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图书馆望着晚霞,风从脸庞呼啸而过,眼前的风景淡到随时可能消失。
视线一转,一辆熟悉的墨色世爵停靠在路边,有不少路过的人驻足观望,晚霞落在车身上,光影斑驳,像幕布上出现了一副彩画,绘出的每一笔都是最好的样子。
向晚景意外地停在原地,几米的距离她一直没往前走。
车门打开,男人修长的身姿从车上走了下来,回过身见到不远处站着的向晚景,对她露出戏谑的表情,径直走了过来。
林暨初从车里下来的那一刻,边上的视线都汇聚在他身上,甚至有不少人拿起手机拍照,他就像是没有察觉到一般,目的只有一个。
等他走近,原本平视的目光不得不向上移。
向晚景抱着书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哥说你平时不在家就在学校。”
“找我做什么?”
“未婚夫找未婚妻需要理由吗?”
向晚景瞳孔微缩,抱着书的手紧了几分。
林暨初视线下移,扫了眼书名随口问道:“准备考研究生?”
“嗯!”
“挺有志气!”
他勾着唇角说,分不清是真心的夸赞还是嘲讽。
向晚景知道他是天才般的人物,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第一个天才是她的哥哥向晨风,他在学习上很认真,但离开了学校几乎都在玩,从来不把作业带回家。
她从小的榜样就是向晨风,觉得他自律又自由,活得豁达散漫。
到后来,她的目标就变了,变成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人。
林暨初见她沉默不答,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收起了玩味的神情,“在这儿说话不方便,先上车!”
说话时下意识瞥了眼周围举着手机不停拍照的围观群众,天色还没全黑,闪光灯闪烁着又把世界照亮了一个度。
向晚景也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也没过多矫情,绕过他走在前面。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听得她身体一麻,随后就传来不紧不慢地脚步声。
上车后车门关闭,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形,里面却能看到外面,向晚景淡淡扫了眼,那些举着手机拍照的人还没离开,不过是从拍人转成了拍车。
她抿唇,视线收回正准备说点什么,突然逼近的气息将她包裹,身体瞬间僵硬,眼前不过咫尺的距离,哪怕稍微动一下,唇就会贴在那张冷峻的脸上,书被手上的力度捏紧。
林暨初目不斜视地拉过安全带,中途瞥了眼僵成石头的向晚景,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嗤,系好安全带后又若无其事地坐回驾驶位上,嘴里刻意说:“未婚夫帮未婚妻系安全带是应该的吧?”
反问地语气,还不望观察向晚景,眼睛微眯,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对着家长求认可的表情。
薄荷般清爽的气息还漂浮在眼前没有散去,味道没有上一秒更具有冲击性,但就是能够不自觉的做到扰乱人的心绪。
向晚景扭头看他,鼻息间全是他的味道,太过刻意。
“嗯!”她轻应,没有反驳。
眼神对上的时候,一贯坚定立场,平静又淡然的向晚景也出现了半秒的闪躲。
被头发遮掩的耳朵悄悄攀上了晚霞,女孩纯白洁净的脸成了最完美的画布。
林暨初难得见她慌神的模样,觉得有些有趣,倒也没有挑破,驱车离开了受到万众瞩目的场合,追随着沉落的夕阳驶去。
向晚景原本想说得话也被这出闹得忘离天边。
……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属于林暨初的黑夜再度降至。
向晚景没问要去哪儿玩,晚上能去的地方就只能是仅限黑夜开放的地方。
车身一甩进了专属的停车位,向晚景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就被身旁的人叫住了。
她回头对上林暨初略带嘲意的眼神,“你确定要带这玩意儿进去?”
