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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兔子与狐狸7

大年二十八,卓小丘回到北方的家中。竹璃用发财树举例告诉她:她和谭琦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虽然不是很确信,但也认真思考了一番。与谭琦分手实在痛苦,既如此,不然尝试向前走一步,或许只有走了才知道是否合适。

于是,当谭琦说想通过寄特产的方式给她的父母拜年时,她没有拒绝,直接将老家的地址告诉了对方。

逢年过节总被催婚,正好借这个机会向父母和亲戚坦白恋情。卓小丘躺在床上盘算,怀里抱着陪她长大的毛绒玩具——一只耷拉着脸的狗。坦白恋情意味着向家人介绍谭琦,动动脚指头也能想到即将铺面而来的问题:“男孩多大了?”“条件如何?”“做什么工作的?”

五岁的年龄差尚属正常范围,家庭条件更是没得说,至于工作……卓小丘心里咯噔了一下,顿感为难。人应该拥有一份工作——恐怕是上一代人的普遍认知。谭琦没有工作,如若直言相告,爸妈能接受吗?谭琦会不会给家人留下不务正业、不靠谱的形象。

上万个小人在耳边敲起鼓来,坦白恋情没有想象中的容易。家里的暖气很足,卓小丘感到焦躁,负气般地踹了一脚被子。

“小丘,吃饭啦!”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卓小丘家是南北通透的两室一厅,厨房在她的房间左侧,与她只有一墙之隔。出门右转是客餐厅。

母亲将篮球大小的不锈钢盆放到餐桌上,“你爱吃的豆角焖排骨。”说完,对方又回厨房了。

“闺女回来了得喝两口。”卓小丘的父亲抱着一瓶药酒坐到桌前,里面有乱七八糟的药材,她只认得泡发了的枸杞。

这东西没毒么?卓小丘心想。她开了两罐啤酒,给自己和母亲倒好,与父亲聊了会儿家常。十分钟后,母亲才又回到桌前,仍旧是端着一个盆,里面是刚出锅的芋头和山药,腾腾冒着热气。

“等会儿再刷锅吧。”母亲有边做饭边刷锅的习惯,卓小丘见对方没有落座的意思,连忙说,“我饿了,咱们先吃饭。”对方解下围裙,搭在了椅背上。

三人碰了一杯,一边吃一边聊,话题多半与生活有关。吃到一半,卓小丘偷偷观察父母的表情。笑容始终挂在二人的脸上,宝贝闺女回家了,他们的好心情溢于言表。

她咬了一口蘸了白糖的山药,没话找话:“妈,山药蒸得好面,好好吃。”

“品种好,铁棍山药,你爸买的。”

“谢谢老爸老妈啦。”

“吃了糖是不一样,嘴挺甜。”父亲抿着小酒,不忘打趣她。

卓小丘三口两口将山药吃完。“我有个采访对象,”她佯装回忆,“做饭也特别好吃。”

“厨子?”母亲剥着芋头,抬头看她。

“不是,他只给他的父母和女朋友做饭。”

“呀,这可是好男人。”母亲的眼睛亮了,看向丈夫。对方不语,闷头喝了口酒。“我早就听说江浙一带的男人疼老婆,会做家务,看来是真的。”

“是,我的那位采访对象几乎包揽了家里的全部家务。”

“真难得。他做什么工作的?”

“没工作。”

“我就说嘛。”父亲用鼻子发出一个哼声,“不然一个大男人哪来的时间做家务。”她的父亲是热力工程师,母亲是水利部门的科员。

“我不上班吗?”母亲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样,“不也一样做家务。”

“我说那男的呢。”

“有什么不一样吗?”

“好啦好啦,别吵。”卓小丘伸出手,打断他们,“那男的不工作也没关系,他家非常有钱,每年的存款利息比我工资还多。人家说了,要感谢父母创造的条件,照顾父母就是他的工作。”

“倒是挺孝顺的,是个好孩子,只是……”母亲努起嘴巴,缓慢摇头,“人还是要有一份工作。”

“是啊,我就是这意思。你还跟我抬杠。”父亲来了劲,一边呷了口酒一边帮腔,“那男的多大?”

