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巢城的城门朝东,风口朝西。西边那道岩壁三年前塌了一截,风从豁口灌进来,把城门楼子吹歪了半边。龙族为修不修开过一次会,结论是"等风向变了再说"。风向至今没变,楼子就一直歪着,歪得很有讲究——东边那根柱子还直,西边那根往外撇出去半尺,顶上的瓦滑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椽子,风一过就咯吱响,响得像有人在里头叹气。
门槛外头还躺着当年塌下来的一块砖。有人问过归不归城门管,结论是"坑在门外,不算城内"。所以没人搬,也没人绕,进出都从砖上踩过去,踩了几年,砖被踩得发亮。
梅露辛爬到半山腰,先看见那根歪柱子。
"看。"她回头,朝身后三人扬了扬下巴,"本龙的家。"
菲奥娜抱着剑,看清了,没说话。
朱利安看清了,开口报:"城门维修,三年 overdue。"
"说人话。"
"就是没人修。"
"本龙又不是管修门的。"
"所以才 overdue。"朱利安顿了顿,"我前世管这叫——"
"别说。"
最后面是加百列,抱着那把裂缝从琴尾爬到琴颈的破琴。他先红了眼眶,才抬头看城:"吾望见山下炊烟起得早,人间安稳。"
"安稳跟本龙有什么关系。"
"愿把吾之爱,奉献于全天下的女性。"加百列把琴换了个手,"也包括您。"
"本龙不吃这套。"
"吾不是讲给您听。"他低头,冲着风的方向,"吾讲给风听。"
"风也不吃。"朱利安报。
菲奥娜:"风没应过。"
风没理他。
山路是碎石,走一步滑半步。路两边生着一种矮叶子草,叶背是白的,风一翻整片发亮,亮得像底下埋了银子。梅露辛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肘边多出一只手,稳稳托了一下。她回头,菲奥娜已经收回手,继续抱着剑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朱利安边走边看,嘴里报:"从山脚到城门,自运成本两枚银币。"
"谁运?"
"我们。自己把自己运上来。"
"本龙不运自己,本龙自己走。"
"走路也是运输。"朱利安眼皮不抬,"自运,参数自理,不予验算。"
梅露辛回头瞪他。朱利安眼皮不抬:"瞪人不入模型。"
加百列在后头轻轻接了一句:"吾替诸位数了,这段山路共一百四十级。"
"你数这个干嘛。"
"愿把吾之爱——"
"别奉献了,本龙腿酸。"
进了城,梅露辛直奔金库。金库是整块掏空的岩体,里头堆着龙族三千年攒下的金子,山尖顶到穹顶,走路得侧着身。守库的老龙趴在金子上睡觉,被踩醒,睁一只眼看了看,又闭上。
"黑龙大人。"他嘟囔,"回来了?"
"回来了。宝库在哪儿?"
老龙闭着的眼睁开一条缝:"什么库?"
"封着东西那个。"
"没有。"
"本龙小时候问过一次。"梅露辛说,"你也说没有。"
老龙把头转开,重新把下巴搁回金子上,尾巴卷过来盖住鼻子,整套动作做完才开口:"那就别问第二次。"
山脚下压着几只旧箱,箱盖开着,散银上落了层灰,厚得能写字。有人在那层灰上写过一个"欠"字,没写数目,没写名字。梅露辛盯着看了一会儿,看不出谁欠谁。
"老叔。"她敲了敲箱盖,"这字谁写的?"
老龙眼皮抬了抬,又放下:"忘了。哪代龙无聊,拿指甲划的吧。"
"欠谁?"
"欠的多了。"老龙把尾巴换了个方向盖,"金子堆在这儿,谁都欠点儿。你小时候也来写过,后来让你娘拎回去了。"
梅露辛想了想,没这段记忆。可老龙说得挺肯定,像真有这么回事。那层灰底下压着的,不是一个"欠"字,是无数个被扫平、又被重新写上的"别问"。
"新娘那边呢?"她忽然问。
老龙另一只眼也睁了:"管家婆?账册归她管,库租收得准时,今年没拖欠。她好着呢。"
梅露辛"嗯"了一声。新娘在龙域过得不错,这事她从小就知道,可今天听着,像有人往她心里塞了根刺。别人都安安分分守着一摊,偏她回来问一个没人答的问题。
金子反光晃得眼晕。她从小在这山旁边长大,头一回觉得这堆东西碍眼。
"老叔。"
尾巴尖动了动,表示活着,不表示要答。
她在心里算了三遍:这座山,够本龙吃多少年。算到第三遍算不出来——龙域不卖烤羊,只卖金子。金子不能吃。这件事她活了这么大,头一回觉得不对劲。
半个钟头后议事厅。
梅露辛把东西一样样拍在长桌上:灰渡口的荒唐事、秘典上那张鳞画、噬焰教黑袍的传闻、宝库里封着什么的旧话。朱利安扫了一眼,一样样过。
"灰渡口,一件。鳞画,一件。黑袍,半件——信息不全。"
"半件也算!本龙问的是答案,不是数数!"
"答案不在清单上。"朱利安说,"数得清的才叫清单。"
"那本龙拍这堆干嘛?"