说话时向晚景追随他的视线落在手里抱着的书上,反应过来后没有回话,直接把书放下开门下车。
对于她这种不想搭理人,尤其是他,林暨初已经见怪不怪了。
两人走进‘王爵’,立马就有人迎了上来,对着林暨初礼貌打着招呼,向晚景站在旁边,有种皇帝回宫的感觉。
进了电梯,向晚景才终于开口问道:“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她盯着电梯门上因灯光映照出的男人的身影,自从上来那件事后,她就没再来过。
林暨初摸出随身携带的打火机,一样看着被映上电梯门的她,仿佛找到了一个良好的交流方式,远离了现实,创造出单独的空间。
他语气缓和说:“带你找回场子!”
向晚景见他眼中的疏离和认真,木讷半秒,察觉到他的意图后没再过问他的想法。
电梯门打开,她慢了半拍,身后的人就抢先一步走了出去。
向晚景握了下手又松开,热气很快就驱散了从外面携带进来的冷气。
走进包厢,像是彻底踏入了死亡之夜,门打开那一刻,雾霭蒙蒙,斑驳的灯影残缺破碎,随时会被强势的黑夜取代。
许多双眼睛同时投来,早已等候多时般,迎接着主人的到来。
向晚景大概瞭了一眼,有不少人之前已经见过面,有公司新签约的明星,也有不少贵公子少爷们,跟着前面的脚步一步步踏进这个危险地带,她看到桌上垒起来的酒杯,灯光映照在酒水里,变幻着色彩,迷惑又诱人。
到来的目的也随着闷热发酵的气氛渐渐浮现。
随着林暨初坐下,氛围凝结到冰点,万众瞩目的情节下,他的目光无视了所有表面上的光鲜亮丽,锁定在置身于光中也不会黯淡的女孩身上。
向晚景没看他,面色平淡地坐在他身旁,男人的手顺势就搭了过来,放在身后的沙发上,没有触碰到她分毫,又宣示主权似地把人圈在怀中。
左手随意搭在交叠起来的大腿上轻轻点着,眸光微暗,扫视一圈坐在下面的人,低声问道:“人呢?”
他问得是下面等着看好戏的人,向晚景身子微怔,意识到什么后心里有些发慌,隐藏的很好,没有表露出来。
底下没人回复,林暨初蹙着眉,浑身上下透着不满。
接着门打开,一个高调又痞气地声音随着门开传到了包厢内:“是谁叫本公子来喝酒啊!威胁我连名字都不敢留,是不是想死?”
拔高的声音传到包厢内每个人的耳中,向晚景悄悄看了眼身旁的男人,几乎在人出现的瞬间,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男人看清包厢内的情形后表情也僵住了,身体立在门口,不敢进也不敢走。
方才气势很足的宣言沦落成了一个笑话,神色慌乱,肉眼可见的后悔和畏惧。
向晚景一眼就认出来,出现的男人就是上次想要灌她酒的男人,联系起电梯里林暨初说的话,答案已经出现了。
有人不嫌事大的小声提醒道:“李祁诠,是林暨初叫你来的。”
似乎怕自己也摊上事,声音有意控制到很细微,又能保证李祁诠能听到。
距离最远的向晚景虽然没听到他说得是什么,但也能猜得出来个大概。
林暨初轻轻点击着的食指停住,抬起下鄂,目光凌然地说:“进来!”
李祁诠全身都仿佛失去了知觉般,看到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眸光清冷,散着戾气,想起今天收到的一条匿名短信,上面就一句话:酒已经替你准备好,晚上王爵见!”