谭琦今年三十三岁了,卓小丘如实告知。

“才三十三岁就不工作了,这辈子有什么意义?”

怎么就没意义了,卓小丘心里一顿毛躁,非常反感这样的说法。如果对面坐的不是她的父亲,她可能就要离席了。 “不工作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照顾父母是一方面,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出去旅行、看世界,人生阅历一样会很丰富。”

“不就是花钱买阅历吗?”父亲挥挥手,就好像那是多么难以理喻的谬论,“没有任何意义。回头人家问,你这辈子干过什么。他怎么回答?我吃喝玩乐来着。有意义吗?这样的人对社会没有任何价值。”

“你爸说的对。”

谁会问?而且怎么就没价值了。食之无味,卓小丘放下筷子。比起谭琦,她与父母才不像一个世界的人。“行,我问你们,人为什么工作?”她稍稍提高了音量。

“不工作吃什么?”卓父又呷了一口酒,“喝西北风啊。”

“按你的话说,人们工作也不是为了什么高大上的意义,还不是为了糊口。我再问你,如果那位采访对象是女的,你是不是就觉得正常了?女孩不上班照顾家庭就可以不用考虑人生的意义,对吗?”

“你这孩子,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要我看,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无非就是给牛马般的生活盖上一块被称作‘奋斗’的遮羞布。男人也好,女人也罢,人各有追求,互相尊重就好。在家有在家的意义,出去工作有出去工作的意义。”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对了,昨天邻居送来一块亲手做的面包。”父亲忽然岔开话题,看向卓小丘的母亲,“挺好吃的,是吧?”

“嗯嗯,特别软,放牛奶了。”

说不过她的时候,父母便会默契地转移话题。今天也不例外,聊天就这么戛然而止了。回家第一天就差点与父母吵架,卓小丘憋了一肚子气。她为自己感到委屈,也有点同情谭琦。

回归现实,她发现她需要慎重考虑如何向家人介绍谭琦。饭后,她到厨房刷碗,愁眉苦脸地擦起盘子。如果连父母都无法接受男朋友不工作的事实,其他亲戚就更不用提了。

大姑、二姑和小姨,这仨人最爱搬弄是非。光是想起她们的脸,那些闲话便仿佛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小丘谈朋友了知道吗?听说男孩儿没工作,是个无业游民。”

“哟!是么!怎么找了这么一个。”

“谁知道啊,还是你闺女有眼光,老公是事业编,不仅工作稳定,以后挣得也多。”

“你别说,我闺女在这方面从不让我操心。”

“我听大姐的意思,姓谭的男孩儿家里挺有钱的,好像是个拆迁户,分了不少。”

“有钱有什么用?多半是个吃喝嫖赌的公子哥,你说小丘这孩子怎么想的。你哥能同意?”

“我哥也没办法。咱关起门来讲,小丘不会是有了吧?”

“别说,真没准儿。也可能是看上男孩儿的钱了,那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心比天高,想一步登天呢。”

“哪那么容易。你就听我的,俩人结了也得离,好不了。”

“没错。再说了,人家那么有钱,怎么就看上她了,门不当户不对的。”

太可怕了。光是想到这些画面就很头疼,卓小丘晃了晃脑袋。水哗啦啦的流,几乎从池边溢出来了,蹭了她一身的白色泡沫。

除夕这天,卓小丘收到谭琦邮寄的特产,有熏鱼、蝴蝶酥之类的。父母问起时,她只说是追求者送的,暂时没有提谭琦的名字。

“先交往看看。你也二十八岁了,再不结婚成老姑娘了。”

卓小丘“哦”了一声,盯着前方的电视,画面是今年的春晚。夸张的表情、叽叽喳喳的台词、煽情、上高度,一个不好笑的小品就这样结束了,接下来是舞蹈表演。卓小丘的心思全然不在节目上,但她又不想回应母亲的话,只好故作认真地观看无聊的节目。

“模样是次要的,对你真心实意就行。至于家庭条件,差不多得了,咱们也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庭。那小伙子什么工作?”

