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热的水洗去了老张一身的寒意,但那股寒意,仿佛在心里生了根。
洗完了,他才想起,刚才心里堵着气,他忘了去扯换洗衣服。
正要转身扯毛巾,看到整整齐齐叠放在不锈钢置衣架上的干净衣服,他心里的那股寒意,又被人连根拔了出来。
“吃饭吧。”王湘兰已经做好了部分早饭,看他过来,语气淡淡的提醒。
“诶。”老张端起碗就吃。
一碗小米粥,一盘炒土豆丝,还有一盘鸡蛋煎饼。
不是什么很难的食物,但做出了家的滋味。
鸡蛋煎饼外层微焦,里面嫩滑嫩滑的,入口的咸香让他瞬间想起了小时候。
这是他爸爸最爱吃的早餐,他也爱吃,所以,小时候,张母经常早起做这个。
“你这手艺,深得妈.的真传啊!”竖起大拇指,老张由衷地夸赞着,“老婆你辛苦了。”
“怎么突然就觉得我辛苦了?”王湘兰偏着脸,斜着眼瞧他。
这股娇俏样,是进城之后,慢慢养出来的。
只是到今天,老张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媳妇好像比之前胆子更大,更有自信了。
从刚才对自己表达不满,到现在提出疑问,都没有以前那么怯怯的样子。
“一直都觉得你辛苦,不然,也不会让妈一直帮忙了。”老张笑眯眯地哄着。
一颗裹了蜜糖的枣送进嘴里,王湘兰垂着头抿唇笑了。
小龙虾的事,谁也没有再提,似乎就这么翻了篇。
当天下午,张母收拾着去接上初中的张苗苗和上幼儿园的张二宝。
等她走了,老张一瞧桌上,那份让张母带回去给王湘兰的小龙虾,竟然被落下了。
他赶紧给张母打电话,张母一拍脑门:“哎呀!难怪我总觉得忘记什么了,原来是这个!”
看着已经站在校门处张望着她的张苗苗,她心里马上有了决断:“算了算了。你昨晚不是给她带了小龙虾吗?明天再带吧。今晚学校搞看电影的活动,我们吃完饭要去看电影,我就不去铺子里帮忙了。”
张母急匆匆说完就挂了电话,不等老张再说什么。
看着挂断的电话,老张抓一把自己的板寸头,拍了张打包袋的照片,发给王湘兰:“给你装的小龙虾,你们看完电影回去的时候,从这里路过提回去。”
过了大概半小时,王湘兰才回了消息:“不用了,拿去卖吧。”
被拒绝了?
老张有点懵。
“夫唱妇随,记得来拿!”老张又发了条消息。
这一次,王湘兰很久都没有再回消息。
老张也忙了起来,招待客人,上餐,打包,收拾餐桌,打扫卫生,都得他一个人来。
他忙得脚不着地。
隔壁烧烤佬家的位置坐满了,外面排着队。
他家同样也坐满了,外面排着队。
前一桌的客人走了,马上又来一桌。
“老板,收拾一下咧?”客人看着满桌狼藉,还有地上没被收拾掉的酒瓶子,催促着。
另一桌的客人不甘示弱,也催着:“老板,我们的小龙虾还没来啊!”
似乎是为了起哄,第三桌的客人也催起来了:“老板,我的麻辣烫好了么?”
“老板,我的凉拌面呢?快吃完了,面还没来!”
“要得要得!来了来了!”老张一面答应着,一面加快速度上餐,顺路,用一次性餐巾卷了桌上的东西丢进店旁边的大垃圾桶里。
终于有地方给后面的客人坐了,但地上的垃圾,他还是腾不出手来收拾。
“算了算了。”客人打着哈哈,大摇大摆地去拿扫帚和灰斗,“我来扫吧。老板!”
他高声吆喝着:“你看我来给你打黑工了!”
老张一面拌着面,一面抬头看向那位扫地的客人:“要得要得!我给不起工钱,到时候多给你几只虾咯!”
