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3日,下午5点。
十三峰的雪终于小了点,却没停,风裹着碎雪沫子打旋,像无数只白色的小虫子,往人的领口、袖口钻。灰蒙蒙的天撕开一道缝,漏下点昏沉的天光,却照不透山间的雾气,远处的山峰隐在雾里,像蛰伏的巨兽。
搜救队分了两队,胡老三守在山脚,盯着对讲机,指尖的烟燃了半截,烟灰积得老长,没掉。忽然,对讲机里传来老赵急促的声音,电流声里裹着雪粒,炸得人耳朵疼:“老李!宋老师!东子,找到人了!速来汇合!这几个小家伙冻得跟个鹌鹑似的,再晚来会儿就得结冰!”
陈尔东离老赵最近,赶紧往他那儿跑,雪没及小腿,踩下去发虚,像踩在棉花上,底下藏着的碎石硌得脚生疼,在一块背风的黑石后,看见几团缩成球的影子,远远看去,像被雪埋了一半似的。
“一共几个人?有没有外伤?” 陈尔东蹲下身,声音压得沉,雪地里说话,气凝成白雾,飘了没多远就散了。
“六……六个。”领头的男生牙齿打颤,眼神涣散,一把抓着陈尔东的手,像抓着救命稻草,“我们都没事……求你们,带我们下山,快!”
陈尔东数了数,六个,不多不少。他从背包里摸出能量棒和暖宝宝,递过去:“先补劲,立刻走。”
“山下是巴乌蒙村,五公里路,跟着我们的脚印,一步都别错,别回头,别乱看。”
领头的男生连连点头,咬着能量棒含糊道:“谢谢大哥!你们真是活菩萨!回头我给你们送锦旗,写‘雪山救星,功德无量’!”
胡老三在后面喊:“锦旗就免了,要是真想谢,不如请我们吃顿好的,辣子鸡、水煮鱼,越辣越好!我们这趟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来的,不得好好补补?”
老赵附和:“没错!还得加两瓶白酒,暖暖身子。不过先说好了,不许跟我们抢肉,我们队里老宋最能吃,得给他多留两块。”
宋老师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最能吃了?明明是你,上次在山里,一顿吃了三个压缩饼干,还抢了我的牛肉干。”
陈尔东回头催队:“别贫了,赶紧走。天黑前到不了村里,别说吃辣子鸡,连冻馒头都没得吃。”
下撤的路静得可怕,只有踩雪的咯吱声,还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像女人在哭。积雪下藏着松动的碎石,稍不留意就崴脚,冰镐凿在冰面上,脆响在山里传得老远,惊得几只飞鸟扑棱棱飞起,黑影掠过雾霭,像掠过巨兽的眼皮。
登山客们起初还能跟着,走了半程就脱了力,有人扶着黑石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了的风箱。有个姑娘脸色死白,嘴唇乌青,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雪地里的脚印,忽然喃喃道:“不对……多了一个……”
老赵凑到老李身边:“老李,这么耗着不成,他们撑不到巴乌蒙,要不歇口气?”
老李抬头瞥了眼西天,落日只剩点暗红的影子,像凝固的血,很快就要沉下去。他摇头:“不行,天黑前必须到村,夜里雪再落下来,谁都走不了。葡萄糖全给他们,分着喝。”
宋老师从背包里掏出葡萄糖注射液,递给身边的登山客:“慢点喝,别呛着,这玩意儿能快速补能,比吃巧克力管用。”
老赵在旁边打趣:“宋老师,你这是把实验室的宝贝都带来了?回头给我也留点,我也想尝尝‘科学的味道’。”
宋老师白了他一眼:“就你话多,上次你在山里低血糖,是谁给你扎的葡萄糖?”
陈尔东接过背包,手指先摸了摸肩带卡扣,又掂了掂重量,从自己包里翻出根备用织带,三两下加固了背包底部,眼见那人询问的眼神,主动解释:“雪地里背包容易磨破,这样能撑到山下。”
低头看到对方穿的鞋子,随口嘱咐:“下次来这种高海拔,别穿越野跑鞋,雪下有碎石,容易崴脚。”说完,回头催队,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方雪林里晃过个人影。
“是胡先生的朋友吗?”
雪林里的人影款步而来,不是登山客的打扮,藏青色藏袍裹得严实,深色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一双黑亮的眼,看着温顺又怯懦。她提着保温桶,指尖冻得发红,走到近前时还轻轻打了个寒颤,声音柔细,带着点怯生生的调子:“胡先生在店里歇着,说你们是上山救人的,请我送点热酥油茶来给你们暖暖身子。”
“哎哟,这胡老三可是救了命了!”老赵几个人赶紧取了随身的保温杯,她挨个倒茶,动作轻柔,给那个站不稳的姑娘添茶时,特意放轻了动作,还低声说了句:“慢点喝,别烫着。”
轮到陈尔东时,她胳膊忽然一抖,酥油茶洒了小半在桶沿,褐色的液体顺着桶身往下流。陈尔东伸手托了把桶底,指尖短暂触到她腕间的硬物,像是根粗糙的手绳,还没等细品触感,她就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了缩,忙不迭比划着道歉,声音带着慌乱:“对不起对不起,手冻僵了没拿稳。”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却莫名透着点熟悉的意味,像在哪听过似的。陈尔东愣了愣,扯着嘴角算笑了笑:“够了,谢了。”
姑娘没说话,抿着嘴,猛地转头就走,围巾一角扫过空气,差点擦到他脸。老赵凑过来,眼里满是促狭:“可以啊陈老师,这是得罪人家了?还是勾得姑娘上心了?我看她倒茶的时候,就属对你最‘特别’。”
陈尔东皱了下眉,莫名其妙地摇头:“我不认识。”
“那就是看上你了呗。” 宋老师用胳膊肘撞他,笑得不正经,“咱们陈老师模样周正,可不就招小姑娘稀罕。”
“少他妈扯犊子。” 陈尔东笑着推了他一把,宋老师赶紧点头,“啊知道了知道了,咱们陈老师心有所属守身如玉,别人是一贯瞧不上的!”