“不聊了行不行?我没打算答应他。”

“我就是问问。”

“别不耐烦,你妈是关心你。”父亲没有直接参与话题,但显然是在偷听。与其说是母亲关心,不如说他也一样。他只是打着母亲的名义聊天,卓小丘习惯了。

干脆告诉他们送礼的人就是她的男朋友,而且不工作,他们是不是就可以放弃这个话题了。卓小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喉咙仿佛被石头堵住了,迫使她做了一次吞咽动作,将到嘴边的话又咽回肚子里。

难以启齿的感觉,她好像无法坦然的告诉父母——“我有男朋友了。”更不用提昭告天下。

要不算了,暂时隐瞒谭琦的存在,卓小丘望着电视心想。舞蹈演员下场了,主持人报幕,下一个节目是相声——《没那么简单》。

“有正在接触的对象,只是工作忙,暂时没有交往。”接下的几天,面对“催婚大军”的关心,卓小丘改变了说辞。

相同的解释从初一说到了初四,亲戚们乐此不疲地重复着与婚姻有关的话题,卓小丘也会给出千篇一律的答案。这些人纯粹是在攀比,除了父母是发自内心的关心,没人在乎她是否真的有对象。他们在乎的是她找了什么样的男朋友,她的男朋友是否比自家闺女的强。

反正公开与否都会成为亲戚们的议论对象,与其让大家议论她和谭琦,不如让亲戚只议论她。“小丘快三十了还没对象呢”比“小丘三十多岁的男朋友是无业游民”带来的压力要小。另外,她也不想父母担心。

尽管讨厌嘴碎的亲戚,卓小丘还是尽量让自己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中。不满归不满,若逢年过节没了这些亲戚,未知的孤独与落寞似乎又难以想象。总之,不提那些闲言碎语,卓小丘还是很喜欢春节的。聒噪且充满暗中较量的氛围中,可能也保留着几分血缘造就的真情实意。

初四过后是破五,父母双方的亲人齐聚卓小丘家。她打算亲手做两道菜,假期总是短暂,明天她就要返回南方了。

“来就来嘛,带这么多东西。”母亲在客厅张罗,笑得合不拢嘴。小姨是几家人里过得最滋润的,逢年过节送的礼物都很贵重。对方正好进门,不知道今天又带了什么,八成是昂贵的白酒。

紧接着,卓小丘的大姑和二姑携家人到了。稍后,她唯一的舅舅也进了门。人齐了。

“还有一个菜就好。”卓小丘将红烧带鱼放到桌上。

“你们去帮帮小丘。”二姑对女儿和女婿说。

“不用不用。”卓小丘连忙摆手,“姐和姐夫坐就成。”

身着红毛衣的表姐抬起屁股又坐下了,表姐夫压根没理会二姑。他戴了副枪灰色的眼镜,上衣是土气的夹克,正与两位姑父聊天。听话音,好像是哪又打仗了,反正聊得是天下大事。

卓小丘转身返回厨房,门铃响了。

“谁啊?”父亲好奇地伸长脖子。

全家人看向门口,卓小丘也是满心疑惑。她站到可视屏前,脚底瞬间发麻,就好像被钉了钉子。

“小丘,谁呀?”卓母喊道。

卓小丘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心怦怦乱跳。一分钟后,客人站到她面前。对方朝她露出明朗的笑容,一只手拎着礼盒,另一只手开心地摇晃着。

“怎么了?”卓母走上前,“你是?”

“阿姨好。我叫谭琦,是小丘的男朋友。”

“什么?”卓母难以置信地看向卓小丘,同时露出惊喜的目光,“还不快点给我们介绍。”她拽了拽卓小丘的胳膊,用眼神催促,嘴角的笑意蔓延至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