打黑工嘛,自然是不打算让他给工钱的,但他不能真没点表示。
听他这么说,客人扫地都乐呵了起来。
一人扫一小片,很快,铺子里的地面,也干净了。
“别人打工赚钱,我们打工赚龙虾吃!嘿!”客人们打趣着。
“也就是打黑工,我才请得起你们!要不然,你们随便一个,都是我请不起的价格。”老张也活跃着气氛。
晚上的七街,晚上的张记小铺,格外热闹。
老张忙起来过于专心,等到了要收摊的时候,才想起来,王湘兰一直没来取她想吃的小龙虾。
捶着酸疼的肩膀和胳膊,老张把龙虾放卤锅里加热一下,重新包好提回家。
家里早已熄了灯,但在入门边的插座上,开着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传递着无言的温暖。
“哟?回来了?”张母揉着眼出来上厕所,一眼看到提着打包盒回来的老张。
她眯着一双老花眼看向墙上的挂钟,小夜灯的光,足够她看清钟表上的时间:“四点?今天比昨天生意好啊?”
本能的,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连这都知道?”老张笑问着,正要吹捧一下自己母亲,听到张母理直气壮的话,“那当然啊,你昨天五点多才回。肯定昨天生意没今天好。”
老张被她的话噎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点不舒服:“我老婆呢?”
“早就睡了。”捞起把扇子扇了扇风,张母打起了哈欠,“她昨晚等了你一晚上没睡,今天又忙了一天,看电影的时候就睡着了,回来直接就睡了。怎么滴,找她有事?”
盯着张母看着,老张总觉得自家妈妈这话里带着脾气:“没怎么,我就问问。”
“哦,那睡吧。还早,我再睡一会儿。”张母打着哈欠回房,留着老张站在客厅里,提着这盒还热乎的小龙虾,不知所措。
胃里一阵抽疼,他如石化般僵住身子,看着眼前的餐桌。
他想起来,刚来城里那会儿,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王湘兰不知他做生意要几点回家,就在家里一直等着。
那个时候,出租屋里没有空调,连小太阳也没得一个,紧闭着窗户,还是冷飕飕的。
那个时候,他看到王湘兰趴着那里,心里暖暖的同时,泛着疼。
他心疼媳妇陪他熬到那么晚,跟着他受这种罪。
可现在呢?
他怎么觉得媳妇应该为吃一份小龙虾等这么晚。
“嗤……”痛感消失,他笑了一声,把热乎的小龙虾塞进冰箱里。
等吃午饭时,看王湘兰坐在桌上给张二宝和张苗苗剥小龙虾,母子三个吃得一脸幸福的样子,他那空了几天的心,终于又装得满满当当了。
“你们喜欢吃,我经常给你们带。”老张乐呵呵地说。
“不用了。这东西精贵,偶尔吃个口味还行,要是天天吃,那哪行?”王湘兰说得一本正经,好像这小龙虾真就是一般人吃不上的东西似的。
“这哪儿精贵了?”老张哭笑不得,“咱们自己卖龙虾的,还能少了这口吃的?”
“张老板现在发大财了,看不起小钱了?”张母端着菜出来打趣他。
“那也说不上。今年的龙虾特别便宜。”看屋里都是自己人,老张也不藏着,“往年咱们用的四到六钱的小龙虾,五六块钱一斤,今年,我拿货还不到往常的一半。”
“这么便宜?!”张母和王湘兰都惊了眼。
她们面面相觑。
一直以来,他们都知道一斤龙虾二十只,一只一块钱,没想到,进货才这个价……
比他们买的猪肉还便宜!
“也不是每天都这个价的。”老张认真说着,“有时,进价都要十几块一斤,那个时候,算上水电房租,忙一天能保个不亏本就行。我这里不涨价,每天赚的钱就不固定了。”
别看他天天能把小龙虾卖完,每天看似有个几千块的流水,事实上有时能赚几千,有时也赚不了几百。
“那就更不要给我们带了。能卖就都卖了。”王湘兰把头摇得飞快。
“我儿媳妇的意思,是让你先紧着卖钱。要是想吃了,我们直接去铺子里吃就是。”看儿子神色不对劲,张母把话头接过去,给儿媳妇做起了翻译,“昨晚上拿回来的小龙虾,今天再吃,就没有那么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