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死了第一个人。
是个男的,二十二岁,大学生。跟同学一起来哀牢山玩的,走散了,迷路了,困了三天。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躺在一棵树下,身上盖着落叶,只露出一张脸。脸是青的,嘴唇是紫的,眼睛闭着,像在睡觉。
“他怎么了?”有人问。
晏云舟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死了?”
“嗯。”
“什么时候死的?”
“昨天晚上。”
“那我们昨天来找他,他还在?”
“在。但我们没找到。”
那个问问题的人哭了。是个女生,跟他一起来的,是他同学。“都怪我。我说要来哀牢山,他说危险,我说不怕。他陪我来的。他本来不想来。”
她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不是你的错。”我说。
“就是我的错。我不该来。我不该拉他来。我不该——”
“你没错。谁都没错。这是副本。副本会死人。”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那我回去怎么跟他爸妈说?他爸妈就他一个儿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晏云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娃娃,放在她手上。
“你跟它说。它帮你带。”
她低头看着娃娃,嘴唇在抖。“叔叔阿姨,对不起。小伟他……他走了。他是因为我才来的。他本来不想来。他——”她说不下去了,哭得太凶了,嗓子哑了,发不出声。但她还攥着娃娃,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娃娃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暗了。它记住了。
她松开手,娃娃掉在地上。她看着我们,眼泪还在流。
“他会回家吗?”
“会。”晏云舟说,“他已经回家了。”
树下的那个男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透明。脚没了,腿没了,腰没了,手没了。最后只剩一张脸,还在笑。他看着他同学,嘴动了动,说了两个字。我听不清,但她听清了。她笑了,哭着笑了。
“他说没事。”
他消失了。地上的落叶被风吹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不动了。
第十三天,还死了两个人。一个女的,三十二岁,公司白领,一个人来的,困了七天。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三天了,身体都硬了。还有一个男的,四十五岁,货车司机,路过哀牢山,想进来看看,困了两个月。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但没救回来。他死在晏云舟背上,头歪着,嘴张着,像是在说什么。没人听见。
第十三天晚上,副本提示音响起:
【哀牢山副本——进度:52/62】
【剩余人数:10】
终于有数字了。五十二个救了,十个还困着,三个死了。
“明天能通完吗?”我问。
“能。”晏云舟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明天是最后一天。”
“什么最后一天?”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林子深处。雾很浓,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但我能感觉到——有人在里面。在等我们。
第十四天,天还没亮我们就进去了。陈秀英在入口等我们,白裙子在风里飘,光着的脚踩在地上,不脏。
“今天最后一天。”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该走了。”
我看着她,嗓子发紧。“你也要走?”
“嗯。困了二十八年了。该走了。”
“你爸妈在等你。”
“嗯。在那边等我。”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走吧。”她说,“我带你们找最后那十个。”
我们跟着她,走了很久。林子很深,雾很浓,路很难走。但陈秀英走得很快,很稳,像走了一万遍。第一个,是个女的,十九岁,高中生,跟同学一起来玩的,走散了,困了三个月。找到她的时候,她坐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手机,手机没电了,屏幕黑的。但她还举着,像是在找信号。
“你找什么?”我问。
“信号。我想打电话给我妈。”
“打不通的。这里没信号。”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打。万一通了呢?”
我蹲下来,看着她。“你死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死了。三个月前就死了。你从山坡上滚下去,头撞在石头上。没人发现你。”
她盯着我,眼睛睁大了。“不可能。我还在走路。我还在找出口。我怎么就死了?”
“你不信自己死了。所以你还在走。走了三个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青的,指甲是黑的,上面有泥,有血,有树叶。
“我……真的死了?”
“嗯。”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那我妈知道我死了吗?”
“知道了。”
“她哭了吗?”
“哭了。”
“哭得厉害吗?”
“厉害。”
她笑了一下。“她就是这样。我考了第二名,她都哭。她说我委屈了。我说我没委屈。她还是哭。”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腿在抖,站不稳。她站了三个月了,肌肉都萎缩了。
“我能跟我妈说句话吗?”
晏云舟把娃娃递给她。她接过娃娃,攥着,攥得很紧。
“妈,我没事。你别哭。你哭了我心疼。我在那边好好的。你别担心。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老想我。我走了。你保重。”
她把娃娃递回来,笑了。“谢谢。”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透明。脚没了,腿没了,腰没了,手没了。最后只剩一张脸,还在笑。她看着我们,说了最后两个字:“保重。”
她消失了。
陈秀英站在旁边,看着她消失的地方,没说话。但她的眼睛红了。
“你哭了?”我问。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那是风。”
“没风。”
她没接话,转身往前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我们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救。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不说话,就走了。陈秀英带我们走了很远,从白天走到天黑,从林子这头走到那头。
第十个,是最后一个。
是个小孩。七八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字。写的什么?走近了看,是三个字:“陈秀英。”
陈秀英愣住了。
“你认识我?”她问。
小孩抬起头,看着她。脸很脏,有泥,有泪,有鼻涕。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认识。你是我姐姐。”
陈秀英盯着她,嘴唇在抖。“小芳?”
