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琦对自己的贸然到访感到抱歉,这不是他的本意。他于前一晚抵达这座城市,并在酒店办理了入住,打算早上联系卓小丘。他想给卓小丘一个惊喜,顺便接她回南方。若是方便,他也想亲自给卓小丘的父母拜年。
然而,他起晚了。给卓小丘打电话,对方不接,发微信也得不到回复。干等不是办法,他拎着父母帮忙准备的礼盒,寻着快递地址,找到卓小丘家。到楼下后,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又打了一遍电话。卓小丘忙着做饭,没有留意。他等不下去了,便鼓足勇气按响卓小丘家的门铃。
听了谭琦的解释,家人们表情各异。当然,最高兴的要属卓小丘的父母。
“小伙子快、快来。你说小丘这孩子……”卓父的脸上堆满笑容,嘴角快要翘到耳朵根了,“明明有男朋友了,还瞒着我们。”
“哪有瞒着!”卓母努起嘴巴,朝丈夫使了个眼色,“小丘只是说时机未到。”
“对对,是我理解错了。原来是要给我们一个惊喜。”
“是的,叔叔。”谭琦挠挠后脑勺,露出憨厚的模样。他向长辈拜了年,并与其他人打了招呼。卓小丘的表姐夫抬起眼皮,不情愿地挪动屁股,将沙发中间的位置让给了他。再怎么说,这是卓小丘家,谭琦是卓小丘的男朋友。
“小谭是哪里人?”不知是谁问了一句,“多大啦?”又一个声音响起。
“小丘,你也是,还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从谭琦进门,卓小丘便呆愣在一旁,浑身发烫,就像一台因发热而短路的机器。与平安夜的遭遇如出一辙,只不过这次换成是自己的父母。内心的震惊大于生气,配合——她不断告诫自己,配合谭琦是她当下唯一能做的且最好的选择。
“小丘!”
母亲在叫她,卓小丘定了定神,发现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脸上。“不是介绍过了么……”她小声回应,心里七上八下的,“谭琦,我的男朋友。”她抹去额头的汗,避重就轻地介绍了几句。
“这孩子害羞了,哈哈,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卓父问。
“我是小丘的采访对象。”谭琦替卓小丘回答。
“你们怎么跟查户口似的。”完了,要暴露了,卓小丘心里发毛,语速不由得变快了,“谭琦大老远的来,聊点儿别的吧。”
“我没关系的。”谭琦笑道。
卓小丘无语。她以做饭为由,脱离众人,回房间找到手机。好多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她顾不上看,在对话框中快速输入:“如果他们问起工作,你就说自己是自由职业者,收入来源包括拍短视频、收房租,还有长期投资。”她来回来去看那几行字,旋即发送出去。
但愿谭琦能看见她发的消息,卓小丘惴惴不安地回到客厅。对方与家人聊得正欢,她也不好提醒。爸妈似乎很喜欢谭琦,他们在讨论旅行,能聊到这个话题,八成是谭琦主动提的。他是客人,大家便随着他。
人在擅长的领域容易发光发亮,谭琦也不例外。他去过很多地方,对各地的文化和美食皆有了解。他大方地分享旅行的奇闻轶事,以及因文化不同而出糗的过往,逗得众人频频大笑。
多了一个谭琦,家里好像热闹了许多。
见谭琦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卓小丘稍稍放下心来。在擅长的领域里,谭琦是很有魅力的。事实也证明如此,全家人笑得很开心,只有窝在沙发角落的表姐夫脸色有些阴沉。
“小谭才三十多岁,见多识广啊。”坐到饭桌前时,卓父仍不忘夸赞,俨然一副得了好女婿的模样。他给自己倒好酒,率先提了一杯。“年轻人嘛,就该多出去走走。”
“也得有时间啊。”表姐夫闷闷不乐地嘬了口白酒,“我每天要忙死了,没时间旅行。”
谁问你了,卓小丘在心中翻了一个白眼。她本就不喜欢表姐夫。
“是啊,连蜜月钱都省了。”
表姐的揶揄引来一阵哄笑,卓小丘笑得尤其大声。
“那会儿不是疫情嘛。”
“后边儿也不见你提啊。”
可能是喝猛了,也可能是觉得妻子不给面子,表姐夫的脸颊泛起一层红晕。“我是单位骨干,工作中要起带头作用,哪有时间吃喝玩乐。你懂什么。”他拧着眉毛,毫不掩饰对妻子的嫌弃,然后又看向谭琦,阴阳怪气地问:“小谭是做什么工作的?清闲得让人羡慕。”
卓小丘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谭琦看到她发的消息了吧?一定要看到啊,她在心中祈祷。
“我的工作很厉害。”谭琦露出腼腆的一面,成功吸引了全家人的注意,连卓小丘都被他的表情唬住了。他没有着急回答,而是伸出一只手,当众揽住卓小丘的肩膀。卓小丘竟感到瞬间的踏实。
“我的工作就是照顾小丘,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众人顿时大笑,卓小丘的脸倏的一下红了。看似答非所问,但肯定是谭琦的心中所想。心中的调料瓶倒了,五味杂陈,她提起手边的红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很难喝,估计是超市卖的廉价葡萄酒,又酸又涩。
表姐夫没有得到正经答案,看上去又羞又恼。他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笑容僵硬得像年久失修的机器人。
包括父母在内的所有人不再追问谭琦的工作,卓小丘终于松了一口气。或许,真诚能够打败一切吧,她怀着这样的想法吃完这顿饭。即使她发现,父母的笑容里藏着不安。他们可能猜到了,谭琦——就是卓小丘之前提到的追求者,他没有工作。
晚上,送走亲戚们后,卓小丘与谭琦回了酒店。一进门,谭琦便将她一把抱起,平放到床上,脸也凑了过来,酒气十足。
“等等。”她推开对方。
“怎么了?”