看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立马上了火,花时间查了究竟是谁发得消息,还没查出结果就中了病毒,当时用得是家里的网络,突然一下跳出炸/黄奔放的视频,视频里的男主角还是他自己,病毒还不只是攻击他一个人,只要是在家联了同一个网的设备都会中招。最主要的是视频还都不一样。
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关掉网络时已经来不及了,正在书房开会的老爹已经看到了视频,会都没开完直接冲进房间给他一顿揍,停了他的卡。就连出门赴约都是忍着身上新添的伤痛,到的时候火气就冲昏了头脑,正想着该怎么折磨那个背后玩弄他的人,结果万万没想到他看到的竟然是林暨初。
李祁诠早该想到的,在场的人里,只有林暨初有这个调查所有人,拿捏把柄的本事,除他之外,再没人敢这么做。
林暨初开了口,这下他哪怕再想跑也跑不了,在场这么多人,都是一个圈子的,他要是跑了,且不说林暨初会追着他不放,以后在这个圈子也没有脸面再混下去了。
但是不走,也不会好过到哪去。
他此刻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画面,就是之前碰巧遇到周穆倚从车上下来的场面。
周穆倚脸色暗黄,神情恍惚,人都瘦了一圈没有血色,和七八十岁患有重病的老人没什么两样,被人抱上轮椅的时候,穿着宽松长裤的两条腿在空中晃荡两下,完全不受自身控制。
他没敢上前,联想到林暨初刚回国在‘王爵’教训周穆倚,有些问题不用想也会下意识的给出答案。
虽然不知道周穆倚双腿残疾这件事是不是林暨初做的,但直觉告诉他一定和林暨初有某种关联。
现在即将被惩罚的人变成了李祁诠自己,他失措地狠狠咬着牙,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抬不起来,恨不得焊在原地。
一直走到垒着高塔的桌前,在充斥着热气的包厢里,脸上冒出的全是冷汗。
那个审视着一切的男人全程都没有动过,搭在沙发上的手微抬,触碰到了比丝线柔软的发丝,表情微滞,偏头看去,女孩被风带起些许发丝飘落在他手上,不知不觉间轻轻缠绕在他指间,金色的发丝在灯光下牵引着什么,连接上他和向晚景之间的距离。
林暨初没有松开,见向晚景表情恬静,没有察觉出她的头发落入了他的手中,就此放任了下去。
转头对李祁诠说:“想不想死得喝了酒才知道。”
看了眼桌上的酒,示意这些都是给李祁诠准备的。
向晚景知道他的意图后心里就感到隐隐不安,听口气,他是认真的。
桌上倒满的酒都是烈酒,和她上次喝得一样,酒量不好的人撑不过一杯酒,酒量好的也不可能喝完一桌子的酒还能相安无事。
林暨初态度无所谓,全然没把那些酒放在眼里,因为不是他喝,和围观的人一样,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李祁诠瞳孔震惊的看着满桌子的酒,恐惧之下不自觉地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汗液打湿了衣襟,嗓子口干舌燥,急需水的浇灌,但也绝不想靠喝酒来止住内心的热渴。
包厢内气息灼热,耐人寻味的眼光都汇聚在了李祁诠身上,往日的好友和兄弟在此刻全都冷眼旁观,并且因为李祁诠的担惊受怕都找到了一丝乐趣。
李祁诠嗓子干哑,声音发抖,颤颤巍巍逼出一句话:“全……全喝……喝完吗?”
视线一转,又全都看向了手里擒住心脏的男人。
他脸色平静,把那桌酒不放在眼里,点头:“是!”
向晚景也惊愕地看向他。
李祁诠挣扎着,手握紧又松开,看着那桌子酒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出一个解决方法。
他想到了钱,又想到同样的方法周穆倚已经试过,林暨初不缺钱。
在他们看来,有了钱什么事都能解决,钱是无所不能的,在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唯一的悬殊就是金钱,有人为钱死,就有人因钱活。
但现在他要面对的是一个,无论金钱地位都凌驾于他之上的男人,哪怕把整个身家都给他,也不会被放在眼里。
不仅如此,还有气势上的悬殊,他比不过林暨初,因为林暨初比他更狠。
林暨初惜命,但不意味着他会把别人的命放在眼里!
