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谷雨时节,江南雨水增多,天气阴晴不定。上午晴空万里,临近傍晚,却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娇小的雨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仿佛弄堂闲话般喋喋不休。
“又下雨,上午刚洗了衣服。”年迈的老妇人弓着瘦削的背与旁边的老伴抱怨,二人各打着一把伞,正往家走。老伴习惯了她的满腹牢骚,眯着眼睛不发一语,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
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他们面前经过。老妇人眼神飘忽,很快又撇撇嘴。“才几月就穿裙子?现在的年轻人啊,为了美连身体都不要了。等老了就知道有多痛苦了,一个个的都得腿疼。”
“你可真操心。”老伴骚了骚耳朵眼,轻飘飘地哼出一句。
“今天多冷啊,就穿条裙子,现在是穿裙子的季节吗?”
老伴不做声了,粗糙的皱纹在脸上横七竖八的扭曲着,他可能在后悔回应对方。
“瞅瞅,还有不打伞的。”老妇人更换攻击目标,目光落在一对男孩女孩身上。那二人身穿西式校服,背着书包,快步超过他们。“多好的衣服啊,就这么淋湿了。”见老伴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她又开口道,“不会是没带伞吧。家长也是,不知道看天气预报提醒一下孩子,再给淋感冒了。”
“你这么关心,不如把伞借给他们。”老伴哼哼道,“咱俩打一把。”
“要借你借。”
“我为什么借?心疼人家孩子的是你。”
“你不心疼?”
“我干嘛心疼,又不是我的孩子,长大后又不孝顺我。”
“啊哟,你还真是自私呢,竟然这么想。”
就在二人争执不休时,男孩和女孩在不远处停下脚步。二人站在某家店面门前,看向彼此。店门上方挂着灯箱,写着“双壳酒吧”四个字。
“妈耶,才多大年纪就去这种场所啊。”老妇人夸张地咧开嘴巴,就好像看见邻居偷情似的。老伴原本在与她怄气,但也被她的话吸引了,稍稍睁开耷拉的眼皮。
“他们好像在看咱们。”男孩对女孩说。
女孩回头瞥了老年夫妇一眼,那二人正盯着她上下打量。她没有理会,转身敲响酒吧的门。不一会儿,门开了。酒吧老板面带微笑的看向他们,侧身让出空间,让他们进去。
“小丘下午有个会,一会儿才能过来。你们先坐。”
男孩和女孩站在原地没动,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不坐?”老板回到吧台后方,从冰箱中取出二十个橙子,看上去是要榨汁。“怎么完全没有那晚的气势啦?”
“哪有什么气势……”男孩低头看向地面,就好像在寻找什么。
“咦?你理发啦?竟然把头发的颜色染回来了。”
“别调侃我们了。”女孩噘起下嘴唇,状似不满,“哥哥本来就没有染头发。他戴的是假发。”
“呀!这就招了。”
好像说多了,女孩负气般地咬住嘴唇,与男孩双双陷入沉默。
“哈哈哈”,老板笑出声音。她扶着榨汁机,歪着脑袋看向兄妹二人。“池森森、乔凛凛,我该这么称呼你们,对吧?”
池森森和乔凛凛同时睁大眼睛。“她们果然知道了!”他们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眨了下眼睛。
“我叫竹璃。”竹璃朝角落的桌位挑起眉毛,“你们去那边坐吧,橙汁马上就好。”
“好吧,谢谢姐姐。”池森森拽了拽乔凛凛的校服袖子。
“她们是怎么猜出来的?真奇怪。” 落座后,乔凛凛悄声问。
“是呀,好诡异。”池森森小声回应。下午课间休息时,她收到了卓小丘发的微信——她的身份被拆穿了。
“森森,你爸爸是乔远洋。你跟妈妈姓,你哥哥叫乔凛凛。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放学后带凛凛去双壳酒吧。我和老板说好了,她会给你们开门。”
周五放学早,三点半的下课铃声一响,池森森便拉着乔凛凛直奔双壳酒吧。墙上有挂钟,此时此刻,时针刚好停在“4”的位置。
“我觉得小丘姐姐挺聪明的,不像你说的那么傻。你肯定是哪里露馅了,被她看出来了。”乔凛凛说。
哪里露馅了?池森森仔细回忆。直到桌上出现两杯橙汁,她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竹璃放下橙汁后,并没有坐到兄妹二人的对面,而是返回吧台。台面上有张CAD图纸,是物业给她的。她已决定租下旁边的咖啡店,正犹豫如何打通墙体,让两家店连成整体。暂停营业是在所难免的,她希望这个时间越短越好。
乔凛凛见竹璃眉头紧锁,表情十分专注,便又低声对池森森说:“要不咱们把实情告诉小丘姐姐和竹璃姐姐吧?”
