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陛下召见了岳宁!?”
“是,据同进司的眼线说,岳宁出来时后背汗湿却满面红光。”
枢密院的更漏到了三更,元子谦面前摊着的是边防草粮的账册。但他现在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岳宁被召见了整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足以交代出一切了。更何况现在的陛下像是变了个人,雷厉风行的处理完林勋之事本就与那位平常的陛下有所不同,现在怕是顺藤摸瓜找到了不少线索。
他的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自己的衣料,冷汗滴在手背上。
岳宁这人极其狡猾,绝不会简单交代出架空之事,那么他所能想到的保命计策怕不是只有与自己这帮“卧底派”为敌。
原本的卧底派与架空派并非水火不容,相反,他们都有着首先扳倒皇帝的共同目标。可岳宁此举一出,两派相争的局面便只得提前于皇帝在位之时。
更糟糕的是,他怀疑陛下不止是在看他。
元子谦抬起头,看向向自己告密的心腹,皱眉道:“先报告枭禄那边,听听他们的意思。”
……
三日后,枭禄使臣魏涟抵京谈议通商之事,阙山雪设了接风宴。
宫殿内,阙山雪正试穿宴服。
萧百川跪在地上替阙山雪整理衣摆,捏着布料的手却一直在微微颤抖。
“害怕?”阙山雪垂眸看向萧百川,眼神里少了几分戏谑,只留下罕见的认真神色:“你认得魏涟?”
“是。枭禄使臣认得小人。”萧百川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们会羞辱小人,也会羞辱陛下……”
阙山雪轻笑,俯下身平视萧百川:“想不想知道,把你送来送死的人们,看见你坐在朕身边时……会是什么表情。”
萧百川怔愣几秒,最后终于是释然地放下心来,与阙山雪一同起身。
【恭喜宿主,萧百川好感度小幅上涨,目前好感度35%。】
阙山雪微微勾唇,与萧百川一同前往了迎宾宴的设置地。
戌时,宾宴开始。
枭禄使臣魏涟端坐在客席上。目光扫过阙山雪身侧的墨色身影,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酒过三巡,阙山雪忽然轻笑起身,举起酒杯:“魏使臣,朕敬你一杯。多谢贵国愿与雀凌通商。”
魏涟连忙起身回话:“陛下言重矣。通商之利,惠及万民。我国愿以良马丝绸等物,易贵国瓷器、茶叶。互补所缺。”
紧接着魏涟举杯,目光不着痕迹的落在萧百川身上:“贵国陛下仁厚,待我枭禄质子如座上宾,微臣实在感激不尽,不知百川殿下在雀凌可否习惯?”
阙山雪未答,只是将酒杯搁下。玉器落桌发出清响,满堂肃静。
“习惯?”他侧首看向一旁的萧百川,银发流泻肩头:“魏使臣不妨亲自问问。”
所有的目光顿时砸向萧百川。
他的指尖紧紧扣着桌案,身形微微颤抖。魏涟那如同看丧家犬一般的眼神让他不断回忆起屈辱的往事。这种眼神,他在枭禄见了太多次。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却感到肩头覆上一片温热。
是阙山雪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萧百川混乱的思绪终于宁静了不少,他抬起眼眸望向魏涟,忽然笑了。
“回使臣。”他站起身,盯着魏涟,一字一顿道:“陛下待我以诚,授我以书,许我立身于此处,这些恩惠,枭禄不曾给过半分。”
“故今日宴上,只有雀凌臣子萧百川,再无枭禄皇子。”
魏涟面色一沉。他不明白这样培养一个废物对于雀凌皇帝有什么作用,即使四皇子萧百川叛变也对枭禄毫无威胁,萧百川在枭禄没有显示出什么天赋,更不受皇帝恩宠。捡漏这样的人对于雀凌鲜少有利。
阙山雪望向一旁的萧百川,只见少年早已眼眶泛红。他在枭禄确实无用,他从小便生得一副阴鸷模样,并不讨喜。母亲又意图联合他人篡位,再加上自己有三个哥哥。这种种条件只能让他蜷缩于阴影中,远观不属于他的幸福。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仓皇扑跪:“陛下!门外枢密使大人元子谦求见!称有紧急军情!”
