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好衣服,四人本该雅间落座,老奶奶却立在一旁低垂着脑袋,局促不安。
“奶奶坐。”逐月拍了拍身侧的椅子。
“不了,不了。各位小姐公子,老妇实在惶恐,不敢同各位在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还是先回家了。”
“这有什么惶恐的,”泽久长溪温声开口,“我们都不介意,您上座就好。”
“不敢不敢。”老奶奶将客栈方才赔偿的银子推到泽久长溪桌前,“多谢姑娘今日为老妇说话,老妇感谢姑娘,只可惜老妇家中贫寒,没有可以回报姑娘的。”
“不用你回报。也不要你的银子。”泽久长溪将银子放回老奶奶手心,“您坐会吧。”
老奶奶还想推辞,却没想到徐砚之直接取出一块银子拍在桌子上:“老人家,坐下来陪这位姑娘说会话,这银子便赏你了。”
泽久长溪不高兴地看向徐砚之,表示不能说这么不尊重人的话,却没想到老奶奶闻听此言,反倒喜滋滋地坐了下来。
“是是是。姑娘请说。”
泽久长溪抽了抽嘴角。
徐砚之率先开口道:“在下徐砚之。请问姑娘姓名?”
“泽久长溪,这位是我贴身侍女,逐月。”
“逐月见过徐公子。”逐月也高高兴兴地朝徐砚之问好。
徐砚之眉眼微垂,而后又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长溪姑娘!久仰大名。”
泽久长溪礼貌地笑笑以示回应,心想希望对方口子的这个“久仰”,是因为些体面的好事。
短暂寒暄之后,包厢之中又陷入了沉默。
最后还是徐砚之主动活跃气氛:“老人家,不知您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老奶奶像被夫子突然点名回答问题的小孩,慌乱作答道:“回大人的话,算不上是工作,只是四处打点零工,赚点糊口的钱。”
“那您是跟孩子住在一起,还是?”
“不不不,哪里还能奢望有自己的房子啊,他们都各处去矿山挖煤讨生活了,我就和其他几位妖族姐妹,挤在一个大通铺里度日。”
“妖族?”泽久长溪诧异道,“奶奶是妖族人?”
泽久长溪细细打量老人,奶奶的瞳孔就是正常的黑色啊,只是有些浑浊罢了。
老奶奶露出腼腆的笑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人老了,眼睛上总感觉覆了一层东西,看不大清楚了。”
“奶奶一定是年轻的时候,长期戴着易瞳的东西。”徐砚之看出了泽久长溪的疑惑,解释道,“早年神君寻求移风易俗,便颁下规矩,世家贵族中的妖族成员需佩戴易瞳贴。民间百姓便纷纷效仿,只是款式劣质,没有贵族中人使用的安全。积年累月地佩戴下来,自然是伤眼睛的,更别提到了奶奶这个年纪,原本瞳色便难以分辨了。”
“哎,年轻的时候不懂事,总想着大户人家的风俗总是好的。好在现在我那些孩子比我聪明了不少,都不买这些玩意戴了。”老奶奶尴尬地讪笑两声。
泽久长溪记得碧落说过,易瞳之物,是专供世家大族和朝中官员家中妖族所用。这个老奶奶只是个普通百姓,想来是只能购买劣质的易瞳之物。
不过她那是这么做,也只是为了与神族人看起来相似,找活干的时候,不受太多排挤。
不曾想生活没有顺遂多少,年老了反倒落下一身眼疾。
思极至此,泽久长溪胸口发闷,眼眶也有些止不住发酸。
“所以,那些店员只是因为奶奶是妖族人,才朝她泼水的?如果是个神族人坐在那里乘凉,便不会遭这般对待?”
“是这个道理,不过街头鲜少有神族老者流落乘凉。”徐砚之近一步进行了说明,“朝廷每月会固定给神族人老人发放一定数额的生活费,他们不至于沦落街头。”
我去????泽久长溪人觉得这真的狠荒谬且没有人性,同样都是老人,为何要区别对待?
她正心绪凌乱着,旁边包厢传出来一声男人怒吼:“这饭里怎么有蟑螂?小二!赶紧过来!”
楼梯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便听到店员谄媚的声音:“哎哟,客官,您看错了,这不是蟑螂,这是圆辣椒,晒干了再炒制的,所以容易看错。”
“你们当我瞎吗?”男人怒气冲冲道,“你看不见边上还有虫足?你们天枢城的店就这样掩耳盗铃?”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泽久长溪看看逐月,老奶奶和徐砚之,再看看桌上摆好的酒菜。只感觉一阵反胃。
“别怕,”徐砚之神色从容 ,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他们刚得罪了你,自然不会给你端有问题的餐食。”
这人倒是胆子大得很。泽久长溪默默将自己面前的酒杯推远,表示自己才不会入口。
旁边包厢的争论此刻仍未停歇。
“这真不是蟑螂啊!你不信问我兄弟,杨兄,你看这像蟑螂吗?”