"给您自己看。您拍了四样,一样没答上来。"
满厅的龙看着她。绿龙打了个哈欠,嘴角咧到一半:"黑龙大人,别较真。"
"本龙问三件事。"她伸手比三根指头,"宝库在哪儿,门后头是什么,噬焰教凭什么盯本龙一路。"
金龙起身去添茶,添完顺手给自己续了一杯。赤龙换了个坐姿,换完发现不对,又换回来。蓝龙低头去抠爪子缝里的泥,抠得很认真,像那是今天唯一要紧的事。
"这事,"赤龙终于开口,"该报给管事的。"
"谁是管事的?"蓝龙问。
赤龙想了很久:"忘了。"
"那就先不报。"绿龙拍了板。满厅齐齐点头,神情像刚办完一件大事。
梅露辛把桌子拍得震了一下:"本龙在问话!"
议长摆摆手:"新娘的事,办完就行。"
"本龙问的不是新娘!"
"那是什么?"
"是那把钥匙!"
满厅静了一下。绿龙小声嘀咕:"什么钥匙?"
"开宝库大门的钥匙。"
"哦。"绿龙想了想,"那不归我们管。"
"不归你们管归谁管?"
"不归谁管。"
梅露辛张着嘴,半天没声。菲奥娜在角落把剑换了只手抱:"那归第一个到的人管。"
"谁第一个到?"
"我。"
绿龙松了口气:"那挺好。"
静了一会儿,议长从桌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推到梅露辛面前。封面印着一行字:《如何不被人类新娘逼疯》。
梅露辛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满厅的龙一个接一个低下头,去摸茶杯、摸袖子、摸尾巴尖,谁也不看她。加百列站在末排,先红了眼眶,才轻轻开口:"吾方才听见诸位每一个字,都像在躲同一个东西。"
"躲什么?"有人问。
"吾不敢说。"加百列低下头,"说了,吾怕有人要动手。"
绿龙举起一只爪子:"我提议,先成立一个小组。"
"什么小组?"
"调查小组。"
"调查什么?"
"调查黑龙大人为什么问这么多。"绿龙很认真,"组长我推举蓝龙。"
"我不干。"蓝龙说。
"那推举金龙。"
"我也不干。"
"那推举——"
"别推了。"梅露辛把桌子又拍了一下,"本龙的问题一个都没答,你们倒先给自己派上活了。"
满厅的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齐点头,好像这话也有道理。绿龙把举着的爪子放下,顺便把茶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风从歪掉的楼子底下灌进来,卷宗哗哗响。朱利安在响里头开口:"问过的龙,后来呢?"
"没有后来。"
"那这活儿没主。"
"没主怎么了?"
"我前世管这叫流程断点。"朱利安说,"没人接的活,落到最闲的那个头上。"
"谁最闲?"
"您。"
"本龙哪里闲?"
"满厅都在躲,就您追着问。"朱利安说,"这不叫闲,叫什么?"
梅露辛:"……"
散会时梅露辛站在门口,尾巴尖都在抖。只有菲奥娜走得很慢,走到门边摸出一张纸,看了看,折起来塞进怀里。
"你那是什么?"
"排期表。"
纸是瑟兰骑士团的,炭笔写着日期地点事项,大半划掉了,只剩最后一行没划。梅露辛看清那行字——三日后,仪式夜。
"你留着它干嘛。"
"记账。"
"划掉。"
"不能。"
"为什么?"
菲奥娜看她:"划掉,这趟差事就没终点了。"
梅露辛愣住。风把卷宗翻了一页,露出底下那本《如何不被人类新娘逼疯》,封面上印着一只龇牙咧嘴的龙,配字"婚前必读"。她忽然很想把这书也塞进菲奥娜怀里,跟那张排期表作伴。
"本龙问的从来不是新娘。"她对着空荡荡的厅说,"是那把钥匙。可这帮老东西,连钥匙两个字都当没听见。"
朱利安在门口站定,没让风把话吹散:"记下了。本次接亲,标的物状态不明,交付时间不明,验收标准不明。"
"说人话。"
"这趟活儿,"朱利安说,"我前世管这叫不可逆损失的前兆。"
"你前世到底是干嘛的?"
"算的。"朱利安把笔插回怀里,"算着算着,就算成这样了。"
梅露辛回头望了一眼金库的方向。那堆晃眼的金子还堆在原地,可她心里那点"全世界最好的地方"的旧念头,今天被人用一句"别问"和一本滑稽小册子,悄悄撬松了。她踢了踢脚边那块被踩亮的砖——就是门槛外头那块。这城里每块石头底下,都压着一句没人肯说的"别问"。
"本龙是钥匙。"她对着空气嘟囔,"问不出答案,本龙就自己开门。门后头那支权杖,本龙迟早得见。"
她踢了踢脚边那块砖,砖没动,风也没动,可她心里那扇门,已经自己先开了条缝。
加百列在旁边轻轻拨了下琴弦。弦是裂的,声音哑了半拍。谁也没再说话,只有风还在楼子底下穿进穿出,把那声叹息似的咯吱,一遍遍往人耳朵里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