老赵在旁边悄悄问:“老李,什么心有所属,东子有对象了?”
李向东目光下意识往陈尔东的方向扫了两眼,压低声音:“哪有什么对象,我也就隐约知道一点儿,好像说是当年东子在山里走丢了,差点交代那儿,给人姑娘救了,然后人把他送出来,自己没能出来。”
“救命之恩的白月光啊,沉甸甸的,怪不得东子惦记这么多年。”
李向东:“可不吗,这搁谁不得记一辈子啊,我怀疑东子后来入了这行,也跟那姑娘有关。”
老赵忍不住爆了句粗:“我都要被东子感动哭了,这逼是真纯情。”
俩人声音压得小,但正巧是在风口向下,那悄悄话顺着风往陈尔东耳朵里灌,他装着没听见。
短暂休整后再度出发,有了热酥油茶暖着身子,众人脚程明显快了。那姑娘就跟在队伍侧后方,熟门熟路地指了条近道 ——都是被雪埋了大半的羊肠小径,若非她指引很难发现。等终于摸到巴乌蒙村的边缘时,天已经黑透了,雪又开始落,细碎的雪片沾在脸上,凉丝丝的。
村口立着间红砖屋,是藏式模样,门口用汉字歪歪扭扭写着 “四川菜”,店面不大,白墙糊得粗糙,连个招牌都没有。胡老三早等在门口,看见队伍立刻迎上来:“可算到了!快进去暖着,老板把空调都开足了。”
这事说来也巧,胡老三进村时撞见这家小菜馆,老板是对四川夫妇,听说他们是来雪山救人的,热心得不行,当即腾出饭馆让他们歇脚,还打发店里姑娘去送酥油茶。这会儿见着乌泱泱一行人,老板娘系着围裙从里头跑出来,嗓门亮堂,一口四川话裹着烟火气:“搞快进来歇到!进来进来,饭都焖好了,这就给你们端上来吃哈!”
陈尔东跟着众人往里走,眼角余光瞥见那送茶的姑娘站在墙角,正低头擦着保温桶,听见声音也没抬头。他没再多想,推门进屋的瞬间,暖意裹着饭菜香涌过来,把一身的风雪寒气都挡在了门外。
屋里生着煤炉,空调也嗡嗡作响,一行人卸了背包围炉而坐,失温的姑娘喝了碗热汤,脸色渐渐缓过来。
李向东有意扯开话头,问:“老板娘怎么没回家过年?”
老板娘摆摆手:“啷个不想回去咧,还不是冇赚到钱,生意不好揍哦,再说了,回去一趟又啷个远的,跟我屋头男人商量了下,今年就不回去了。”
胡老三接话:“老板娘这手艺,生意肯定差不了!就这酥油茶,比我上次在拉萨喝的还地道,回头我给你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帮你打打广告,保准来的人挤破门槛。”
老板娘乐了:“要得要得!下次你们再来,我给你们免单!”
老赵凑过来:“免单就不必了,给咱多加点羊肉就行。这雪山里走一趟,消耗多大啊,不多吃点肉,哪有力气救人。”
宋老师推了推老赵:“你就知道吃。老板娘,你们这儿除了岗巴羊,还有啥特色?回头下山,我想买点特产带回去给我闺女。”
胡老三插嘴:“宋老师这是疼闺女呢。我看不如买点酥油回去,给闺女抹脸,保湿又护肤,比城里的化妆品管用多了——老陈,你也买两罐,给你妈带回去,保证她开心。”
陈尔东拿起茶杯挡了挡脸,满脸嫌弃:“这人谁啊,我不认识,你们认识吗?”
那边聊的火热,这边也是,老赵递过烟给那群登山客,随口唠着:“你们这趟也够险的,暴雪天敢上十三峰,幸好遇上我们。”
领头的男生搓着冻红的手接过烟,语气里满是庆幸:“可不是嘛,多亏了我们领队!昨天暴雪埋了路,他说先下山找救援,让我们在石头后等着,还说很快就带人来,你们可不就来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了顿。陈尔东刚端起的茶碗停在半空,眉头微蹙:“领队?你们不是六个人吗?”
“啊,你们不是他找来的吗?”男生愣了愣,随即拍了下大腿:“嗨,我们七个!领队叫阿凯,汉人,经验足,当时说先探路加找救援,让我们别乱走。我们等了大半天没见着人,又遇上你们,还以为是他下山联系的你们了,刚才慌着下山,倒忘了提。”
老胡和老赵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里的凝重,胡老三凑近了些:“汉人领队?我在山脚守了一下午,没见着有人下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