魏涟拿酒杯的手微微颤抖,脸色愈发差劲——如果雀凌皇帝真的搜查到了足够的证据,元子谦现在这样擅自行动无异于自投罗网。
阙山雪眯了眯眼:“宣。”
元子谦慌忙入殿,他官袍凌乱,额角已经渗出冷汗。他先是撇了一眼魏涟,然后颤声禀报:“陛下!北境急报,三日前枭禄一骑宾越界到我国劫掠边镇粮仓,死伤三十余人!”
阙山雪挑眉:“魏使臣,这就是你们枭禄的通商之诚?”
魏涟猛得拍案而起,他气的声音发颤,脸颊通红:“绝无此事!定是有人伪造军报!意图破坏和谈!”
元子谦双目赤红,猛的盯向魏涟:“魏使臣是在说本官欺君!?”
两人目光相撞,气氛剑拔弩张。
阙山雪好整以暇的看着二人。他知道元子谦为何会突然狗急跳墙。
现在这样的形式,元子谦想要表忠心就只得背叛枭禄,看来魏涟是被元子谦算计了。
但这反而正中阙山雪下怀。
“魏使臣莫急。”阙山雪终于开口:“元卿,你所奏之事,可有佐证?”
元子谦咬牙:“有被俘枭禄骑兵的口供。”
“带上来。”
一名被五花大绑的胡服士卒被押入殿中,满脸血污,却在对上魏涟视线时浑身一僵。
魏涟瞳孔骤缩,这跪在地上的骑宾他认得,是枭禄精锐骑宾队伍中的队正!
“说吧。是谁派你越界的?”阙山雪俯视那名士卒。
士卒哆嗦着唇,不敢看向魏涟,断断续续的开口道:“是...是奉了王庭秘令,在使臣与雀凌和谈之时试探雀凌边界...”
魏涟大怒:“说谎!此人必是雀凌细作假扮!”
“是不是细作,验验便知。”阙山雪含笑看向萧百川:“百川,朕记得你在枭禄军队待过一段时间,可认得此人?”
萧百川心脏骤停。
他认得,他当然认得。
这人是大皇子亲卫,曾当众鞭过他十马鞭,笑骂“罪种也配穿甲胄?”
萧百川缓缓起身,走到那士卒面前,俯身细看。
士卒与他对上视线的瞬间,眼神中竟然带上了一丝哀求。是想要活下去的本能驱使。
沉默良久。
萧百川直起身,看向阙山雪,声音平静:“回陛下,此人是枭禄精锐部队的骑宾,枭禄的精锐部队成员胳膊上都印有‘枭禄’二字。”
萧百川将士卒的衣袖拉起,果然露出了“枭禄”二字,铁证如山。
魏涟连连后退,面如死灰。
阙山雪笑了。
他走到魏涟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得到的语气说道:“魏使臣现在可选。是保留枭禄颜面,私自认下这罪过,还是朕昭告天下——枭禄诈和暗战。两种后果,朕想你应该清楚。”
魏涟浑身止不住的发抖。他终于懂了,这从头到尾都是由阙山雪无意间主导的戏!
无论是士卒,自己,甚至于元子谦都是。
“外臣...甘愿受陛下惩处。”
一锤定音。
......
宴散时,雪又落了。
萧百川独自走在廊下,背影有些落寞。
“后悔吗?”
阙山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百川转身:“后悔什么?”
“后悔当众叛国,断了归路。”
萧百川的鼻子有些发酸,但眼泪还是被他强忍回去:“陛下。枭禄从未给我归路。”
他的眼底不知是映着雪光还是泪光,亮的骇人:“从今往后,我的路,只在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