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公司的产品与你的选题十分契合，我又联系了几位项目负责人，建议你抽空接触接触，分别做个采访。”
所谓建议其实是命令，卓小丘心中了然。即使与AI选题有关的素材收集的差不多了，她仍从副主编手中接下几张名片。副主编是单独找的她，名片上的人一看就不是公司层面的关系，多半掺杂了个人利益。
她对副主编介绍的公司进行了仔细的调研，决定从一个叫“园丁”的项目入手，该项目与选题最为契合。只是她也没想到，采访对象——项目的负责人，竟然是位老相识。
“乔远洋。”她默念名片上的名字，原来这就是乔先生的本名。聒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令人生厌。
“我这人比较低调，很少在公共场合讨论自己的工作，也不喜欢接受采访。不能乱说话——是作为技术工作者最基本的觉悟。不过……既然采访的人是你，就另当别论了。咱们好歹也算熟悉，卓大记者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你尽管问，只要不是涉密问题，我定当知无不言。”
采访尚未开始，对方已摆出夸夸其谈的姿态。你也可以少说点话，卓小丘心想。她采访过不少技术工作者，见过沉稳内敛型的，见过沉默寡言型的，还见过暴躁不耐烦型的，很难置评乔先生属于哪种类型。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无论对方属于哪种类型，她都不喜欢他。
“遇见你也是件幸事，不然你们总认为我在酒吧说大话。现在知道了吧？我从事的工作很有意义，涉及教育，而且是全年龄层的。教育是什么？社会的根本，与经济基础一样重要。好的政策可以鼓励人们创造价值发展经济，前提是有能理解并恰当执行的人。这就是教育。”
被迫上了一课。“您说的有道理。”卓小丘深吸一口气，将录音笔放到茶几上，“好了，咱们开始吧。”她打开笔记本，抬头直视乔远洋的眼睛，“麻烦您简要介绍‘园丁’2.0版本的产品特点。”
“你没做过了解吗？1.0版本已经上线了。”
“咱们现在说说2.0版本。”
“其实差不了太多，就是多了几个新功能和应用场景。”乔远洋放松地向后一靠，沙发不堪重负，发出挠人的噪音。他简单介绍了“园丁”2.0版本。上司提示他，无须对常规功能保密，不然会影响宣传效果。出版单位承诺过，正式报道前不会透露采访内容。
“你们会保密吧？”他不放心地询问。
“这是自然。”
“那就行，若是上线前就被竞争对手知晓新功能，一切就白费了。”
卓小丘摇摇手，笑着道了一句“多虑了”。其实，现实比乔远洋想象的残酷。据卓小丘所知，这家公司的竞争对手开发的智能教育工具与“园丁”2.0版本的功能多有重合，就看谁的产品功能更稳定了。
“新版本的‘园丁’能够复述专业词条，还能将收藏和错题涉及的概念自动添加到复述内容中。”她将采访重心放到新功能上，“也就是说，那些易错概念会被AI老师重复朗读。是这意思吧？”
“是的。”乔远洋重重地点了下头，“是我的主意，不错吧？用户可以设置——是否启用这项功能。一旦开启错题复述功能，AI老师便会自动复述错题涉及的概念。”
“听上去很便利。”
“那当然。”
“从某种层面上讲，‘园丁’2.0版本适合应试教育，我理解的对吗？尤其适合需要死记硬背的科目。”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但我无法否认，开发‘园丁’的初衷就是为了应付职业考试。只是后来，我们认为该产品也适用于学历教育。既然是为了应付考试，那么平台的功能就要简单粗暴。你想想，应付考试需要做什么？无非是大量的刷题和重复记忆。职场人可没有闲工夫思考概念背后的底层逻辑。”
或许吧，卓小丘不置可否。
“大量且重复的作业动作是AI的专长，AI老师自然就诞生了。”
“听上去有点死板。”
“是吗？”乔远洋举起双手，苦笑道，“我们创造AI、制造机器人，是为了让它们做擅长的事。耐高温的机械手可以承担危险的勘探工作，重复、标准化的分拣机器人可以提高物流行业的运转效率。教育也是一样的，应试教育是它们擅长的领域。其实有些人类老师也很擅长，当然这与考试制度也有关系……”