“为什么?”
“我担心她们去问爸爸。而且……我觉得两个姐姐能帮到咱们。”
“帮咱们……”池森森沉吟着陷入思考,慢慢地点了几下头,“她们很热心,应该会帮咱们。也许她们叫咱们过来就是想帮忙,而不是责怪咱们。”
“没错。”
看来两人对某件事达成了一致,竹璃一边看图纸,一边留意着角落的动静。卓小丘下午给她打过电话,得知兄妹二人是乔远洋的孩子时,她大吃一惊。
这对双胞胎究竟想做什么?她问过卓小丘,对方没能给她一个准确的答案。卓小丘说她也不清楚,不如将兄妹俩叫到酒吧,让他们亲口揭开谜底。竹璃听后,爽快地答应了。
四点半左右,格子木门传来叩击声。
“人在那里。”竹璃朝角落抬了抬下巴,“你先坐,我稍后过来。”
卓小丘“嗯”了一声,笑着走向故作镇定的兄妹俩。两个小朋友的动作十分一致,都紧紧地抓着校服衣摆。
“对不起!”尚未落座,齐刷刷的道歉吓了卓小丘一个激灵。
“没关系。”卓小丘并没有生气。她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待竹璃端着两杯橙汁落座,才又开口。“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成年人审视的目光让两个孩子有些慌乱,池森森与乔凛凛看向彼此,可能是在犹豫——由谁来解释。
“这样吧,我先告诉你们我的猜测。如果不对,你们再纠正。咱们既然坐在这里了,就要坦诚相待。你们伪装成不良少年来酒吧一定有自己的目的,或许我和老板可以帮到你们。”
“嗯!”兄妹二人用力点了点头,不仅同频,连表情都几乎一样。
“你们来酒吧是为了接近我,是这样吧?”卓小丘问。
池森森难为情地笑了笑,答了一个字“是”。
“你用力推搡森森,导致她受伤。”卓小丘先看向乔凛凛,又看向池森森,“你骗我说爸爸妈妈出差了,不想跟凛凛一起住。你们这么做就是为了让森森能够住进我家。”
“是。”这次回答的人是乔凛凛,“但妈妈出差是事实,她今天回来。爸爸没有出差。”
“好,我相信你们。我不清楚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家酒吧的,但你们接近我是为了看我对乔先生的采访记录,也就是你们的爸爸。我同样不清楚的是,你们怎么知道我是采访乔先生的记者。你们跟踪我了?”
