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十一最近热衷于去集市闲逛,每天只要能空出一点时间,她都会出门去逛逛。
一开始周元意还以为她在找什么东西,毕竟她以前对集市完全没兴趣,可是看她前两日买回来一个兔毫盏,昨天又带回来一个定窑瓶,今天买的是牙角雕和螺钿漆器,全是精工制造的东西。
“女儿,你怎么忽然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周元意在院子里纳凉时随口问道。
“我以前还真是孤陋寡闻了一些,总以为不过就是些做摆设或者盛放东西的器皿,做得差不多就行了,”周十一道,“可是没想到,有些工匠的手艺是真的厉害,做出来的东西煞是好看。”
她把最近买的几件中意之物拿出来给周元意介绍,“你看这个螺钿漆器,是把夜光螺磨制成薄片,再切割成各种形状,镶嵌在漆器表面形成兔子的模样,里面还用了银片,光一照就显出五彩斑斓的颜色,很是华丽精巧。”
周元意拿过去仔细看了看,点头道,“确实好看。”
“还有这个白瓷瓶,胎质细腻洁白,釉色莹润。瓶身刻的是冬日腊梅,纹样清晰流畅,枝头还挂着雪,简直栩栩如生。”周十一又取出来一个茶盏,“这个兔毫盏黑色釉中透露出均匀细密的筋脉,形状犹如兔子身上的毫毛一样纤细柔长。”
她倒了半杯茶进去,只见兔毫花纹与细圆紧直的茶叶在茶水里交相辉映,十分生动。
周元意看着杯中不断浮沉着的信阳毛尖,“黑釉确实难得,我听说还有一种油滴盏,釉面布满银色或金色油滴状斑点,看起来就像会发亮一般。”
“下回我再去集市看看能不能买一个回来,”周十一还挺感兴趣,“对了,上次我还看到了一个鬼工球,是用多层透雕象牙套球,层层都可以转动,一看就知道雕刻极其繁复精密,简直是巧夺天工。据说是老板的镇店之宝,之前有人出过很高的价他都不肯卖。”
“还有这种东西?那我下回和你一块儿去看看长长见识。”周元意笑道,“你买了这么些东西,我看平时也没有拿出来用,是想用作收藏吗?”
“其实是一个朋友托我买的,他也没说具体要买什么,就让我选一些精巧些的。”这些东西其实是给周圣买的,周十一没有瞒周元意,因为知道他不会深究。
周元意果然没有追问是哪个朋友,反而开始夸道,“我女儿的眼光就是好。”
周十一早就料到他的反应,露出了一个符合周元意期待的微笑。
再过几日就是能和周圣联系的日子了,她准备趁着这几天再去挑两件合心意的东西,比如云纹玉佩和砚台之类的。
现如今市面上推崇端砚、歙砚、洮河砚和澄泥砚,这?几种砚台不仅发墨好、不伤毫、储墨久,而且还有石品的天然纹理之美,比如端砚的石眼、鱼脑冻、蕉叶白,歙砚的金星、眉纹、罗纹。上回周十一偶然看到一方鱼戏莲池的端砚,造型设计很是考究有趣,不仅线条洗练,而且比例匀称,就是价格实在是有点贵,她一时有些犹豫,没想到就被别人抢先一步付钱买走了。
回到家后她越想越后悔,周圣给予她的指点和帮助无疑是巨大的,真要论起来花多少钱给他买礼物都不为过,可她居然犹豫了,实在是对不住人家,周十一默默决定再多挑一个礼物作为补偿。
转眼就到了每月铜镜开启的日子,这天周十一起了个大早,先把院子打扫了一遍,给花草浇水剪枝,然后又喂了十二郎和后院的驴兄,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回到房间坐在梳妆台前等着。
“早啊,天花的事情解决了吗?你无事吧?”
周十一笑了一下,写道,“多亏有你的指点,种痘之法确实有效,现在大家都没事儿了。”
“那就好,我也只是纸上谈兵,担心了好久就怕出什么岔子。”
“中间确实遇到了一些小问题,不过都是有惊无险,放心。”周十一没有细说,因为时间有限,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说,“我给你买了一些小玩意,一个兔毫盏,一个定窑瓶,一个牙角雕,一个螺钿漆器,还有云纹玉佩和澄泥砚。”
“谢了,这些很贵吧。”
“不贵,”周十一有些心虚,“就是一些小玩意。”
“听名字就好看,真想亲眼看看。”
说到这个周十一就想起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现在出不去城,所以没法把东西寄给你,可能得等一段时间,对了,你住在哪儿啊?”
“没事儿,你不用寄给我,我想想,这样吧,你有空的时候找一个地势高一点的地方挖个坑,把这些东西装好埋进去就行。”
周十一满头问号,“你确定吗?”