“嗯。”
“你怎么在这里?”
“来找你。你走了,不回来。爸妈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我找了好久。找了好久好久。找不到。后来我不找了。我在这里等你。你一定会来的。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陈秀英蹲下来,抱着她,哭了。哭得很凶,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小时候外婆家隔壁那个小女孩,摔倒了爬不起来,哭得喘不上气。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我不该一个人去。我不该丢下你。”
“没事。”小孩笑了,“你来了就好。”
她站起来,拉着陈秀英的手。“走吧。回家。爸妈在等我们。”
陈秀英回头看着我们,笑了。“谢谢。”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透明。但她还拉着小孩的手,没松。两个人一起变淡,一起消失。最后只剩两句话,飘在空气里:
“姐,你走慢点,我跟不上。”
“好。”
她们走了。
林子里的雾散了。树变清楚了,路变清楚了。能看见远处的山,远处的天空,远处的光。出口就在前面,亮亮的,像月亮。
剩下的玩家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眼睛里有泪,有笑,有说不完的话。
“走吧。”晏云舟说。
“你们呢?”有人问。
“我们最后。”
他们一个一个走出去。踩到外面的地上,哭了。有人打电话给爸妈,有人打电话给朋友,有人蹲在地上哭,哭完了笑,笑完了哭。最后一个走的是那个女大学生,就是小伟的同学。她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我们。
“小伟真的回家了吗?”
“真的。”
“他爸妈知道吗?”
“知道了。娃娃帮他带的话。”
她笑了。“那就好。”
她走了。
林子里只剩我和晏云舟。还有那个娃娃,躺在地上,眼睛亮着。晏云舟弯腰捡起来,放回口袋。
副本提示音响起:
【哀牢山副本——完全通关。】
【解救人数:62。】
【死亡人数:3。】
【剩余玩家:19。】
我盯着那行字,嗓子发紧。六十二个人,困了几年、十几年、二十几年,终于出去了。三个人,死在这里,回不去了。但他们的花,带到了。
“走吧。”晏云舟拉着我往外走。
我们走出林子,走出雾,走出山。回头一看,哀牢山在月光里,很安静,很普通。不像有鬼的地方,不像困了那么多人的地方。但我知道,里面没人了。都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晏云舟站在窗边,看着老城区那道白光。白光还在,亮亮的,像月亮。
“晏云舟。”
“嗯。”
“你说,陈秀英见到她爸妈了吗?”
“见到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笑了。”
我盯着他背影,突然想哭。不是难过,是——感动。他等了千万年,等我说那三个字。等了那么久,没催过,没怨过,没走。就站在那里,等。
“晏云舟。”
“嗯。”
“你是不是很能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
“那等我把最后一个副本通完。”
“好。”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长出来了——比之前更清楚,穿着红衣服,手里拿着漫画。影子在笑。
“他替你笑了。”我说。
晏云舟耳朵红了,没回头。
我笑了,躺下来,闭上眼。梦里没有林子,没有雾,没有人哭。只有一扇门,亮亮的,像月亮。门上写着三个字:“上官鎏枝。”
我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是白的,白得像纸。纸上什么都没有,空白的,等着人写。
我拿起笔,写下一行字:“陈秀英,你到家了吗?”
纸亮了。上面慢慢浮现出一行字:“到了。爸妈在等我。谢谢你。”
我笑了。放下笔,走出门。
睁开眼,天亮了。晏云舟站在窗边,看着我。
“梦见什么了?”
“陈秀英。”
“她说什么?”
“说到家了。”
他笑了。笑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操场。
“那就好。”他说。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光。老城区的方向,那扇门还开着。不是哀牢山的门,是最后一个副本的门。里面没有人,只有一个故事。我的故事。
“晏云舟。”
“嗯。”
“今天不去副本了。”
“为什么?”
“休息一天。”
他看着我,耳朵红了。“休息一天干嘛?”
“陪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不看我。但他的手伸过来,放在我手上。手是暖的。
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我们手上,照在那个娃娃身上。娃娃的眼睛亮着,黑漆漆的,像活的。它在笑。
“你笑什么?”我问。
它没回答。但我觉得它在说:真好。
【小剧场·番外】
晏云舟(内心):等了千万年。终于让我等到了。
上官鎏枝(内心):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他手真的好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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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Chapter?? 30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