“兄弟，你够义气啊！”老张由衷地感叹。
但可惜，烧烤佬所信非人。
“我看他又正常拿虾了，我还以他的问题解决了。结果，第二天，就没人影了。”烧烤佬抓起一只卤王八，一口咬掉王八头。
“跑了呗？”老张一面听着故事，一面把炸好的虾都捞出锅，齐伙伙地倒进卤锅里。
继续去洗下一批虾。
哗啦啦的水流声，听着像是烧烤佬这些年时不时往外淌的辛酸泪。
当时烧烤佬媳妇也说这人是跑了，但烧烤佬不信，找到老杨，想要打听罗老板家里的位置。
他坚信，罗老板是他最好的兄弟，不会骗他，也不会不告而别，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正是需要他帮助的时候。
结果，老杨懵了：“没有啊！我怎么什么也没听说？”
“他那铺子，本来就只租了三个月啊！”
纵然从老杨这里得了这样的答案，烧烤佬也不信邪，依旧努力地找罗老板的下落。
还没找到罗老板呢，债主先找上门来了。
当初给罗老板借钱，都是烧烤佬做的担保，现在罗老板不知所踪，债主们就追着烧烤佬要钱。
没钱？
那就把店里的东西都搬空了，搬不走的，就砸了。
那个时候，烧烤佬一家天都塌了。
烧烤佬媳妇给他买的一身新衣服，都给扒了。
如果不是老杨赶到拦了一手，烧烤佬媳妇身上的，可能都会被扒去，但牙牙学语的小刘卿被推到了地上，头撞到了桌脚，出了很多血。
看着战损般的店铺，抱着不知生死的儿子，烧烤佬媳妇咬着牙齿和着血提了离婚。
后来，依旧是老杨出面调和的，给小刘卿贴了医药费，让他们一家赊上几个月的租金，同时，发力找罗老板。
烧烤佬向媳妇认错，保证不再犯，但还是对老罗的事不死心。
他坚定地认为，老罗不会骗他。
会出这样的事，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不能说的难处。
想要老杨找到他，帮帮他。
老杨看破不说破，过了一个月，把烧烤佬叫到一个刚装修好的店铺门口。
烧烤佬不明所以：“这店都装修一个月了，听说那老板特别有钱，直接租了三个铺子打通的。”
“对！”老杨夹着烟，指着这个正在挂招牌的店铺，“据说，这个店老板要开七街最大的龙虾店，兼做烧烤。”
烧烤佬脸上腾起怒火：“这不是要和我抢生意吗？”
老杨嗤笑：“哦，原来你知道这叫和你抢生意啊？”
听出他话里有话，烧烤佬品了品：“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杨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个被扯掉包布往上挂的招牌。
“罗记小龙虾烧烤”几个大字，格外刺眼。
“罗……”烧烤佬的声音还没完全发出来，就看到了店铺里那个急匆匆往外走的人。
这个人，左边的面颊上，有一颗打眼的肉痣。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拳，烧烤佬夹烟的手指，无声地把烟夹断。
转身，垂着肩吊着胳膊摇晃着往回走。
“你没去和他理论一番？”老张听着都觉得心里的火直往外翻，与罗老板相比，那宋宝惠都不算什么了，“那些钱呢？没找他要回来？”
“别提了。”烧烤佬喝酒了，扯了根烟，吧嗒吧嗒地抽着，皱着眉头不回答。
老杨嗤笑着，无奈地开口：“他当然想要回来，但他给钱的时候没打借条。反倒是帮人借钱的时候都是他签的字。结果，人家拿钱租了大店，用着他做烧烤的手艺，把七街好几家做龙虾的配方琢磨了出来，改进了配方，谁想找他不是都拿不出证据！反倒被说成红眼病！”
提起这件事，不仅是烧烤佬一家人心里的痛，也是老杨梗在喉咙口的刺。
七街里的房东，不止他一个。
那罗老板新租的铺子不在他管的范围内。
没有证据的事，他们都只能吃了这个闷亏。
但是，自那以后，烧烤佬媳妇直接在店里店外装了监控。
只要烧烤佬再借钱给人，监控就是证据。
他们的婚没离，但家庭地位倒了个个儿。
刘卿入学后成绩不行，烧烤佬不会说重话，只会觉得，是自己当初害了儿子……
这样一来，曾经吵吵闹闹的家，反倒和谐了。
唯二让烧烤佬一家持续痛苦的，是烧烤佬做的小龙虾，成了七街垫底的，以及，那几乎要让他想不开的债务。
像是被触及什么更不愿提及的往事一般，烧烤佬深吸一口气，略过：“幸好，现在债还玩了，店铺也做大了，车也买回来了，还买了个房子。”
虽然被房贷压着，但他觉得，最苦的日子已经过完了，余下的都是甜。
细红嗤了一声，不置可否，不过挺纳闷的：“好端端的，怎么讲起这个故事了？”
“你没看到啊？刚才那东西过来打张老弟的主意了！”烧烤佬哼哼。
“天啦！”细红之前在忙着，没瞧见罗老板过来的事情，这会儿听着变了脸色，“现在可不比以前。以前一定要到店铺里去买，现在随便找个角落点个外卖……”
老张点头：“既然防不胜防，那咱们就不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