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入渤州,天地骤然褪尽颜色。仿佛从初萌的春日下,一脚踏入了积年幽暗的阴湿渊薮。南下的和风与营州盘城的鲜活烟火,被一道无形的浊瘴粗暴地斩断、隔绝。
天空是沉甸甸的铅灰色,低垂得似要将人胸腔里的气息都压榨出来;薄雾与湿冷的烟瘴无声弥漫,粘滞在河道与旷野之间,挥之不去。
空气里浮动令人喉头发紧的浊息,混杂着朽木败叶的腐味、河底淤泥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来自深海的咸腥,黏在鼻尖,挥之不去。
两岸生机尽绝。龟裂的田地一望无际,纵横交错的缝隙如同大地被反复鞭笞后留下的干涸血痕。去岁枯死的禾茬在阴风中瑟瑟抖动,像是这片土地溃烂后未能结痂的疮疤,绝望而狰狞。
偶有破败村落掠过视野,断壁残垣间,死寂一片,唯见零星人影如受惊的灰鼠般倏忽隐没,快得来不及看清面目。
运河水位低浅得可怜,多处淤塞,乌黑发臭的河床狰狞地裸露出来,行船艰难,船底不时传来刮擦到水下杂物的滞涩闷响,仿佛在腐坏的、淤积着无尽秘密的泥潭里艰难跋涉。
不得不弃船换车,梁忱在忍冬的搀扶下,踏上临川府的土地。鞋底甫一接触地面,便陷入黏腻的泥泞之中,那股阴冷顺着鞋袜迅速向上蔓延。
她抬起眼,灰暗得没有一丝缝隙的天幕下,不远处的州府城墙斑驳陆离,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内里霉黑的砖石,浸透了不知多少年岁的水汽、盐分与深入骨髓的颓唐。
与营州山巅那涤荡心胸的壮阔、盘城集市那鲜活滚烫的烟火气相比,眼前这方天地,恍如一个被时光彻底遗忘、正在某种无形重压下缓慢沉入泥沼深处的、冰冷而绝望的噩梦。
渤州,就这样毫不掩饰地,将它阴沉、破败、近乎窒息的真实面容,猝然、粗暴地撞入他们的眼帘。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令人心窒的凋敝表象之下,必有暗流汹涌,那狰狞的一角,不过才刚刚显露。
梁忱倚着微微震颤的车窗,望着外面那片近乎死寂的天地,眼神空茫而疲惫。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拢在袖中,指尖触到那支曾在盘城山巅被风吹拂、别于发间的绒花。
羲泽策马并行,不动声色地调整着护卫阵列的间距与位置,几个看似不经意的移动,已将梁忱车驾可能受到威胁的几个方向悄然封死。
他握着缰绳的手稳如磐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冷静地扫过沿途每一处不寻常的破败痕迹。
眼前的荒败,远超天灾**所能解释的寻常年景。
赋税、河工、吏治……乃至更深更黑暗处的病灶,都可能在这片沉默的土地下腐烂、发酵,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
田垄间过于规整的龟裂,不像纯然旱灾,村落废墟里某些刻意清理过的痕迹、河岸边残留的、不该出现在此处的粗大缆绳勒痕……
船队最终在渤州首府临川府那所谓码头勉强靠岸。目之所及,栈桥朽损不堪,木板边缘参差腐烂,水面浮着脏污的泡沫与不明杂物,散发出更浓烈的腥腐。
几个应当是府衙差役的人,衣衫褴褛,神情麻木呆滞地杵在那里,对肃王仪仗的到来毫无反应,简陋到近乎寒酸的迎接准备潦草敷衍。
一阵挟带着河底腥腐湿气的阴风打着旋卷过,扬起码头上散落的枯叶与尘土,扑打在车马旌旗之上。
空旷破败的码头前方,前来迎接的官员稀稀落落。
为首者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半旧的官袍穿在身上有些晃荡,脸上堆砌着近乎卑微的谄媚笑容,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下官临川知府周茂才,恭迎肃王殿下、公主殿下千岁!”周茂才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深深弯下腰去,姿态低得几乎要折进脚边的泥泞里。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面色灰败、眼神闪烁的佐贰官,而本应在此的布政使、按察使等封疆大吏,全然不见踪影。
梁悟端坐于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紫黑色王袍的行龙下摆被风掀翻出内衬,面容冷峻的他,缓缓扫过面前这寥寥数人,“何故只你知府在此?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官员何在?专责河工漕运的河道总督,又在哪里?”
