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牢山的副本,连着七天,每天都进去,每天都死人。
不是我们杀的,是副本杀的。那些困在林子里的人,有的死了很久,有的刚死不久。有的知道自己死了,有的不知道。知道的那些,哭一场就走了。不知道的那些,得让他们想起来——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死在哪儿。
最难的是一个男的,二十八岁,困了五年。他不知道自己在林子里走了多久,只记得进来的时候是秋天,树叶黄的,风凉的。他走啊走,走啊走,走累了就坐下,坐够了继续走。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以为还在找出口。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一棵树下,靠着树干,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醒醒。”晏云舟说。
他没动。
“醒醒。”晏云舟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他还是没动。我蹲下来,看着他。他的脸很白,嘴唇发紫,身上穿着一件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着,像是很冷。
“他死了吗?”我问。
“嗯。”
“死了怎么还在?”
“他不信自己死了。”
“怎么才能让他信?”
晏云舟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放在他肩膀上。他的手在发光,金色的光,跟生死契一样。光从肩膀流到胸口,流到脖子,流到脸上。他的脸在光里慢慢变了——变青了,变紫了,嘴唇裂开了,眼睛凹进去了。那不是睡觉的脸,是死了的脸。
他睁开眼,看着我们。眼睛是红的,全是血丝。
“你们是谁?”
“来带你出去的。”
“出去?去哪儿?”
“出去。离开这里。”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青的,指甲是黑的,上面有泥,有血,有树叶。
“我怎么了?”他问。
“你死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子。树很高,雾很浓,看不见天。他看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死了多久了?”
“五年。”
“五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2019年进来的。”晏云舟说,“秋天。你一个人来的。带了帐篷、睡袋、吃的、喝的。第三天,你迷路了。走了七天,没走出去。第八天,你摔了一跤,从山坡上滚下去,头撞在石头上。没人发现你。你在那里躺了三天,死了。”
他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抖。
“我死的时候,疼吗?”
“不疼。你晕过去了。”
“那就好。”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在安慰自己。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我问。
他想了一会儿。“跟我妈说,我不该跟她吵架。”
“吵什么了?”
“她说我一个人来危险,我说她管太多。吵了一架,摔了门,走了。再也没回去。”
我盯着他,嗓子发紧。
“你妈还在。”
“真的?”
“嗯。她每年都来哀牢山找你。在入口那里站一天,等。等不到,第二天再来。来了五年了。”
他哭了。不是那种大声哭,是那种——眼泪掉下来,嘴张着,发不出声音的哭。他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我想回去。”他说,“我想跟她说,我错了。我不该跟她吵架。我不该摔门。我不该一个人来。”
“你回不去了。”晏云舟说,“但你话可以带到。”
“怎么带?”
晏云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娃娃,放在他手上。娃娃的眼睛亮着,黑漆漆的,像活的。
“你跟它说。它帮你带。”
他低头看着娃娃,嘴唇在抖。
“妈,我错了。”他说,“我不该跟你吵架。我不该摔门。我不该一个人来。你做的饭最好吃。你说的都对。我——”
他说不下去了。哭得太凶了,嗓子哑了,发不出声。但他还攥着娃娃,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娃娃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暗了。它记住了。
他松开手,娃娃掉在地上。他看着我们,笑了。
“谢谢。”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透明。脚没了,腿没了,腰没了,手没了。最后只剩一张脸,还在笑。
“帮我带句话。”他说,“跟我妈说——我回家了。”
他消失了。地上的落叶被风吹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不动了。
晏云舟弯腰捡起娃娃,放回口袋。
“走吧。”他说。
“去哪儿?”
“下一个。”
那天我们找到了四个人。一个男的,三个女的。最久的困了十二年,最短的困了两个月。晏云舟一个一个告诉他们,他们一个一个哭,一个一个笑,一个一个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副本提示音又响了:
【哀牢山副本——进度:25/?】
【剩余人数:未知。】
“还是未知?”我问。
“嗯。”
“到底还有多少人?”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林子深处。雾很浓,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但我能感觉到——有人在里面。很多很多人。在等我们。
第七天,副本变了。
不是林子变了,是入口变了。以前我们是从梦里进去的,闭眼就到了。这次不是——这次是门。我家客厅的墙上多了一扇门,木头的,旧旧的,门把手是铁的,生锈了。门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哀牢山副本入口。请进。”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谁写的?”