“确定,我到时会去把它们挖出来的,你告诉我埋东西的具体位置就好。”
难道他也住在雄县?周十一心想,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没必要把种痘之法教给我了,或许他住在离雄县不远的地方,所以可以过来挖东西?这个推测是目前看起来最为合理的了。
见他似乎无意透露自己住的地方,周十一也不追问,转而和他说起这段时间外科技能的增长。
“你可真厉害,想到什么就去做了,”周圣道,“而且进步堪称神速了,那你以后是想做外科大夫吗?”
周十一摇摇头,又想起来他看不见,“还没想好,不过我目前确实对外科最感兴趣,你是外科大夫吗?”
“算是吧,不过我现在已经被发配到急诊了。”
“急诊是字面意思吗,就是专门诊治特别紧急的患者的地方?”周十一好奇地问。
“对。”
“那应该是最厉害的大夫才能去的地方才是,你为什么说是发配?”周十一若有所思,“我家的医馆没有急诊,都是直接去患者家里,不过大夫一出门能带的东西就有限,尤其是外科工具多,有时候就容易缺这缺那,这样来看,医馆里应该辟出来一块地方,专门接诊急诊的患者。”
“因为急诊事多钱少压力还大,又容易和患者起冲突,我就是得罪了人才被打发过去的。”
没想到周圣这样厉害的大夫也会遭遇这种打压,周十一有些生气,“那些打压你的人肯定是嫉妒你的才能,实在是可耻。”
“……倒也不是,其实我只是个很普通的大夫,虽然看起来比你知道的多一些,但那都是从资料里学来的,算不得我的东西。”
周十一心中惊讶,她直觉周圣并不是在刻意自谦,“你那里的医学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了吗?”
“比你那里确实是要先进一些。”
周十一还是坚持道,“我觉得你不普通,你教给我的东西都很有用,也很厉害,你通过我的手,间接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包括我的,这是非常重要的事。即便是在急诊,我相信你也能成为最厉害的大夫。”
“谢谢,我最近其实挺受挫的,刚做大夫的时候雄心壮志,一门心思想着磨练技能提高医术,没过几年就发现要干的杂活比正事还多,想练技能也得看上面给不给机会,最重要的,是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天分。”
周十一也有感同身受的心酸,“我理解你,就拿我来说,我身边有一位做兽医的朋友,他自小就过目不忘,无论什么典籍都只需要看一遍就够了,不像我还得反反复复地翻阅才能记住。还有一个朋友则是体能惊人,在外面奔走三天回来还是生龙活虎的,而且我怀疑他是个军事天才。”
“我身边也有这种人,看着真的让人很生气。”
周十一笑着写道,“不过我的动手能力强,现在缝合做得又快又好了。”
“我的动手能力也还可以,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练习量还是不够,动作做起来还是时不时有些滞涩,没有很流畅的感觉。”
“我之前也有一段时间有这种感觉,”难得能帮到他,周十一立刻分享起自己的经验来,“但是练着练着,某一天忽然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动作瞬间就变得流畅起来,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来表达,就好像先前都是脑子明白要怎么做,但是手就是跟不上来,从那以后手也明白了,不用脑子想它就能自己动作。”
“我明白了,那就还是训练量的问题,我再接着试试。”
“好,”周十一很高兴,又问道,“能和我说一下急诊的事吗?我想多学一些东西,往后想开急诊时应该能用上。”
“急诊的主要目的就是保住患者的性命,而患者死亡最常见的原因是失血过多和心脏停跳,所以急诊最重要的技能一是止血,二是心肺复苏。”
止血周十一已经很熟悉了,“心肺复苏具体是指什么?”
“所谓心肺复苏,就是当患者出现呼吸及心跳停止时,使用人工呼吸及心外按压来进行急救的一种技术。”
“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听起来像是患者进入假死状态,”周十一有点失望,“我在《金匮要略》中看到过这个,医者在里面详细描述了抢救自缢者的方法,我没记错的话,首先是以手按据胸上,数动之,然后是以管吹其两耳,最后是摩捋臂胫,屈伸之,而且要求按压一炊顷的时长。不过这个方法好像效果并不太好,真正救回来的患者寥寥无几。”
“我要教给你的不是这个,虽然有一定的相似之处,但操作起来还是差别很大的,你可以把它当做是一种改良后疗效更好的方法。”
周十一觉得有些神奇,追问道,“改良后的效果好吗?”
“比之前的成功率高了不少,虽然效果和医者的操作手法是否标准关系很大,但确实有不少被救回来的患者。”
周十一来了兴趣,“这也太厉害了,简直像起死回生一样。”
“首先是胸外按压,频率必须保持与正常脉搏差不多,其次是按压的深度需要达到一寸半,再让胸廓回弹。具体的操作手法是这样的……另外还有一种方法叫做心前区锤击……”
周十一动笔把这些内容一一记下,并在脑子里模拟着具体的动作,心肺复苏的动作并不复杂,难得是每一次按压都要把动作做到位,并且保持节奏,这其实是一件非常耗费体力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