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暗桩追到小城。来五个,穿瑟兰圣廷便服,袖口绣一圈细金线。没喊没放火,直接摸进后院。为首手里捏张纸,七个字:
"新娘与黑龙,都除。"
梅露辛被响动惊醒,爬起来时菲奥娜已站门口,剑在手没出鞘。
"谁?"
"圣廷。"
"来干嘛?"
"除我们。"
"除?你我一起?"
"一起。"
"为什么?"
"他们改主意了。"菲奥娜推剑半寸,"原本只除龙,现在连我也除。"
"为什么连你——"
"因为我没动手。"
"不动手也犯法?"
"不动手,就是不交货。"
院门被踹开。刀光,翻倒的桌,朱利安把琴往怀里一收的动作,加百列那声"小心"。梅露辛被逼进墙角,"本龙天下第一"喊了半辈子,第一次不好使。手心全是汗,喉咙发紧,想喷火,火出不来——那团火待她身体里多年,偏这时候像被什么堵住。
刀落下来。菲奥娜横剑替她挡下。两剑撞一起,火星溅墙上。菲奥娜用剑柄顶开那人手腕,一脚踹翻,反手格开第二个。动作不漂亮,每刀落在最该落的地方。第三个劈向梅露辛肩头,菲奥娜侧身替她挡,肩被划开一道,血渗出来,他眉头都没皱。
第四个绕到背后,菲奥娜回身一剑柄砸在对方膝弯,那人跪下去,被朱利安伸脚一绊,滚进了翻倒的桌底。第五个见势想退,菲奥娜两步追上,剑脊拍在他后颈,他软下去,趴在地上不动了。那一下梅露辛看清了——菲奥娜没用刃,只用脊,是留了手。五个暗桩,没一个被他划要害,伤都在手脚肩背,疼,但不致命。本龙是龙,龙最懂留手不留手的区别:不留手,一剑一个;留手,是还不想让这事儿闹成死局。
"你没下死手。"梅露辛说。
"没。"
"为什么?"
"杀了,圣廷就来明的。"
"留着呢?"
"留着,他们还得猜。"
"猜多久?"
"猜到猜不动。"
菲奥娜收剑。
朱利安在台阶上看着,开口报:"菲奥娜,格斗处置,克制。评级:留有余地。"
梅露辛听见那句"评级:留有余地",差点笑出声。连打架都要评级,这人真是。可笑着笑着,她看见菲奥娜肩上的血,笑就停了。留有余地,是给暗桩的活路,也是给本龙的余地——若他真下了死手,本龙这会儿,大概已经躺在墙角,不是靠着。她把"靠着"两个字咂了咂。从前在龙域,她都是靠着那柜子档案活着;这会儿靠着一柄没出鞘的剑,倒比档案踏实。
地上五个暗桩开始哎哟,一个撑着胳膊坐起来,看见菲奥娜的剑还挂腰上,又乖乖趴回去。梅露辛看着,嘴角翘了翘。本龙这屠龙人,连吓人都留手,连那验算的都给他评"留有余地"。这俩人,一个管杀一个管算,倒把本龙这趟护得严严实实。梅露辛把那点翘起来的嘴角按下去。本龙堂堂一条龙,靠两个凡人护着,说出去丢鳞——可丢鳞归丢鳞,命是保住了。可怕在他真敢挡刀,可靠在他挡完还记着别把事儿做绝。
不到半刻钟,五个全躺下。朱利安全程蹲在台阶上抱琴,只伸了一次脚。
暗桩退去。巷子静得能听见隔壁狗叫。梅露辛靠墙缓半天,腿还抖,眼睛盯着菲奥娜肩上那道渗血的口子。
"你……"她嗓子发干,"为什么?"
菲奥娜收剑站定:"领了俸禄。"
"就这个?"
"就这个。"
梅露辛盯他很久:"菲奥娜。本龙问你件事,答实话。"
"问。"
"你到底是谁?"
菲奥娜停了一会儿,开口,短得像刀:
"瑟兰雇我。"
"屠龙。"
"秘典记着你。"
"情报说你废柴,好对付。"
"本该趁你睡沉动手。"
每句报完,菲奥娜都停一下,像在等梅露辛接话。梅露辛没接,他就继续下一句。这人把"我是来杀你的"说得像在报早饭吃了几碗,平得让梅露辛心头发空。
"瑟兰雇你,给多少?"梅露辛问。
"够花。"
梅露辛"嗤"了一声。够花——堂堂杀手,价码就两个字。她龙域有库,钥匙在千里外;这人领俸禄,钱在瑟兰手里。两个都被绑在一笔账上,一个认了,一个正在松动。梅露辛把"松动"记在心里。杀手的账松了口,本龙的账就有戏。
"情报说本龙废柴?"
