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看来人一眼，老张一面把小龙虾装盘，一面抱歉地道，“不好意思啊，没有了。”
“你这不是有一份吗？”客人盯着摊上的那盒正在装的龙虾，“你家不做外卖，现在也没有别的客人，为什么不卖给我？”
“哟？！是老客户啊！”老张不好意思地笑笑，“要是平时，我肯定卖的。但今天不一样，这份是留给我老婆的。你要不，去隔壁看看？看隔壁还没有没有。”
说一千，道一万。
反正！今天王湘兰是寿星，要吃这小龙虾，他一定要把小龙虾带回去！
“不行，只能是你家的。”客人身上落着细细密密的雨渍，用力擦一把额头，斩钉截铁地回答。
这可难办了。
老张好声解释：“谢谢你喜欢我家的小龙虾，要不明天来早点？我媳妇生日……”
他的话没说完呢，客人已经拿湿嗒嗒的手抓住了他正在打结的包装袋：“不能明天，今天就得要。你媳妇不急一时半会儿，明天吃也行。我媳妇怀着孩子，要是不马上吃到，这一晚上睡不好。”
老张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媳妇重要，我媳妇就不重要了？”
隔壁烧烤佬正抻着胳膊出来透气，听到隔壁的动静，八卦劲儿又起来了：“大兄弟，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咱们张老板，包括我在内，我们都是妻管严。你怕你媳妇，我们也怕我们媳妇。”
看到他，老张赶紧道：“你家还有龙虾吗？”
“嘿嘿，不好意思，没有了！”烧烤佬得意地摇摆，“我家请了个新厨子，做的小龙虾那是这个！”
朝老张竖了个大拇指，他继续摇摆：“这几天，小龙虾的生意格外好，天天不到两点就卖完了。明天还得多准备点！”
“你可以啊！”老张由衷地夸赞一句，手里力道加大，试图把被客人拽住的袋子扯回来。
客人死拽着，不放：“老板，不好意思，是我说错了话。你就卖给我吧？我给两倍的钱，要得不？”
看老张皱起眉不高兴的样子，他赶紧加价：“要不三倍？”
烧烤佬不摇了，满脸写着“动心”二字：“张老弟，你就别和过不去了！卖给他算了？三倍价格卖出去，弟妹肯定不会怪你，还会说你卖得好！”
他媳妇就是这样的！
他有经验！！！
“不是我要和钱过不去。而是我媳妇生日，她就这一个要求，现在还在家里等着小龙虾吃呢。”老张收了笑，压着脾气解释着。
“哟！弟妹生日啊，那可是大事！”烧烤佬的立场，和他刚才的动作一样摇摆。
“我媳妇胎相不稳，只能躺着保胎，医生说，什么都要如她的愿，她要是不高兴了，孩子可能保不住……”一米七几的人，长相清瘦，提到孩子可能保不住时，声音哽住，抬起一条胳膊挡住眼睛。
“这……”烧烤佬心里左右摇摆，正要说点什么，耳朵又恰到好处地被自家媳妇拧住，往后拖，“还有空管闲事？不收摊回去睡觉了？把你留里睡觉好不好？”
“不好不好……堂客你轻点，耳朵要掉了……”烧烤佬低声哄着他媳妇，与张记门口的事自动断连。
“老板……”客人继续恳求着。
老张垂眼，注意到打包的塑料袋上多了一粒砂，一点血。
他脑中，仿佛看到一个人为了孕妻半夜提出的需求，赶着时间跑出来购买的身影。
雨不大，夜却很黑，刚被雨水打湿的带沙的地格外滑。
摔倒了，顾不得自己，赶紧爬起来继续赶路。
他想起，自己媳妇怀张二宝时，也是胎不稳，要在家卧床好好养着……
想起那个夜晚，他抱着媳妇冲向医院，把半大的闺女一个人留在铺子里。
人间辛苦，各不相同。
人间喜怒，并不相通。
但这一刻，老张狠狠地共鸣了。
他松开手，皱着眉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就原价吧。一斤，二十块，你拿走。不过，这东西调料多，给你媳妇拿清水洗洗再吃。”
说完，他也不管别的，叼着烟去把麻辣烫的厨车往那三平米的空间挪。
等他忙完回来，目光扫过卖小龙虾的摊子，飞快又移了回去。
那里，躺着一张新版的红红的百元大钞。
环顾四周，老张拿钱弹了弹：“是真钱……”
看来，那个人是真的急需这份小龙虾。
可是他也很急啊……
答应媳妇的事情没办到，他哪有脸回家？
细雨在飘。
老张一步一步走在七街上。
昏黄的路灯拉长了他的身影。
他一间一间地敲门问：“龙虾还有吗？”
“龙虾还有吗？”
“龙虾还有吗？”
凌晨五点，七街彻底黑了。
老张拖着有点重的脚步，爬上六楼。
刚要到门口，门，轻轻地开了。
王湘兰那双满含期待的眼从门里看向他：“可算回来了！”
目光落到他空空的两手上，她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卖完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呢？”她轻轻喃着。
“你说什么？”老张放轻动作关门，隐约听到王湘兰说了什么，只是被关门声干扰，而她说话声又小，他没听清，只感受到了她低落的情绪。
王湘兰张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没什么，我去做饭。”
现在，已经五点多，再过一会儿，她也要起来给两个孩子准备早餐，送孩子们去上学了。
“今晚让妈给你带小龙虾回来吃。”老张跟进厨房里，低声哄着。
“不用了。你赶紧去洗澡休息吧。别耽误你下午做生意。”王湘兰语气不太好。
老张想了想，又解释着：“本来给你留了一份小龙虾的，要收档回来的时候，刚好有人来买走了，我……”
王湘兰猛地扭头看向他，噙着泪的眼打断了他的话：“本来就是拿着做生意的东西，卖了是应该的。但卖完了，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让我在家里这么干等着呢？”
“你觉得我是故意的？”心里的愧疚，裹上了妻子的不理解，老张懵了。
“不是吗？”王湘兰反问着，委屈的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你正常四点收档休息，有时卖得早，三点多就收档了。可是今天，你到五点才回来，不是故意让我等的吗？”
“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一股无言的委屈涌上心头，老张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了，什么解释也不想说了。
不等王湘兰再说什么，老张转身钻进浴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