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的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油墨和一种无形的焦灼。白天越来越长，阳光炙热，到了傍晚也不肯彻底退去，只在教学楼巨大的玻璃幕墙上留下大片熔金般的光斑。
最后一次辅导，唐雨特意提前了十分钟到。推开门时，叶书宁坐在她常坐的位置，没有像往常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书中，而是正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唐雨一眼，算是打过招呼，又将视线落回纸上。
唐雨在她斜后方老位置坐下，放下书包，动作比平时更轻。教室里异常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和叶书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那声音很快停了，叶书宁将那张纸对折，转过身递给她。
“这学期的高数，核心是极限、微分、积分及其应用。题型多变，但思路是相通的。这上面是重点和易错点的归纳，以及几种典型题的解题框架。”叶书宁的声音平静，一如往常讲解题目，但话语里带着一种总结性的笃定，“掌握这些，期末不会有问题。学有余力，可以看看多元微积分的引子，对你下学期有帮助。”
唐雨接过那张纸。是叶书宁的字迹，清晰、工整，没有任何多余的笔画。标题是“高数期末要点梳理”，下面分门别类，条理清晰，甚至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关键陷阱。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纸，是这几个月每晚的灯光、草稿、疑问和解答的凝结，是通往那个曾经让她绝望的学科的一把钥匙，也是这段特殊时光的结业证明。
“谢谢学姐。”她把纸小心地抚平，心里沉甸甸的，又无比踏实。
辅导开始了，也像是结束了。叶书宁没有讲任何新东西，只是按照那张提纲的脉络，将一个个知识点串联、回顾，偶尔停下来，问唐雨：“这里，还有什么疑问吗？” 唐雨摇头，或者提出一两个最后的困惑，叶书宁用最简洁的语言点破。效率高得惊人，节奏平稳，像一场完美的谢幕演出。
时间在笔尖和书页间匀速流淌，窗外的天色由金转橙，最后沉入一片静谧的深蓝。夏夜的虫鸣，从敞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高一声低一声。
叶书宁合上了自己的书，也合上了唐雨摊开在桌上的习题集。她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比平时结束的时间略早一点。
“就到这里吧。”她说。
唐雨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然后慢慢松开。她深吸了一口气，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用深蓝色包装纸包好的小盒子，四四方方，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她把它放在桌上，轻轻推向叶书宁。
“学姐，这个送给你。”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教室里很清楚，“是一个书签。木头的，我，我自己做的，我觉得，还挺好看的……谢谢你教了我这么多，感觉怎么谢你都不够……”
她把准备好的话说完，看着叶书宁，眼神干净，带着感激，还有一点点送礼物时天然的期待和紧张。
叶书宁的目光落在那个小盒子上，明显顿了一下。她的视线在折痕不算完美的包装纸上游移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向唐雨。唐雨坦然地回视，目光澄澈。
叶书宁伸出手，接过了盒子。她的肤色白皙，在深蓝色包装纸的映衬下，显得有些透明。她没有立刻拆开，指尖在包装纸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才沿着粘贴处，仔细地将它拆开。
里面是一个原木色的薄书签，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能看见木头天然的纹理。一头穿着深蓝色的穗子，另一头，清晰地刻着一个“∞”符号，线条不算流畅，甚至能看出刻刀打磨的痕迹。
叶书宁用指腹抚过那个符号，木头温润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她沉默地看着，看了大约四五秒钟。教室里只有远处隐约的喧闹和窗外的虫鸣。
“谢谢。”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她抬起眼，看向唐雨，很认真地说：“很漂亮。”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唐雨眼眶微热的动作——她翻开手边那本厚重的《电动力学》，找到自己正在阅读的那一页，将这个带着木头清香的书签轻轻夹了进去。合上书，书签末尾的蓝色穗子露在外面一小截。
“我会使用它的。”她补充道，语气平常，就像在说“这本书我会看完”。
唐雨觉得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砸出一片温热潮润的涟漪。她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学姐不嫌弃就好。”
叶书宁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似乎觉得“嫌弃”这个词毫无来由。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唐雨也赶忙跟着收拾。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走出教学楼，夏夜混杂着青草和尘土气息的风立刻包裹上来，与楼内的清凉泾渭分明。路灯亮着，光线昏黄，飞虫绕着光柱上下翻飞。
走到大厅门口，叶书宁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面对着唐雨。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柔和阴影，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比在教室里柔和些许。
她看着唐雨，声音在夏夜的背景音里显得平稳而清晰，“学习有问题，或者……”她略作停顿，像是在选择用词，“……其他事情，可以给我发消息。我通常晚上回复。”
她给出了具体的时间。这意味着，在叶书宁忙碌的暑假生活里，预留了一个可以接收和回复唐雨信息的缝隙。
唐雨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亮，她用力点头，像是要把这个约定刻进脑子里：“嗯，我记住了，学姐，谢谢你。”
叶书宁点了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依旧，但或许是因为夏夜的光线，或许是因为刚刚结束的仪式，少了一丝往常的疏离，多了一分属于告别的郑重。
“回去吧。”她说，“考试顺利。”
随后，她转过身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浅色的衬衫下摆在夏夜微风中轻轻拂动，步履平稳，很快便融入校门外那片璀璨流动的车灯与人影中，再也分辨不出了。
唐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眼睛有些发酸。夏夜的风吹在脸上，温热，潮湿，带着植物疯狂生长的蓬勃气息。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紧紧攥着的笔记本，封皮下就是那张“要点梳理”。
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空落，反而很饱满。是感激，是不舍，是这几个月来积累的所有安心和成长，还有一丝对夜晚微信的微小却确切的期待。
她抬起头，望向深蓝色天鹅绒般的夜空。没有星星，但城市的灯火在地上连成了另一片星河，热闹，喧嚣。
夏天真的开始了。
一个不再有每周二晚上1107之约的夏天。
唐雨转身朝宿舍区走去。脚步一开始有些缓慢，然后渐渐变得轻快。路边的栀子花开得正好，浓烈的甜香混在夜风里，扑面而来。
这个发生了太多事情的学期，终于走到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