酒中灯影摇曳,热气替酒加了温,除了李祁诠内心是燥热不安的,其余的旁观者们心都是冰冷的,暖风也加不热。
他犹豫了许久,时间太过漫长,漫长到会让人产生错觉,觉得连时间都暂停了,有些伤害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但这个认知是错误的,不管停下脚步多久,该面临的终究还是无法躲避。
李祁诠眼里盈了一层水光,汗液从脸侧低落,砸进地毯里消失不见,藏起了风谲云诡。
他的出现,大家都没再关注向晚景,哪怕心中猜疑这次是为了帮她出气,但更多的偏向是林暨初自己在出气。
李祁诠手颤抖着端起距离最近的酒杯,猩红的双眼近达疯狂,又一滴汗液滑落,那杯酒被他一饮而尽,干脆利落。
在场顷刻间响起了疯狂又讥讽的掌声。
看似在鼓舞,实际上更加摧残了李祁诠的内心。
向晚景没加入鼓掌中的一团,目睹李祁诠一杯一杯酒往嘴里送,不自觉挺直了脊梁。
喝得太急又猛,又不少酒都从嘴边溢出,湿了脖颈,丢了尊严。
灯光像得到指令般不再闪烁,尽数挪在了李祁诠身上,一下把他照成了包厢的中心!
忍受着酒精和目光折磨了半个小时,桌上的酒只被喝了一个边角,中间有不少酒都溢了出来,才好不容易撑到现在。
对李祁诠故意漏酒的举动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但林暨初没发话,他们也不可能故意去提醒,再喜欢看别人不如意,样子还是要装一下的。
向晚景看了眼林暨初,在又一次溢酒的时候,浅浅扯了下嘴角,就这一下,她整颗心都悬了起来,宛如亲眼目睹死神降临!
“咳咳咳咳……”
剧烈难忍地咳嗽声在陷入死寂的包厢内响起,而声音的来源就是李祁诠。
他整个人都已经支撑不住坐在了地上,身上已经湿透了,汗液和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难闻刺鼻。
咳嗽间还吐出了不少酒,现在整个包厢都弥漫着一股臭味。
站在黑暗边缘的人还瞪着眼睛兴奋地看着。
林暨初微微俯身,梦魇般冷淡地问:“撑不住了?”
李祁诠已经说不出话,在酒精的加持下,已经辨不清声音的来源究竟出自哪里,只能迷离地盯着眼前,委屈可怜的表情,恳求般点了点沉重的头。
向晚景握紧了手,指甲陷入肉中,强忍着悲愤。
“还有这么多没喝完呢?你故意浪费了这么多,怎么这么快就撑不住了?”他咂了下舌,透着不满和嫌弃。
李祁诠已经踏入了地狱的边缘线,一听又准备伸手去端酒,还没送到嘴角,无力的手抖动一下,整杯酒都洒在了桌上,顺着桌沿往下流。
林暨初张了张唇打算说些什么,一道清冷孤傲地声音抢在了他前面。
“够了!”
两个字,改变了固有的命运。
林暨初语气停顿,视线移向右侧,对上女孩布满寒意的双眼。
全场的目光也从落魄潦倒的李祁诠身上,移到了今晚被林暨初带来观赏,全程没说过一句话的女孩身上。
林暨初顶牙,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够了!”向晚景沉声又重复一遍,余光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已经快要接近昏厥的李祁诠,“我原谅他了,酒不用再喝了!”
她没给林暨初拒绝的机会,接着说:“你说了带我找回场子,那现在主场就是我的,我说够了,你停不停?”
她知道他决定好的事,没到最后一步不会罢休,现在氛围已经跌入谷底,再惹怒他,大家都别指望会好过,所以在说话的时候,向晚景的语气也放软了。
林暨初懒懒散散地收回搭在沙发上的手,轻轻的一个收回动作,向晚景觉得自己的头传来轻微如针扎般的刺感,但由于她的精神也处于紧绷状态,那丝疼痛根本没被她捕捉到,直接忽视了。
林暨初垂眸看了眼他的手,食指上缠绕着一根金色的发丝,埋没在黑暗中,折射出微弱的光。
他收紧手,发丝被握紧掌心,手心似乎感受到了冬日暖阳般,温柔缠绵又夹杂着些许痒意的温度。
林暨初还没回复,围观看向向晚景的目光中也多了厌恶和反感。
大家都等着看好戏,她一出口,直接在兴头上泼了一盆冷水,驱散了最后的阴霾和嘈杂,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