“不对。”竹璃放下才端起的杯子,忽然插嘴道。她听得十分认真。“他们没有跟踪你,而是跟踪了乔先生。”
如此说来……好像是!经竹璃提醒,卓小丘恍然大悟。“你们在跟踪你们的爸爸?是想了解他吗?所以才翻看我对他的采访记录。”
“你是怎么知道我看过采访记录的……”池森森沮丧地耷拉下脑袋。她看向自己的哥哥,露出自责的神色。乔凛凛轻拍她的肩膀,好言安慰了句“没关系的”。
“笔别错位置了,电子文档后面也会显示修改日期……”卓小丘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对方,“说明你偷看过。”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呢。”池森森懊恼地沉下肩膀,垂头丧气的模样逗得另外三人噗噗直乐。“不要笑了嘛。”
“咳咳,不笑。”卓小丘啜饮着橙汁,仍然想笑,险些呛到自己。
“你怎么知道乔远洋是我们的爸爸?”池森森问。
“你先告诉我,你们跟踪乔先生的目的,我再告诉你。”
“好吧,我看采访记录是想了解爸爸,但初衷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池森森舔了舔嘴唇,张口说道,“我还是从头说起吧。其实我和哥哥跟踪爸爸很久了,从年后就开始了。他的生活地图比我们想象的简单。除了家,他最常出现的地点就是公司和这家酒吧。”她看向乔凛凛,像是在寻求肯定。
“是的。”乔凛凛一本正经的语气就像个成年人,“于是我和妹妹决定分工合作。她会趁午休时间去爸爸公司附近,我放学后会来这条弄堂。”
“没错。那天中午,我看见爸爸请小丘姐姐去公司附近的川菜馆吃饭,便偷拍了照片发给哥哥。哥哥看见后,认出你是这家酒吧的常客。我们以为……以为你和爸爸的关系不一般……这才在晚上故意接近你。”
不一般?难道他们认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卓小丘只感哭笑不得。旁边传来“咯咯咯”的窃笑,她打了竹璃一下,对方笑得直不起腰了。
池森森的坦白与卓小丘的猜测大相径庭。来酒吧的路上,她有过很多假想。兄妹俩渴望了解父亲,可能是源于对父亲的爱戴;也可能是父亲的生日快到了,他们想通过了解为父亲准备生日礼物。她甚至有过猜测,他们的母亲是否尚在人世。父亲整日忙于工作,这对双胞胎可能是想获取父亲的注意力。
池森森说的没错,她想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所以……”事实实在令人尴尬,她说不出口。
“翻笔记本、偷看文档是临时起意。一开始,我和哥哥的目的就是接近你,然后住到你家。若……若你是爸爸的出轨对象,你家就肯定会有爸爸的私人物品。”
“哈哈哈”,竹璃笑得更凶了。池森森红着脸,也笑个不停。旁边的乔凛凛用双手捂住脸,笑得浑身都在抽动。
卓小丘满脸通红,也不知道该不该生气。果然不能用成年人的思维去想小朋友,他们的心思没那么复杂。池森森原本就不是冲着采访记录去的,更不会泄露采访内容,她竟然为此有过担心。
“等等,”尽管心里有些膈应,好在她尚存一丝理智,“也就是说,你们怀疑乔先生出轨了?这就是你们跟踪他的原因。”
“是的。”池森森伸出一只手。乔凛凛会意,递给她一张纸巾。兄妹二人十分默契。她擦了擦眼角,眼泪都笑出来了。“爸爸几乎每天都很晚回家,我和哥哥怀疑他出轨了。”
乔先生不会出轨吧……卓小丘本能地认为。她抛给竹璃一个怀疑的眼神,对方用表情告诉她,她们的想法一致。
“对不起,小丘姐姐,不管怎么说,我们误会你了。我们向你道歉。”池森森怯生生地说道,“我了解过了,你好像有点烦爸爸。”
“为什么——”话说一半,卓小丘意识到什么。她在笔记本中记录了乔先生受访时的表情,有不少贬义词,足以打消池森森的疑虑。
她挠了挠发烫的耳朵,向后拢了下头发。看来需要加密的不止电子文档,最好给笔记本也上个锁。“我说过了,没关系。”她佯装不在意,“能否告诉我,你们为什么怀疑乔先生出轨吗?你看过我的采访记录,应该了解到他是个重视家庭的男人,很爱你们和你们的妈妈。”
“我是看了。”池森森再度噘起下嘴唇,忽然变得失落,“可是,他真的爱我们么?”
“没错!森森这三天住在小丘姐姐家,作为父亲,他竟然毫无察觉!”乔凛凛收起笑容。他揽住妹妹,接下话茬,“我知道小丘姐姐是善良的人,但我依然会不放心。而爸爸,他好像根本不管我们死活。”
“难怪你给森森打视频的时候,要求我在场,就是为了确认她的安全。”
“是的。”
“你们的爸爸只是忙,他——”
“不是!他不要我们了。”乔凛凛打断卓小丘,“他要和妈妈离婚了。”
“什么?”卓小丘心里一惊,与竹璃面面相觑。
“就是你们听到的这样。我们发现,爸爸和妈妈签了离婚协议书。他们要离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