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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石榴

车马粼粼,碾过官道残雪,一路向南。肃王仪仗威严肃穆,护卫环列如铁壁。

梁忱所乘的朱轮马车内锦茵厚铺,暖炉氤氲,将料峭春寒尽数阻隔在外。她斜倚车窗,静望沿途风物流转。

枯黄草甸之下,已有茸茸新绿挣破冻土;向阳的坡地上,一簇簇鹅黄的迎春不畏余寒,在风中颤巍巍地绽开。田野间,农人开始翻垦冻土,为春播预备。冬日的肃杀,正被一种无声而坚韧的生机悄然渗透、取代。

羲泽一身绛色劲装,外罩墨青斗篷,策乌骓马护卫在车驾之侧。身姿挺拔如孤松,面容沉寂似寒潭,唯有一双深眸,在目光偶然掠过那垂落的锦帘时,会泄出几分掩不住的灼灼关切。

自澜州归来,公主便似将魂灵封入冰壳,笑颜稀薄,言语吝啬。他看在眼底,痛在胸间,可无从慰解,无奈将翻涌的心绪更深地埋下。

至太资河码头换乘官船。楼船破开浑浊河水,帆张满风,顺流疾下。运河两岸,垂柳枝条未绿,已褪去僵直,透出朦胧的、柔软的青色意向。

舟行数日,天气明显暖润起来。梁忱偶出船舱,立于舷首。羲泽总在不远不近处静立。

“羲泽……”一日,她望着江心翻涌不息的浊浪,忽然开口,声音轻似呓语,“你说,人心何以能变得这般彻底?昨日誓语温热,今朝便成淬毒的刃。”

羲泽心口像被细针猝然一刺。知她仍困在旧伤里。默然片刻,他沉声应道:“殿下,日月有盈昃,人心分清浊。清者恒清,浊者自腐。为浊者所伤,非殿下之过,更非世间情义皆虚妄。”他顿了顿,语声放得轻缓,却字字清晰地递向她耳畔,“殿下当珍重己身,莫让浊尘蒙了眼,辜负了……身边始终以诚相待之人。”

最后几字,他目光灼然,直直望向她。

梁忱心头蓦地一颤,对上那双炽亮坦荡的眼眸。那里面的疼惜、怜护,以及那沉甸甸的情意,如星火溅入寒潭。

她慌忙移开视线,颊边泛起微不可察的热意,沉寂如死水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粒石子,漾开细密而陌生的涟漪。低低应了一声“嗯”,便再无言。

羲泽见她未露愠色,反似有所触动,心下稍安,亦不再多言。两人静静立于船头,看运河水阔,奔流东去。

船队行至营州地界,这片素有“水乡泽国”之称的鱼米之乡,在春水初生、波光潋滟的时节,遭遇了罕见的倒春寒。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北风卷着湿冷的寒气呼啸而至,一夜之间,竟飘起了鹅毛般的春雪。

雪片又急又密,落在刚刚解冻不久的运河上,迅速凝结,不过两三日,宽阔的河道竟被冰凌重新封锁,船只困于港中,动弹不得。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寒冷彻骨。梁忱待在舱内,听着窗外寒风呜咽,冰层挤压船体发出嘎吱声响,更觉心头滞闷,那点因南下而稍缓的郁结,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寒冻住了。

羲泽的眉头也未曾舒展。他冒着风雪检查船体,时时留意着梁忱舱内的动静。炭火添得再旺,也驱不散她眉眼间那层冰霜。

好在春雪来得急,去得也快。四五日后,风停雪住,久违的日头挣扎着露出云层,金辉洒在皑皑雪原与晶莹冰河上,刺目而冰冷。

随气温回升,封河的冰层开始消融,先是细密的裂纹,继而是大块浮冰剥离、碰撞、顺流而下,轰然作响。

待到河道基本通畅,可以继续航行,还需一两日彻底清理浮冰、确认航道安全。肃王梁悟见队伍困顿数日,人马皆疲,又见妹妹始终郁郁,便准了羲泽的请示,允他带一小队可靠护卫,陪梁忱就近上岸,去营州颇负盛名的盘城集市散心,只嘱咐务必低调,速去速回。