“系统。”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单人副本。现在不是了。”
“现在是什么?”
他推开门。门后面不是我家走廊,是哀牢山的入口。但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只有我们两个。现在有十几个人,站在入口处,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的背着包,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手里还拿着手机。他们看着我们,脸上全是迷茫。
“这是哪儿?”一个女生问。
“我明明在家睡觉,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也是!我在洗澡!”
“我在吃饭!”
“我在——”
“安静。”晏云舟说。
所有人闭嘴了。他们看着他,眼睛里有害怕,有好奇,有期待。
“这里是副本。”他说,“你们被拉进来的。”
“副本?什么副本?”
“游戏的副本。无限流。”
“无限流?就是小说里那种?”
“嗯。”
“不可能!那是小说!不是真的!”
“那你现在在哪儿?”
那个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看了看四周,看了看天,看了看地,看了看自己。他站在哀牢山的入口,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他昨晚睡觉前还在看无限流小说,看到凌晨两点才睡。现在他自己进来了。
“我操。”他说。
“别慌。”晏云舟说,“跟着我们,别乱跑。跑丢了,没人找你。”
“你们是谁?”
“通关的人。”
“你们通关过?”
“嗯。”
“那你们带我们出去?”
“嗯。”
他们松了口气,笑了。但他们不知道,这个副本不是那么容易出去的。要死人。要死很多人。
我们往林子里面走。雾很浓,树很高,路很窄。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条溪。水很浅,石头很滑。溪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们,穿着白衣服,长头发,光着脚。
“那是谁?”有人问。
“困在这里的人。”
“困了多久了?”
“二十八年。”
所有人安静了。他们盯着那个白衣服,眼睛里有害怕,也有心疼。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陈秀英。”
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但五官很清楚。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星星。
“你来了。”她说。
“嗯。又来救人了。”
“救了几个了?”
“二十五个。”
“还有好多。”
“我知道。”
她站起来,看着那些玩家。他们缩在一起,看着我们,不敢动。
“别怕。”她说,“我不是鬼。我是人。只是死了。”
“……这有什么区别吗?”有人小声说。
她笑了一下。“有。鬼害人。我不害人。”
她转身,往林子深处走。“跟我来。我带你们找他们。”
我们跟着她,走了很久。林子很深,雾很浓,路很难走。有人摔了,有人哭了,有人想回头。但陈秀英在前面走,走得很快,很稳,像走了一千遍。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停了。前面有一个营地。三顶帐篷,两顶倒了,一顶还立着。地上有睡袋、背包、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空了的矿泉水瓶。篝火只剩灰,被雨浇透了,黑乎乎的。营地中间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抱着膝盖,在哭。
“又是一个。”陈秀英说。
我走过去,蹲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我。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脸上全是泪。
“张晓。”
“哪一年进来的?”
“2024年。”
“去年?”
“嗯。跟男朋友一起来的。吵架了,我跑进林子,迷路了。他来找我,也没出去。”
“他呢?”
她指了指营地旁边那棵树。树后面躺着一个人,男的,二十出头,穿着冲锋衣,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他死了?”我问。
“嗯。第三天就死了。饿死的。他把吃的都留给我了。”
我看着她,嗓子发紧。
“你还在这里,是因为他?”
“嗯。我走不出去。也不想走出去。他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他死了。”
“我知道。但我也死了。我在哪儿,他在哪儿。”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晏云舟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你想出去吗?”他问。
她摇头。
“他呢?他想了?”
她愣了一下。
“他留吃的给你,是想让你活着出去。你困在这里,他的死就没意义了。”
她盯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可我出去了,他怎么办?”
“他跟你一起出去。”
“怎么一起?”
