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缓缓上前,扶起姜宜,眼里柔波未散,低声询问:“怎么也不告知我一声?”
姜宜手心冰凉,自是不敢看他,盯着他的脚背,喃喃低语:“臣妾愚钝,却也不敢扫了圣上的雅兴。”
皇帝略过她的话,看向地上的南笙:“你方才说,不服?”
抬眼碰上那双目,南笙心都凉了半截。
方才还带笑而来的人,此刻早已变了脸,眸光流转间满满都是杀意。眼角余光瞥见立在不远处的一身玄色身影,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一定是司徒川把她这几日的勾当都讲给皇帝听了。
“启,启禀圣上,臣妇以为,此案漏洞太多,即便要审,也该由朝廷专员接管,魏王妃与我相识已久,她来过问,臣妇以为不妥。”
皇后捏了把汗。
“公主有所不知,魏王妃虽为宫外之人,但本宫早已将她视为左右肱骨,如今她已官拜尚宫,专为本宫处理椒台殿事宜,此案,她是替我来审的,难道你也不服?”
“这·······”
南笙急着去瞧皇帝的脸色,心中暗暗思忖该如何保下此人。
“既如此,公主当如何?”帝后携手立在阶上,睥睨着脚下的人。
南笙还没傻到在这种时候触孙楚泫的眉头。
“臣妇莽撞,已经知罪,但凭娘娘训责。”
一旁的傅云倾终于看不下去,跪行几步叩头仰面:“回禀圣上,有人亲眼目睹此贼盗窃张家凤金裘不成,转而去了公主府邸,消失多日后今日又愈出城潜逃,下官不得不怀疑是有人暗中包庇,眼见事情败露,才要护送他出城。
而且,下官去过张家,闻说当日此贼本来已经拿到东西,最终却险些将价值连城的宝物葬身火海。若真是求财而来,将此衣视作天物,又怎会舍得丢弃,是以,下官怀疑,此贼窃物乃是掩耳盗铃之举。”
她看向南笙:“今日请公主进宫,是不得已而为之,若公主有任何怨言,皆是下官办事不利,还请公主莫要误会娘娘的用意。”
几句话说的皇帝连连点头,姜宜下意识去瞧皇帝的脸色。
“你也这样觉得?”
皇帝温声细语,姜宜心里却是七上八下,这傅云倾的确生着一张巧嘴,但却不明白她此刻的处境。
凤金裘代表什么,谁都清楚。
这几日来发生的许多事,姜宜都没来得及跟皇帝仔细说清楚,眼下突然又多了这一件,还扯到张家身上,鬼知道又会闹出多少祸事。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已抓着错处,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
“此事王妃与臣妾说过,臣妾也觉得奇怪,公主府离张家隔着好几条街,怎就偏偏去了那里?”
皇帝放开手,看了眼罪犯,冷声道:“说清楚,朕保尔全尸。”
那贼人目露凶光,猛扑上前,咬牙切齿唾骂起来。
“齐狗当道,天不佑我,既如此,我今天就跟你拼了。”
只见他撞开李公公,说着就要冲上前去,一只血手正待触及帝靴,身侧踹来一只脚。直接将他撞出去两三丈远,不等他起身,四五把刀横在他脖子上。
张统领吓得一颗心突突乱跳,恨不得亲手上去了结了他。
皇帝看张统领出手及时,便暗自收回方才见他跟皇后的亲密举动时带来的不适,拍拍他的肩,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到罪犯身前。
“朕不会让你死。”
众人都不知皇帝是什么意思,南笙更是一头雾水。
“狗皇帝,你以为这样我南夏人就会忘记你做过什么吗?”此人眼神凌厉,四肢却不停地颤抖,两只眼睛还下意识往皇帝身后飘。
这倒怪了。
南笙心里狐疑,也不明白他这是想干什么。
孙楚泫却感觉心里瞬时悬了一根刺。
他身后只有皇后一人,而那人眼里的恐惧与犹疑,显然另有故事。
孙楚泫心底生出一股寒意,下一瞬便掐住男人的脖子,决心要将此人捏碎在掌中。
身边的张统领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想劝又不敢,只能从旁观望着,还是司徒川突然出现,在皇帝耳边低声道:“一个鱼饵,不值得圣上亲自动手。”
孙楚泫这才似是猛然惊醒,缓缓放了手。
“陛下,臣妾以为王妃说的话在理,此人若是受人所托,背后之人定是心怀叵测,何不先问清楚?”
皇帝背对着妻子,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眼神又回到轻柔的模样,转身牵住皇后的手:“此言有理,此事确实是该查清楚,方才我看你似乎有了注意,不若就交给你的人来办。”
姜宜心窝一暖,顺着他的意思接下了,便叫傅云倾按照方才所说,让南笙亲自去审。
南笙还愈推脱,司徒川却道:“不管怎么样,此贼潜入公主府是事实,公主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地上的人嘴角流着血水,冷笑起来。
“我要知道那荒宅里有了人,会蠢到去那里送死吗?”