盘城乃是大邑,水陆交汇,商旅云集,集市颇具规模。街巷积雪已被扫开,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旗幌在微湿的风里飘荡。贩卖南货北珍、丝绸瓷器、本地竹编、鱼虾干货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食物香气、潮湿的泥土味和人间烟火气。

梁忱披着那件白狐裘,兜帽半掩容颜,走在熙攘人群中。她起初拘谨,目光游离,那些精巧的民间玩意儿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

栩栩如生的面人、叮咚作响的风铃、泛着青釉光泽的本地陶器……她在一个卖绒花的摊子前驻足,看着那些以假乱真的桃花、杏花、梨花……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花瓣。

羲泽落后半步跟着,见她目光流连,便低声询问:“可要买一支?”梁忱犹豫了一下,轻轻摇头,目光仍未移开。

羲泽不再问,自己走到摊主旁,很快,一支火红绚丽的石榴花便递到了梁忱面前。

“戴着玩吧。”他声音平静,眼神温和。

梁忱微微一怔,接过绒花,触手柔软温暖。她没有立刻戴上,只是捏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花瓣,低声道了句:“多谢。”

继续前行,路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金黄的糖浆在老人手下蜿蜒成形,变成展翅的蝴蝶、摇头摆尾的金鱼。

梁忱看着,眼中难得地露出一丝孩童般的好奇。羲泽见状,又默默买下了一只晶莹的蝴蝶,递给她。

这次,梁忱没有道谢,只是接过,对着阳光看了看,糖蝴蝶翅膀透亮,折射出琥珀色的光。她轻轻咬了一小口,甜意丝丝化开,久违的蜜糖滋味渗进了心里。

在集市一角,他们遇到一群孩童正在玩滚铁环,清脆的叮当声和欢笑声感染了周遭。梁忱默默看了一会儿,紧绷的肩线不知何时松缓了些许。

羲泽注意到她唇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一点弧度,心口那处始终悬着的重量,仿佛也轻了一分。

离了喧嚣集市,羲泽见梁忱意犹未尽,天色尚早,便提议去城郊的栖霞山走走。“山不甚高,可俯瞰全城。雪后初霁,景致应当不错。”

梁忱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栖霞山果然不高,石阶蜿蜒,积雪融化后略显湿滑。羲泽走在前面半步,不时回头留意,在她偶尔步履不稳时,会适时伸手虚扶一下,待她站稳便立刻松开,恪守着分寸。

越往上走,空气越清冷,也越发沁人心脾。残雪点缀着苍松翠柏,晶莹的水珠从枝头滴落,敲在石阶上,发出清响。待登上山顶小亭,视野豁然开朗。

盘城青瓦白墙的屋舍如棋盘铺展,运河如一条银色缎带蜿蜒其间,尚未完全融化的浮冰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钻。远山如黛,云气舒卷,天地辽阔,让人胸中郁气为之一空。

梁忱凭栏而立,山风拂起她鬓边碎发与狐裘绒毛。她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眸中沉淀多日的灰霾,被这山河壮阔洗净了些许,透出一点清澈微光。

羲泽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没有打扰她的静默。他的目光掠过山河城池,最终落在她被风吹得微红的侧脸和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那支石榴绒花,不知何时已被她别在了发髻一侧,随着风轻轻摇曳,在这片素净的雪后山景中,添了一抹生动的暖色。

“这里……很好。”梁忱忽然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嗯。”羲泽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融在风里。他想说“你若喜欢登高,日后我可常带你出游”,又觉此话逾矩,终是咽了回去。只是那向来沉静的眼底,映着山河与她发间的春色,漾开一片柔和的波澜。

下山时,夕阳西斜,给雪后的山峦与城池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归途中,话语依然不多,彼此之间那份长久的沉默,不再只有沉重,化为并肩看尽风景后的安然与默契。

回到船上时,梁忱手中除了那支已小心用油纸包好的糖蝴蝶,还多了一枚青玉小鱼挂坠。

夜晚,河风仍旧带着寒意,舱内没有那么冰冷滞闷了。

梁忱看了一眼静静躺在枕边的那支绒榴花,又望向窗外流淌的星河与波光,心中那片冻土,仿佛被白日里的阳光、集市烟火和山巅清风,悄然撬开了一丝缝隙。

而隔壁舱室内,羲泽望向梁忱舱窗透出的暖黄灯光,冷峻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