晏云舟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娃娃,放在她手上。“你跟它说。跟他说。他听见了,就能跟你走。”
她低头看着娃娃,嘴唇在抖。“张伟。”她说,“你听见了吗?我想出去。你跟我一起。我们回家。回我们的家。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说过要给我做饭的。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你说话不算话。”
她哭了,哭得喘不上气。娃娃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暗了。树后面那个人,动了。不是活了,是——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透明。脚没了,腿没了,腰没了,手没了。最后只剩一张脸,还在笑。他看着张晓,嘴动了动,说了两个字。我听不清,但张晓听清了。她笑了,哭着笑了。
“他说好。”
她站起来,拉着那个娃娃,往林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回头看着我们。“谢谢。”
她的身体也开始变淡。跟张伟一样,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透明。他们一起消失了。地上只剩那个娃娃,躺在落叶上,眼睛亮着。
晏云舟弯腰捡起来,放回口袋。
“走吧。”他说。
“还有多少人?”
“很多。”
我们继续往前走。陈秀英在前面带路,走得很快,很稳。我们跟着她,一个营地一个营地找,一个人一个人救。
那天,我们救了十二个人。加上之前的二十五个,一共三十七个。但副本提示音说,还有。还有很多。
天快黑的时候,陈秀英停了。“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再来。”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天黑之后,林子会变。变得不认识了。走进去,出不来。”
“你怎么知道?”
“我走了二十八年。什么路都走过。”
我们回到入口。那扇门还在,开着。玩家们一个一个走出去,踩到自己家地板上,哭了。有人打电话给爸妈,有人打电话给朋友,有人蹲在地上哭,哭完了笑,笑完了哭。
最后只剩我和晏云舟。
“你呢?”陈秀英看着我们,“不走?”
“明天还来。”
“我知道。我是说,你们不回家?”
“明天再来。”晏云舟说。
她看着我们,笑了。“你们真好。”
“你也是。”
她转身,走进林子。雾吞没了她,看不见了。
回到家,我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晏云舟站在窗边,看着老城区那道白光。白光还在,亮亮的,像月亮。
“晏云舟。”
“嗯。”
“你说,还有多少人困在那里?”
“不知道。”
“会不会通不完?”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会一直去。直到通完。”
我看着他背影,突然想哭。不是难过,是——感动。他等了千万年,等我说那三个字。等了那么久,没催过,没怨过,没走。就站在那里,等。
“晏云舟。”
“嗯。”
“你是不是很能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
“那等我把这个副本通完。”
“好。”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长出来了——比之前更清楚,穿着红衣服,手里拿着漫画。影子在笑。
“他替你笑了。”我说。
晏云舟耳朵红了,没回头。
我笑了,躺下来,闭上眼。梦里全是林子。树很高,雾很浓,有人在哭。我走过去,看见一个女的,穿着白衣服,站在树后面,看着我。
“陈秀英?”我问。
她摇头。“我不是陈秀英。”
“那你是谁?”
“我是下一个。”
我睁开眼,天亮了。晏云舟站在窗边,看着我。
“梦见什么了?”
“又一个。”
“又一个什么?”
“又一个走不出去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今晚再去。”
“嗯。”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光。老城区的方向,那扇门还开着。不是最后一个副本的门,是哀牢山的门。里面还有人。在等我们。
“晏云舟。”
“嗯。”
“你说,他们等了多久?”
“很久。”
“比你还久?”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能吧。”
“那你急什么?”
“我没急。”
“你耳朵红了。”
“热的。”
“大清早,二十度,热什么?”
他没接话,转身去厨房了。我听见他在烧水,水壶嗡嗡响。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个娃娃身上。娃娃的眼睛亮着,黑漆漆的,像活的。它在笑。
“你笑什么?”我问。
它没回答。但我觉得它在说:快了。快通完了。
【小剧场·番外】
晏云舟(内心):等了千万年。不差这几天。
上官鎏枝(内心):他真好。
娃娃:呜呜呜~我也不想嗑糖的 ,可是真的好甜捏!不管了,那就别怕我先嗑为敬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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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Chapter?? 29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