南笙随即问了句:“你还没说,你为何要去行窃?又为何挑中了张家?你若能说清楚,我会求圣上饶你一命。”
傅云倾:“殿下,娘娘只说让你代审,可没说会留他性命。”
南笙不管她,反而低下身握住那人的手臂,轻轻点了下头,低声道:“你且如实说来,别怕。”
此人本是栎阳城里一户富商家的公子哥儿,齐军入境,举家被杀,他因贪酒醉在酒肆逃过一劫,父母兄妹都已丢入乱葬岗中,徒留他一人在世。
此次潜入张家,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徐君泽找人送信的时候,南笙只知道应该出手相助,却未料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眼下想保他,只能想方设法让他承认是为了钱才做这种事。
幸而此人机灵,就着南笙的意思,痛骂齐人鱼肉乡里,给百姓带来祸殃,合该天打雷劈。
“你还没说,为何偏偏是张家?”
男人冷哼一声:“那张二是个恶棍,几年来惨遭其手的良家妇人数不胜数,他们张家不就是仗着一件裘衣说有天命在身吗?我倒要看看,没了这件裘衣,他们还怎么欺负人。”
“天命?”
孙楚泫那根敏感的神经瞬间被挑了起来。
张家女的凤命,可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如今她人虽入了桓王的府,可前几年张崇德故意留下此女时,便引起过不小的风波。
他们骄纵至今,难道还不满足?
“栎阳城里人人都知,张家女生来就是当皇后的,张家横行霸道,逼良为娼,抢占农田,任谁告上官府也无计可施,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要不是你这个狗皇帝无能,我们这些百姓何至于被欺负到这种地步?”
眼见皇帝双手握拳,手背青筋暴起,南笙转身踢了踢那人:“让你诉冤,谁给你的胆子口出狂言?”
“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这栎阳城内,有谁敢得罪张家,他们敢如此罔顾人的性命,不就是因为有他在撑腰吗?这天下早就不是南夏人的天下了,我一心求死,难道还不能为自己申一回冤吗?”
他越说越激动,皇后竟也有几分动容。
孙九思和孙元简原可在漠阳大有一番作为,却因战事接连被害,若是从前,皇帝早该对张崇德下手了,强忍到今日已是难得,他们怎敢肆意妄为到这种地步。
“圣上,留下此人,或许还有大用。”
无论是否被人指使,只要此人一口咬定张崇德,就不怕找不到机会让他认罪。到时候,将背后之人连根拔起,也不是不可能。
“皇后想保他?”
孙楚泫说的轻松,眼底的晦涩叫人看不明了,姜宜有片刻的愣神。
“圣上,娘娘,此人所说是否属实虽未可知,但他自始至终都未曾害人性命,臣妇斗胆,请圣上饶他一命。”
南笙终于找到合适的机会求情。
怎料这时,季中行突然求见。
“这么快就来了?”
司徒川从手下手中接过一封信,又转交给皇帝:“桓王的意思。”
季中行一见院里的情景,顿时吓得双腿一软,伏地叩头。
“你来的正好,朕问你,张崇德可在景门外?”
方才在宴席上,有人不知孙楚泫也在,当众说这天下不能没有张大将军,张崇德竟不知推托,反而欣然接受,按道理,臣子言行有所冒犯,是该来致歉的。
然,季中行懵然摇头:“下官听说张大将军为庆女儿高嫁,包下数座酒楼,大赏城中百姓,来的路上见他已经酒醉回府了,故而······故而并不在景门外。”
孙楚泫一语不发。
傅云倾心焦不已,淡淡地看了张统领一眼。
张统领瞬时意会:“启禀圣上,此人妖言惑众,断不可信,公主府守卫森严,若非有人接头,他怎会安然活到今日还出现在出城的路上,臣以为这其中定有见不得人的猫腻。”
孙楚泫冷眼望过来,南笙却坦然:“我府中守卫可是娘娘亲自从御林军里拨来的,张统领莫不是连皇后娘娘也要怀疑?”
“你·······公主既说此人与你无关,你又为何这般替他求情?”
“方才求情的可不止我一人。”
“够了。”
皇后感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公主,莫要强词夺理,你若还是说不清楚此人为何会出现在你公主府,本宫也只能依法将你暂时关押起来了。”
“娘娘,属下这几日一直就在公主左右,她跟这件事没关系。”
司徒川说的很急,都忘了要行礼,南笙直冒冷汗。
“本宫知道你的心思,可兹事体大,事情未查出之前,说什么都没用。”
见皇帝并没有要阻止的意思,姜宜放开手脚扬声道:“来人,将此二人送去昭狱,什么时候审问清楚了,再来见本宫。”
“娘娘不可。”司徒川凝神道:“今日乃是桓王成亲之日,若公主此时受刑,后果不堪设想。”
傅云倾轻哼一声:“这位大人有所不知,她与桓王早已分道扬镳,她是生是死,桓王都不会在意。”
司徒川也不服:“万一有事呢,王妃能承担所有后果吗?”
傅云倾被噎了一下,急得跟皇后求情,说什么都要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司徒川反过来求皇帝,让他谨慎行事,怎料皇帝愤懑不已:“难道你是想说,朕与皇后现在连这么点小事都不能过问吗?”
皇帝自然是在气头上,可司徒川却再也没了余地。
“审,现在就给朕审,朕倒是要看看,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南笙看着身后被打的半死的人,不得不做好最坏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