"说了。"
"你也这么看?"
"看了秘典,又看了您。"菲奥娜说,"觉得不对。"
"哪儿不对?"
"废柴不会把两缕头发当账记。"
"本龙那是记账!"
"也不会有人跟着记账、有人跟着献爱。"菲奥娜说,"您这趟,排场比废柴大。"
梅露辛被这句噎住,半天才憋出:"本龙是龙,排场本就该大。"
菲奥娜没接这话,只把剑换了个手。梅露辛盯着他手背上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磨的,一层一层,像老树墩横切面上的年轮。本龙当初给这双手系过缎带。一个杀手,手上的茧比她这龙还厚——本龙在龙域过得舒坦,鳞片亮得能照镜子;这人风里来雨里去,连"屠龙"都接得平平淡淡。梅露辛忽然有点惭愧,又有点佩服,两种滋味搅在一起,说不清是哪样。她把那点佩服压了压,怕压不住,又怕压过了头变成别的。本龙对一条龙该有什么滋味,她自己都还没搞清楚。
每句隔一口气,像报清单。梅露辛心一点点沉。
"那你怎么不动手?"
菲奥娜抬眼:"我是来屠龙的。"
停了很久,久到梅露辛以为这就是全部。
"但我不杀你。"
梅露辛张着嘴半天没声。她想问"不杀"和"屠龙"怎么并存,一个问题没问出口——菲奥娜说完把剑挂回腰,转身去扶翻倒的桌,像刚才说的不是句能要命的话,只是今晚第三件事。
朱利安在台阶上看着,开口报:"菲奥娜,履约方向变更。原因:待验。"
梅露辛听完那句,撇嘴。待验——又是待验。这人嘴里就没一个准话。
梅露辛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转。不是不能,是不想。本龙收不住火,这人收得住刀——这笔账,本龙服。
"菲奥娜,"梅露辛叫住他,"你那'领了俸禄',到底是领了谁家的?"
菲奥娜想了想:"领的时候,是瑟兰的。"
"现在呢?"
菲奥娜没答,只把剑挂回腰,转身去扶翻倒的桌。梅露辛看着他肩上的血,那道口子已经不渗了,凝成一道暗红,像盖了个章。本龙这趟捡来的屠龙人,章盖在身上,数记在朱利安脑子里,至于心,梅露辛想,那页还没写。
梅露辛看着那道暗红的章,忽然想伸手碰碰,又缩回手。不是怕血,是怕这一碰,把这人肩上那点"我守着"碰碎了。她见过龙域城墙上的裂,没人补,久了就塌。菲奥娜肩上这道,本龙不想让它塌。
加百列抱着琴挪过来,眼眶又红了,冲梅露辛深施一礼:"愿把吾之爱,奉献于——"
"闭嘴。"梅露辛说。
"——于刚打完仗的各位女性。"加百列把后半句补完,施礼更标准了。
朱利安眼皮没动,补一句:"加百列,布道行为,频率过高。估值:仍为零。"
加百列没在意自己权重零,抱着琴又想开口,被朱利安一笔尖抵住:"今夜额度用尽,明日再献。"加百列乖乖闭嘴,把琴抱紧了些,红眼眶在月光底下还亮着。梅露辛看着他。这人跟自己有点像——都被一卷东西牵着走,他的是《爱之经》,她的是秘典和告示,谁也没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梅露辛伸手,把加百列怀里那把裂了缝的琴轻轻按了按。麻绳缠的缝,缠得用心,像有人替他补过。本龙背上的鳞也有人画过,加百列手里的琴也有人补过——这世道,总有人在没人问过的人身上,留过一笔心。
菲奥娜扶好桌子,走回来,在梅露辛旁边站定。肩上的血凝成一道暗红,他低头看了一眼,像看别人的事。
"你肩——"梅露辛开口。
"小伤。"菲奥娜说,"领了俸禄。"
梅露辛把那句"本龙替你包扎"在嘴里转了三圈,最后只说了句:"本龙记着。"
菲奥娜看她一眼:"嗯。"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灰榆城那层永远落不净的灰。梅露辛把怀里那张告示和那本秘典都按了按,觉得今晚的账,比哪天都重。她想起朱利安说的"白给的东西后头都跟着一笔看不见的代价"——本龙这趟,白捡了一条命,也白捡了一个不肯动手的屠龙人,那笔代价记在哪她不知道,只知道迟早要还。她把"本龙天下第一"在喉咙里滚了滚,滚到嘴边又咽回去半截,只留下一句:"早晚让你知道本龙是第一。"
梅露辛靠着墙,腿不抖了。今晚这一架,她没喷出火。本龙这趟,不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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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