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唐雨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交卷走出考场，夏日灼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晃得人有些发晕。但她心里是清明的，甚至有种虚脱后的轻盈。
成绩是唐雨离校前一天出来的。她坐在电脑前，看着电脑屏幕上教务系统的页面，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她先扫过其他科目，都还过得去，最后，目光定格在那一行——
高等数学：87
不是最高的，但比她过往任何一次数学考试的成绩都要好，也比她私下期待的要高。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上眼眶，她猛地捂住嘴，怕自己叫出声。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名为“我做到了”的释然和激动。
她几乎是颤抖着手拿起手机，对着成绩页面拍了照，然后点开那个单字“叶”的对话框，发送。
没有加任何表情，也没有编辑多余的文字。只有这张截图。
发送成功。她盯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比等成绩时跳得还厉害。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迫切的、想要被那个人看见、被那个人认可的渴望。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叶书宁回复了。依旧简洁，但唐雨反复看了好几遍。
「不错。比预期好。」
紧接着，又过来一条：「说明方法有效，你掌握得也可以。继续保持。」
没有夸奖，只有冷静的评估和肯定。但这对唐雨来说，已经足够了，甚至比任何华丽的赞美都更有分量。
这可是来自叶书宁的认可。
她用力敲着屏幕，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谢谢学姐！真的特别特别感谢你！没有你我肯定不行！」
叶书宁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假期愉快。」
对话到此结束。但唐雨抱着手机，在宿舍里无声地笑了好久，直到室友投来奇怪的目光。87分。不错，比预期好。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盘旋，混合着过去几个月1107的灯光，草稿纸的沙沙声，以及那个人平静清晰的讲解。
这个分数，像一枚闪亮的勋章，为她磕磕绊绊的大一上学期，也为那段始于困境、终于成长的辅导时光，画上了一个圆满的、闪闪发光的句号。她终于有了一份像样的“成绩单”，可以带回家了，也可以……毫无愧色地，面对那个给予她最大帮助的人。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喜悦和完成一件大事的轻松，第二天，唐雨拖着行李箱，踏上了回家的火车。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她心里充满了对暑假的模糊期待，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
回到南方小镇时，正值雨季。空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混合着老街墙角青苔和各家各户饭菜的气息。家里的超市还是老样子，货架上的商品换了些新包装，父母眼角的皱纹似乎多了一点，日子一下子被拉回一种带着烟火温度的节奏里。
回家第一天晚上，她洗完澡，擦着湿头发坐在自己那张小小的书桌前。窗外是被邻居家灯火切割成块的夜色，偶尔传来电视声和小狗的叫声。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单字“叶”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成绩单和那句“假期愉快”。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她拍下书桌上那盏用了很多年的罩着淡绿色灯罩的旧台灯，发送。配文：「学姐，我家的台灯，光线有点暗，不过习惯了。」
发完，她放下手机，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又有点莫名的期待。她知道叶书宁不会立刻回复，甚至可能不会回复。这只是一个告知，一个……试图连接微小信号的尝试。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手机屏幕亮了。
叶书宁回了一张照片。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放在一本摊开的英文书旁边，背景是深色桌面和一盏设计简约的金属台灯，光线冷白而集中。
「嗯。」她只回了这一个字。
唐雨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自己发过去的绿色旧台灯，忍不住笑了，真是对比鲜明。但她心里那点空落，被这个简单的“嗯”和那张属于叶书宁世界的静物照片，轻轻填上了一角。
暑假的联络，就这样以一种极其低频且克制的节奏开始了。
唐雨是主动分享的那个。她拍清晨菜市场水灵灵的蔬菜和活蹦乱跳的鱼虾，拍午后空无一人的老街，拍傍晚河边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云朵。她的话不多，通常是简单的描述：「早市好热闹。」「下午太阳好大。」「今天的云像烧着了一样。」
叶书宁的回复总是滞后，字数寥寥，但几乎每条都会回。对早市：「有生气。」对老街：「安静。」对晚霞：「色彩饱和。」她像个冷静的观察者，用最精炼的词语给唐雨眼中的世界下着注脚。偶尔，她也会分享自己的碎片：一杯不同的咖啡，一页写满算式的草稿纸，窗外千篇一律被高楼切割的城市天空。她的世界看起来整洁、有序、安静，甚至有些寂寞。
变化发生在七月中旬。一场突如其来的雷暴袭击了叶书宁所在的城市。唐雨在新闻上看到，心里一紧，几乎没怎么想，就发消息过去：「学姐，新闻说你们那边有强雷暴，你还好吧？注意安全。」
这次叶书宁回得比平时快一些：「在。我没事。」
过了大概半小时，窗外风雨正狂时，她又发来一条，像是不经意的补充：「雨很大，不过窗户关好了。」