“你看见我发的消息了吗?”
“什么消息啊?”谭琦面色迷惘,起身去玄关柜拿手机,“什么时候发的?”
“中午,你刚到我家的时候,是关于工作的。”
“工作?”谭琦露出不解的眼神,看向手机,“自由职业者……短视频……投资……为什么要……”他小声嘟囔,没有说出后面的话,而是站在原地。卓小丘清楚地看见,不悦的神色从对方脸上一闪而过。
“等会儿回家,我爸妈肯定会向我打听你的情况。”卓小丘整理了一下衣服,坐到床边,耐着性子向谭琦解释,“若是问到你的工作,我打算先这么应付。明天你去我家,也要这么说,别穿帮了。”
明天是初六,卓小丘是下午的飞机,他们会回家吃午饭。
谭琦撇了撇嘴,没有回应。
“对不起,可能让你不高兴了。我爸妈比较传统。当然,你若觉得他们的想法很俗气我也能理解。”她稍稍提高音量,“但我也能理解他们,工作意味着稳定的收入来源,这样的认知在他们的思维观念里根深蒂固。他们认为人一定要工作,有稳定工作的人才值得依靠。我改变不了他们的想法。更何况,他们的初衷是为我好。”
谭琦偏头看向一侧。他就像被训斥的小孩,一脸的不服气。
“我和你一样,不想对他们撒谎,但如果咱们想继续往前走……”卓小丘忽然噎住了,就好像有人捏住了她的心脏。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继续说下去。她盯向谭琦的脸,失望的是,她没有在那张负气的脸上看到任何期待的表情。她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有个结果,然而仔细想想,谭琦似乎从未提起“婚姻”二字。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见家长呢?现在,她又是在做什么?真的有意义吗?
卓小丘的声音变小了。她失去了底气,同时也有点生气。不,是很生气,只是在家人面前不得不克制。两次见家长,两次都是谭琦自作主张,她总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动配合。事后,她还要哄他。凭什么?
房间温度升高,谭琦似乎没有察觉女朋友的呼吸发生了变化。他仍旧是站着,不发一语。
“你不同意,我也没办法。”沉睡的不满被唤醒,积攒的负面情绪一股脑地涌向胸口。卓小丘感到呼吸不是很顺畅。她突然一秒也不想待在这里了,沉默寡言的谭琦令人生厌。“我先走了。”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她抓起羽绒服,快步走向门口。谭琦一把拉住她,拽了她一个趔趄。
“你干嘛!”她叫道。
“别走。”
“放开我!”她用力推对方。谭琦力气大,她根本推不动。她扭动着胳膊,就像被猎人拎着的猎物试图挣脱。“放开,我要回家!”
“你冷静冷静。”
“怎么又是我不冷静了?”
“你现在就是不冷静。”
卓小丘不可思议地张着嘴,她简直想甩谭琦两巴掌,只是忍住了。她盯着对方的眼睛。“放开。”
谭琦躲避了她的目光,没有松手。
“再不放开,我们就分手。”
“你说什么?”谭琦抓得更紧了,疼得卓小丘差点掉眼泪。“对不起、对不起。”见她眼圈红了,谭琦赶忙松手,一个劲儿地道歉。“我不是有意的。”
望着胳膊上清晰可见的五指印记,卓小丘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谭琦总是让她无语。她好想哭,但不是在这里,不是在谭琦面前。
“小丘,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丢脸了?”谭琦稍稍抬起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眼圈有点红,“是这样吧?我没有工作的事实会让你感到丢脸。”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为什么不能大方的告诉你爸妈,我不用工作呢?我不工作,咱们也可以过得很好啊。你就告诉他们,我财富自由了。”
“你是听不明白话吗?”卓小丘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我爸妈认为人必须要工作,只有这样才能有稳定的生活。爱情很浪漫,但涉及婚姻就要考虑柴米油盐。我不想让他们担心咱们,又或者对你产生怨言。你所谓的财富自由是你父母给的,不是自己创造的。天上掉了馅饼,被人捡到了,我们可以说这个人很幸运,却无法判断他的生存能力。若有一天馅饼被抢了,这个人又该怎么办呢?”
“馅饼为什么会被抢?你的假设有问题。”
“是吗?但我觉得这和天上掉馅饼的概率是一样的。你怎么就认为不会发生呢?”
谭琦不解地耷拉着脑袋,不停摇头。“认为我该去找一份工作的究竟是你,还是你爸妈?”他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卓小丘一时语塞。她可以容忍谭琦吃喝玩乐一辈子,但似乎也无法否认对方的质疑。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揉了揉眼睛,强迫自己开口。事实上,她一句话都不想和谭琦说了。“如果想继续走下去,就尽量减少可能的负面影响,比如:向我爸妈坦白你不工作的事实。这就是我要表达的,你好好想想吧。”她觉得自己解释清楚了。
她很疲惫,像被抽干了力气。“我先走了。”她打开门。
这一次,谭琦没有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