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寒英眼睁睁看着张家女进了桓王的门,自己却只能纳两个废人为侧室,早就抓心挠肝,被百蚁噬咬一般。酒宴上他望见朝中大臣送给桓王的贺礼一波接一波,酒也不香了,喝的满肚子怨怼,周围佳丽万千,却叫他提不起半点兴致。恍惚间看见一抹浅蓝色的裙摆,当即一愣,抬眼却不是想见的人。
他跌跌撞撞一路回府,就想扑进那个冰冷又温热的怀,却被告知王妃被扣在了宫里,于是才匆忙前来,不顾椒台殿前的侍卫阻拦,假借酒劲闯了进来。
“魏王,你醉成这样,就不必多说了。”
皇后看了眼张皇失措的公公,明白孙寒英此举究竟有多无礼,可她更清楚皇帝的担忧。既然事情已经有了结果,也没必要兴起更多的风波,便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孙寒英不答应。
“皇后娘娘,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娘娘今日为何要帮着一个外人一同责问我的王妃,她若有什么罪责,也该是我没及时提醒她,娘娘要罚,也该罚我才对。”
傅云倾面上平淡无波,心底却已是惊涛骇浪。
这人究竟想做什么?怎么会蠢到在这种关头挑衅上头那两位?
皇帝硬生生将张家女从他手中抢出塞给了江湛,他难道还不明白自己稍有不慎就会深陷绝境吗?
司徒川淡淡地望着面前僵硬得挪不动步的南笙,顺着她略显意外的眼神,看向满面通红摇摇欲坠的男人。
“若觉得难缠,可先退下。”
皇后既有心将此事化了,此时离开应该不难。
但南笙知道不可能。
果然,还不等她回应,孙寒英立马注意到了这里,狭长的双眸顿时亮了起来,尤其是看见她身边还有个司徒川,更是挑眉扬声道:“看来圣上还真是疼你,居然拨了个玄衣卫贴身保护。”
“魏王,她是我大齐的公主,可别忘了体统。”
姜宜满心忐忑,江南笙受点委屈没什么,可动手的绝不能是魏王,江湛就怕找不到机会暗中动手,如此明晃晃地挑拨,必定会被视为威胁。
“是,娘娘教训的是,我自然不敢忘了,她不但是圣上亲封的公主,还是南夏人最尊敬的摄政王亲手养大的凤凰,可是皇后娘娘,现在受委屈的是我的王妃,我难道还不能问一句吗?”
孙楚泫不言语,冷冷注视着台下的一切。
南笙估摸着这样下去也走不了,便将方才的误会七七八八说了一遍,临了还不忘嘱咐一句:“魏王心疼王妃自是天经地义,可这礼义廉耻却是为人臣子应尽的本分,王妃辱我骂我,几次污蔑与我,说到底是没把我放在眼里,更是没把圣上娘娘放在心里。
身为公主十八载,我自认为待人宽厚,从未重罚过一位宫婢,却不料让人以为可以任意欺凌,随意拿捏,事已至此,我也不必念什么旧情了,就请王妃一路跪拜至祈年殿外,好好到齐夏两朝的君王面前赎罪去吧。如此,方可叫你知道这天地之间还有君王威仪,还有祖宗律法,知道何为对错,何为安守本分。”
孙寒英听到这里,酒也醒了,依旧斜睨着面前的女子,恨不得上手拧断了她的脖子。
“公主好大的脾气······”
“魏王殿下,你该知道,这伤不到她什么。”
无论是姜宜还是孙楚泫,甚至连傅云倾都没想到,面对江南笙突如其来的强硬,孙寒英竟然默不作声,乖乖受了,甚至回头对傅云倾道:“你啊你,怎么就逼得她如此狗急跳墙。”
皇帝发现孙寒英有顾虑,才放心置身之外,只当在看戏。
仅仅一个呼吸,傅云倾凝神安住心底刚刚拢起来的所有希冀与期望,用一层不可见的冰罩毫不犹豫地将那股温情隔绝在外,自然也无法再让孙寒英近自己的身。
她上前一步,躬身恳请皇后:“皇后娘娘,公主罚我是我罪有应得,可妾身还有一请,望娘娘念在我忠心耿耿的份上,帮帮妾身吧。”
姜宜本不是绝情的人,何况这些天来皇帝总不在身边,幸得傅云倾经常做陪,让她少了许多忧虑。
今日之事虽是傅云倾来劝说才成的,可她奉的也是自己的旨意,且她为人聪明,处处看自己的眼色行事,这份忠心倒也不假。
“你说吧,本宫听着就是了。”
“妾身恳请娘娘赐我和离,让我离开魏王府,妾身甘愿一辈子都留在娘娘身边,哪怕当个粗使婢女,也绝无怨言。”
“你说什么?”