周茂才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在灰败的肤色上格外显眼。他腰弯得更低,几乎要将额头贴上冰冷的泥地,声音越发干涩颤抖:“回、回禀王爷……布政使张大人……不幸染了时疫,病体沉重,高烧不退,实在、实在无法起身迎候王驾……按察使李大人,乃是按例前往下县巡视刑狱,路途耽搁,尚未归府……至于河道总督王大人,他,他……”他支支吾吾,语焉不详,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就是不敢与马背上那道冰锥般的目光对视。
车厢内,梁忱将这番漏洞百出的托词听得真切。
这般整齐划一的巧合,分明是心照不宣的避而不见,是各行其是的下马威,是将朝廷钦差、堂堂亲王与公主的威严,视若无物的轻慢与挑衅。
这渤州的官场,果然如一块被铁水浇铸过的板子,密不透风,水泼不进。
凛冽的河风裹挟着更浓的腥气,寻隙钻入车厢,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那件白狐裘,柔软的绒毛贴着脸颊。
那股无孔不入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将整颗心都包裹进冰冷的铠甲里。
临川府衙后院一处勉强算是齐整的院落被匆匆收拾出来,充作下榻之所。墙皮新糊的痕迹与角落陈年的水渍霉斑共存,空气中弥漫着石灰与湿霉混合的气味。
炭盆已然燃起,橘红的火苗跳跃着,可怎么也驱不散那从砖石地缝里、从潮湿的墙壁中渗出来的、浸入骨髓的阴冷。
安顿甫定,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肃王府侍卫步履匆匆入内,他面上还带着长途奔波的尘土,铠甲摩擦发出轻微的金铁之声格外刺耳。
“王爷,公主,刚得的急报。城外流民骤聚,不下数千之众,情势汹汹,已冲击东郊数处大户粮仓!府衙派出的衙役与卫所兵丁弹压不住,反被围困,死伤不明,眼下群情激愤,形势恐将彻底失控!”
梁忱正由忍冬服侍着解下沾满泥污的斗篷,闻言,指尖一顿,随即收紧。
渤州连年水患,尤以去岁为烈,她是知道的。
梁帝为此曾数次于朝堂之上雷霆震怒,斥责工部、户部办事不力,甚至不惜动用内帑私库,拨下数额惊人的钱粮,明旨用于赈济灾民、加固河堤。
渤州临海,水患、河工、盐场、漕运……处处都是可以上下其手、攫取巨利的地方。
赈灾钱粮被层层盘剥,最终饥民铤而走险,爆发民变,而朝廷派来稽查的钦差,她的皇兄肃王,恰恰于此时抵达……这真的是巧合吗?
纵使层层官吏伸手,雁过拔毛,何至于落到眼前这般田地。
田地龟裂如蛛网,村落十室九空,百姓竟至易子而食,以求活路。
那些从国库、从内帑流出的,白花花的银子,堆积如山的粮食,究竟流向了何处?
还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刻意要将这烂到流脓的摊子,连同可能被引爆的、足以燎原的民乱火星,一并推到梁悟面前,让他焦头烂额,甚至借此生出更大的是非?
梁忱感到一阵寒意自脊椎最深处猛地窜起,瞬间通达四肢百骸。她倏然抬眼,望向立于室内的梁悟。
梁悟已然起身,动作快而稳,脸上不见半分寻常人听到民乱时的惊惶,只有一片沉冷凝定的肃杀。
他一边迅速将刚解下的外袍重新披上肩头,系紧丝绦,一边对前来禀报的侍卫和闻讯即刻踏入房门的羲泽沉声下令。
“点一百护卫,随本王即刻亲往东郊查看!羲泽,”他的目光转向那道赤色身影,“你率一队精锐留下,务必护好公主院落,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紧闭门户,加派双岗,弓弩上弦!”
“臣,领命!”羲泽抱拳,声音不高,斩钉截铁。他没有任何犹豫,迅速转身,赤红色的衣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开始快速地布置院落的防务。
他的身影在室内昏暗与院外天光交织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定。
梁忱走到门边,手扶着冰凉的门框,看着一身凛冽之气的梁悟,与数名亲卫匆匆离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院墙之外。
她又转过头,看向院落中那些各就各位的肃王府护卫,他们手中的刀剑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冷芒。
远处,顺着风势,隐约有潮水般起伏的喧嚣声飘荡而来,夹杂着凄厉的哭喊、愤怒的吼叫,近乎雷鸣的闷响,一下下,敲打在紧绷的心弦上。
“公主,外头……外头听着骇人,咱们还是先进里屋吧。”忍冬惊惶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手指轻轻拽了拽梁忱的衣袖。
梁忱点了点头,顺从地被忍冬扶着退回屋内,但没有依言去榻上休息。她独自走到窗边,从那扇不大的支摘窗望出去,是被高高院墙切割得方方正正的铅灰天空。
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收拢,掌心那枚青玉小鱼挂坠被焐得有了些许温度。
那是羲泽在盘城集市悄然买下,后来寻了个极其自然、不容她推拒的由头塞给她的,只淡淡说了句“市集随手瞧见的玩意儿,样子尚可,殿下把着玩罢”。
渤州的混乱,显然才刚刚拉开它狰狞的序幕。而他们,已毫无退路地置身于这漩涡的最中心。
污浊的河水与粘滞的烟瘴,交织缠绕在这片濒临失控的土地上。她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怎样猝不及防的风暴袭来。
院外,羲泽背对房门,身姿如松,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院墙的每一处阴影、屋顶的每一个檐角。
所有可能潜伏危险的方位,都被他冰冷锐利的视线逐一标记、封锁。他将一切喧嚣、混乱与未知的威胁,都死死地隔绝在那扇紧闭的、尚算坚固的门扉之外。
风更紧了。炭盆里的火,噼啪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