“不像,完全不像啊。”两个人又开始一唱一和,“这辣椒可价值不菲啊,客官你放心吃,就当长见识了。”
“你俩别在这给我演。”男子语气冷硬,“你们要真要和我在这看像不像,那我就去邀请满店客人一起来评评理。”
“好好好,你别急眼。”店员妥协了,压低音量说道,“别嚷嚷了,隔壁还有贵客,你别打扰到人家。我们再给你重新端一份来。今晚房租我们也和柜台说一声。给您打9折。”
男客人妥协了,点头说道:“快去。”
两名店员先后关门离开,下楼的时候还不忘蛐蛐:“这妖族人真难伺候,要求多死了,出了这个店,你看他敢这么和我说话?”
“别说出这个店了,要不是徐公子在这,你看我不当场揍不揍他一顿?”
两个人低声放着狠话离开,可惜听力敏锐的泽久长溪全部尽收耳底。
她转头看向老人,问道,“奶娘,您从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老妇,老妇干过许多活计,其中最长的一段,是在盐场给人做饭。”
“好!”泽久长溪大手一挥,“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家客栈的二厨了!”
老奶奶面露受宠若惊和不可思议的表情,急着起来磕头。
逐月一愣,连忙将奶奶按下:“少夫人您这是要?”
“我没记错的话,这客栈开设,是专门给妖族人服务的吧?但这客栈,上到厨子,下至伙计,没一个人对自己的顾客表现出了应有的尊重。”
“既然他们不知道尊重自己的衣食父母,担不起大用,我们为什么还要付他们工钱?神族人做不好,我便招些妖族员工来做不就行了?就从奶奶开始聘用起!”
一番慷慨陈词,听得逐月心惊肉跳:“万万不可,少夫人,您有所不知。按照神界规定,如果您开除一个神族人,是为了雇佣一个妖族人,是会受到官府处罚的。”
“可是我开除他们是因为他们表现不好啊?”
“理由确实合理,但从结局表现来看,这确实违规。因为你就算开除了神族店员,你依然可以雇佣别的神族人。”徐砚之见泽久长溪皱眉表示不太接受,只能继续搬出现实情况解释道,“这也是为什么,市面上大多数长期雇佣的岗位,会被神族垄断。”
泽久长溪闻言沉默了。
若是在离山,她随便指个岗位便也指了,但在神界,她就算得到了世俗意义上不错的身份。也只是中看不中用。
说是将这家铺子指给她管,却连基本的员工管理,都塞不进她想塞的人。
泽久长溪只得退而求其次地从荷包里掏出一块银铤:“多谢奶奶告诉我这些情况,这是给您的谢礼。”
“不了,不了。”老奶奶也看出来气氛不太对了,以为是自己多言惹恼了众人,连忙推拒道,“不过说了几句闲话,用不着给这么多钱。”
泽久长溪朝逐月递去给眼神,逐月立刻心领神会,将银铤硬塞在老奶奶手上:“这是我家少夫人一点心意,您收下吧。”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老奶奶还是不肯接,“我一个老妇揣着这么多现银,也容易被抢。方才公子给的这块就够了。
二位贵人,若是家中有什么零散活计需要用人,可以考虑考虑我,别看我年纪大了,但我什么活都能干,还比年轻人便宜。我就在磨盘巷,我姓陈,旁人都叫我陈大阿婆,有个妹子比我小些,叫陈小阿婆。别弄混了。”
奶奶说这话时是笑着的,为结识了两个大人物高兴。
但泽久长溪心里不是滋味,她觉得自己好没用。从沈七到这个老奶奶,她能发挥的作用总是很小。
为什么没有灵力就要低人一等呢?
这个社会的律法、道德都是摆设吗?
在神界是有两套叙事逻辑的,神族人可以做他们想做的任何事情,但妖族人只能做神族人不想做的事情。
泽久长溪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丰召霂。
说到底,还是妖族在朝廷上没有话事人。
泽久长溪“唰”一下站了起来,对徐砚之拱了拱手:“徐公子,我忽然想起我还有些急事。得先行告辞了。”
“好。”徐砚之见状也不过多纠缠,“既如此,徐某便不打扰了。长溪姑娘,有缘再见。”
送走徐砚之,泽久长溪转头吩咐逐月:“逐月,我现在有两件事情交给你去办。”
“其一,帮我安全将奶奶送回住处,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必要物件。”
“其二,你一会拿着信物去找掌事,告诉他将刚开始刁难我们的那两个员工开除,不过可以留用到新员工到岗为止。至于新招录的伙计,我只有一个要求,起码要知道尊重客户。”
“是。”逐月应下,又关切道,“少夫人您要去哪里?天色不早了。”
“我有些私事要处理。”泽久长溪说道,“放心我会在晚膳前回来的。”
说完不给逐月挽留的机会,转身快步离开客栈,片刻便没了踪影。
泽久长溪回府的时候百部文元已经下衙换好便服了,见她进来,随口问道:“去干嘛了回来得这么晚?”
“要你管?”泽久长溪心头憋着闷气,语气多少也不太耐烦,气鼓鼓地准备进屋换衣服。
“诶诶诶,”百部文元将她提溜住,“谁又惹你了?天天这么大脾气。”
不好意思各位宝宝们,今天更新得晚了一些,因为对存稿进行了大修。
这章涉及到女主第一次在神界的政治立志,希望我为她心态转变和立志过程进行了合理的表述。也欢迎大家提出意见~
明天会努力提前更新,(我会今晚和明天上午努力接着修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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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裁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