别说是皇后,孙寒英也懵了。
再大的气性,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吧,而且他自认为并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难道仅仅因为方才自己没拦住江南笙,这女人就觉得心灰意冷,想到别处去了?
“娘娘,妾身出身卑贱,原也不适做什么王妃,时至今日,魏王殿下已有两位侧妃,外头相好的更是数都数不过来,当初娘娘赐婚,妾身也以为不过是当人妻妾,求个相夫教子,一辈子安稳,没有什么不妥。
可如今才知道,妾身从一开始就不该高攀王爷这样的人物,妾身怕了,妾身甘愿入宫当一辈子宫女,求娘娘成全。”
怕了?
她也会怕?
南笙是这样想的,孙寒英也是这样想的。
“爱妃。”孙寒英转念一想,方觉她是为那两个侧室吃醋,怒气也消了半分,躬身半跪在她面前:“莫要置气,跟我回去,我以后不理她们就是了。”
皇后也觉得荒唐:“好好的,说什么和离,本宫看魏王也是真疼你,你又何苦自扰?”
“可是妾身······妾身······”
她边哭边往南笙这边瞥,大有欲言又止,不敢陈说真相的意思。
南笙感觉像是突然踩空了一脚,整个人后背发麻,手心全是冷汗。
“既开了口,不说清楚本宫怎么帮你?”
傅云倾这才像是突然鼓足勇气,看着孙寒英,一字一句说道:“魏王他······他与公主有私情。”
“你,再说一句。”
孙寒英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什么,可那点惊讶完全比不上她的背叛带来的痛楚。
碧色的眼睛像两道利刃一样游走在她苍白的面庞之上,抓在她臂上的手捏得越来越紧,仿佛恨不得掐断了似的。
傅云倾只低眉望着他衣角,一点余光也不敢留给他。
“几日前你去醉月楼找那个叫绿隐的姑娘,我也跟了去,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没想到却撞见你和公主······你早该告诉我的。”
眼窝里的泪滴终究藏不住,似落雨般滴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我跟你说过,我从不敢求长久,既然你的心思不在我身上,就放了我吧。”
孙寒英愣了片刻,竟就这样松了手。
皇后见这中间还大有文章,急忙下台来扶起地上的人,转头便恶狠狠地盯着南笙,好似要一口吞了她一样。
“说,你到底还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醉月楼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一个妇道人家肆意出入,还有魏王,你们给本宫说清楚了。”
这当然不会只是一次简简单单的私会。
沈轻尘死,他们该是水火不相容,誓死不言和的两派才对,怎么可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姜宜猜想的也不错。
南笙当然不会轻易跟孙寒英这样的饿狼见面,只不过,她想要的骨灰却落在孙寒英的手里。
当然,孙寒英也不是没有条件,他要用沈轻尘的骨灰跟她换一样东西,香合蛊。
据说这种蛊只有南夏人才能制得出来,但早年间已经失传,当世之人还没有谁能做成过。
他想让她找左郎中试试。
可是他也说过,这件事谁都不能知道。
“娘娘,臣妇与魏王清清白白,并无什么私情,臣妇只是想找回亡夫的骨灰,又怕公然去找,会惹人非议,这才不得已暗中找人寻回,没想到却寻到了魏王这里,是误会。”
姜宜看了眼傅云倾委屈巴巴的脸,恨恨道:“你说的倒是轻巧,张口闭口就拿你那亡夫说事,你若真那么在乎他,还会找这些个小白脸养在身边,生怕受了冷落?”
一直闷不吭声的张统领这时倒开了口。
“禀娘娘,微臣在沈宅发现一口棺椁,里面放着一坛子骨灰,沈轻尘的灵堂还在,看起来一直有人祭拜。”
张统领只是没想到这女人面上娇滴滴的,骨子里这么拧,毕竟都是南夏人,他心里还是认这个公主的。
司徒川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一个随便找来的尸首,竟也让她这般在意?
“臣妇只是想让他多陪陪自己,将来百年之后,还能与他同穴而葬,仅此而已。”
不就是哭么?谁都会。
南笙说得也很伤心,不时擦擦眼泪,看看台上的皇帝,就盼着他能顾着沈轻尘生前的忠心,捞她一把。
“罢了。”果然孙楚泫起身摆摆手:“皇后啊,朕乏了。”
姜宜惋惜地看了傅云倾一眼,只能拍拍她的手,这是让她自求多福的意思。
“娘娘。”
傅云倾上前几步拉住皇后的裙摆:“娘娘求你,妾身只有这一条路了,回不去的,我回不去的。”
这些话半真半假,连傅云倾自己也不清楚,心口汹涌着的到底是伤心难过还是对身边这个男人的失望,她只知道,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