唐雨看着“窗户关好了”这几个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叶书宁平静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肆虐的风雨。一种奇异的亲近感悄悄滋生。她回：「那就好。我们这边在下毛毛雨。」
「嗯。」
对话结束。唐雨开始更自然地分享，不再纠结于“会不会打扰”。而叶书宁的回复，虽然依旧简短，但似乎少了一丝最初那种公事公办的客气。
平行的世界里，叶书宁的暑假，是另一番景象。
时间被精准地分割。上午，她需要阅读父亲发来的行业报告和论文，并整理摘要。下午，有时需要陪同母亲，以“学习”的名义，去家族企业旗下某个项目或酒店“看看”，听那些经理用恭敬的语气汇报她并不感兴趣的数字和规划。晚上，常有无法推脱的饭局。
陆昀回国的接风宴后，两家的走动明显频繁起来。有时是正式的聚餐，有时是“恰好”都在某个俱乐部或展览相遇。陆昀其人，一如外界的评价：履历漂亮，谈吐得体，举止有度。他会很自然地和叶书宁谈论最近的金融市场，某位学界泰斗的新理论，或者分享一些海外见闻。他无疑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门当户对的交往对象。
叶书宁表现得无可挑剔。她微笑，倾听，适时回应，在长辈眼里，他们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只有她自己知道，当陆昀用那种温和而笃定的语气说着“未来”时，当父母投来赞许和期待的目光时，她心里有多别扭。她放在桌下的手，会无意识地蜷起，指尖抵着掌心。
一次饭后，两家父母刻意让两个年轻人单独走走。夏夜的风带着暑气，吹不散心头的窒闷。
“听叶叔叔说，你还在坚持看那些很深的理论物理？”陆昀语气温和，带着笑意，“女孩子学这个，很辛苦，也很了不起。”
“这毕竟是我的专业。”叶书宁语气平淡。
“以后有明确的规划吗？是继续深造，还是来帮伯母打理家里的生意？”陆昀问得自然，仿佛这是理所当然需要考虑的问题。
叶书宁看着远处流光溢彩的霓虹，沉默了几秒，才说：“不知道，还没决定。”
“不急。你还年轻，多看看也好。”陆昀笑了笑，很体贴的样子，“不过，有时候也得听听长辈的意见，他们总归是为我们好。”
叶书宁没再接话。她拿出手机，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屏幕上，唐雨在几分钟前发来一张照片：一大碗冰镇绿豆汤，汤里沉着几颗红艳的枸杞，背景是家里超市杂乱的柜台一角。配文：「我妈煮的，降暑神器。」
一种粗糙生动带着烟火气的清凉感，透过屏幕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周遭精致却令人疲惫的空气。
她指尖动了动，回了几个字：「看起来不错。」
陆昀侧目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似乎想说什么，但叶书宁已经将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
“回去吧，有点累了。”她说。
唐雨对叶书宁那边的具体情形一无所知。她只是从叶书宁偶尔回复的只言片语和滞后时间，隐约感觉她很忙，而且那种忙，似乎并不让人愉快。
有一次，叶书宁直到深夜才回复她傍晚发去的消息，内容只有三个字：「刚到家。」
唐雨已经准备睡了，看到消息，立刻回：「这么晚？吃饭了吗？」
「吃了。」叶书宁回。隔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像一句淡淡的叹息：「累。」
这一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唐雨一下。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也不知道叶书宁为什么累。她只是凭着本能，发过去一句：「那快洗澡休息！好好睡一觉！」
「嗯。你也是。」
对话结束。但唐雨躺在闷热的夏夜里，很久都没睡着。她脑子里反复出现叶书宁说“累”时的样子，一定是微微蹙着眉，脸色苍白，或许正揉着太阳穴。她想起期末时叶书宁感冒憔悴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柔软而酸胀的情绪。她想做点什么，让她能轻松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几天后的傍晚，她和儿时玩伴们去镇子边的稻田散步。夕阳西下，天边堆着绚烂的晚霞。走着走着，同伴忽然指着田埂边的草丛小声惊呼：“看！萤火虫！”
唐雨凑过去，果然，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几点黄绿色的光斑在草叶间悠悠地飘起，闪烁，明灭，像会呼吸的星星。不多，只有零星几只，但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梦幻。
“哎呀，现在可真少见了，小时候，一到夏天河边密密麻麻都是。”同伴感慨。
唐雨没说话，她立刻拿出手机，小心地调整角度，拍下那几只飞舞的光点。视频很短，有点模糊，但她还是马上发给了叶书宁。
「学姐！你看！我们这边居然还有萤火虫！不过只有几只了，我小时候河边可多了，一抓一把，现在很少见了。」
这次叶书宁回复得出乎意料的快，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这就是萤火虫？」
「对呀！发光的是屁股！是不是很神奇？」唐雨回复，带着分享新鲜事的雀跃。
叶书宁回了一句：「很奇妙。」过了大约一两分钟，她又补了一句：「谢谢分享。现在很少见了？」
「嗯，环境没以前好了，农药啊什么的。能看到这几只还挺幸运的。」唐雨回道，心里因为叶书宁似乎挺感兴趣而有点高兴。
「嗯。保护环境。」叶书宁回了这四个字，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唐雨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这很“叶书宁”，理性，直接，还有点一本正经的可爱。她回了一个用力点头的兔子表情包。
那天晚上，唐雨梦见了漫山遍野的萤火虫，像绿色的星河在流淌。而另一端，叶书宁在结束一场冗长无味的家族茶话会后，独自回到房间。她点开唐雨发来的那段模糊的视频，看了好几遍。那些微弱闪烁着随时可能熄灭的光点，在冰冷的手机屏幕里，固执地亮着，带着遥远乡野夏夜的气息。她看了很久，然后保存了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