乔远洋滔滔不绝地发表着观点，直到茶几上的杯子不再冒热气。
卓小丘歪着脑袋，听得很认真。她频繁地做着笔记，从表情看，乔远洋的这番话别有一番深意。她顺着对方的思路，试探地问：“人类老师教出来的学生是人，AI老师教出来的学生岂不成机器人了，脑袋里只有那些重复过一万次的概念。这算不算AI老师的缺点？”
乔远洋大笑出声，挠了挠脑袋上的几根头发，那好像是他的习惯性动作。“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这人很烦，不过挺聪明的，不容易被套路，卓小丘心想。
“凡事有利就有弊。我虽然是智能教育工具的开发负责人，但也不得不承认，人类老师是不能被替代的。AI标准且刻板的性格与人类不同，完全取代人类老师恐怕会引发灾难。换句话说，人类将在不知不觉间被控制，更可怕的是，这种控制是意识层面上的。源于教育资源的差异和信息差，AI的引导会使部分人类的认识与行为逐渐趋同，从而失去创造性。”
“受教了。”
“现在网上不是有个新的名词吗？叫‘傻子共振’，很难听，但我个人认为话糙理不糙。某个短视频的评论区里，一群人围着某件事的一个角度发表赞同或反对的评论。这条视频是AI利用大数据推送给他们的。这些人平时关注的话题多有相似，多半持有相同的观点，大数据利用一条视频将他们召集到一起。对于用户来说，看见那么多观点一致的人，便对自己的观点更加深信不疑。他们的世界观就这样被AI定型了。”
造成这个结果的还不是你们这些科技公司？ “22分08秒”——录音笔上的时间被卓小丘记在本上。
“有道理，不过咱们还是回到教育的话题上来。”她说。
“这不是打个比方嘛。我只是想说，人类老师决不能被取代。他们可以提供情感守护，也能保护学生的创新能力。我们开发的智能教育工具是辅助性质的，这也是AI老师应该扮演的角色。AI就是个打杂的，旨在减轻人类老师的工作量，提高学生的课后学习效率。”
“明白了。”
“事实上，我在‘园丁’2.0版本中植入了特别的想法，就是为了让它多点人情味。”
“请具体说说。”
“比如：情感守护。”
“啊……我试用了‘园丁’1.0版本，AI老师可以情绪价值。”卓小丘确实试用过。AI老师回答问题时，会用“你的问题很有见解”之类的话鼓励用户，但远不到情感守护的层面。“您所谓的‘情感守护’是如何体现的呢？”
“这就是秘密啦！”乔远洋大笑出声，举起双手拍了拍腿，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上面让我保密，等产品上线你就知道了。”
那还不如不提，卓小丘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情感守护，难道不是“园丁”2.0版本的卖点吗？不应该借此机会大肆宣传一下嘛？
只是，对方摆出一副绝口不提的姿态，卓小丘也没办法。稍后，二人围绕用户画像聊了十几分钟，对方所述内容与之前的受访者大同小异。
“你别着急回去了，我请你吃午饭吧。”采访结束后，乔远洋提议。
卓小丘将笔别在本子的封皮上，心想：不必了。她委婉地拒绝了对方。
“不要客气嘛。我本不想接受采访，打算敷衍了事来着。可是你看看，”乔远洋敲了敲左手腕的表，“竟然与你聊了这么久，都到饭点了。你也挺辛苦的，就一起吃个饭吧。”
“这……”
“能在双壳酒吧之外碰见也是缘分。附近有家川菜馆不错，我很喜欢。一个人去不好点菜，两个人刚好。走吧？”
乔远洋用请求的眼神看她，卓小丘一时有些犹豫，对方似乎非常想与她共进午餐。下午的采访对象也来自这家公司，她确实有在附近解决午饭的打算。“好吧。”她最终答应了。
川菜馆离公司很近，仅相隔一个路口，走路不到五分钟。正值饭点，不大的店里几乎坐满客人。看衣着打扮，大部分客人都来自同一家智能科技公司。
“乔总来啦。”餐馆是夫妻店，看不出年纪的女老板戴着大花套袖，操着一口川味普通话热情地招呼二人，“窗边有个空桌。”
他们顺着老板的视线走过去，乔远洋不忘与熟识的同事寒暄了几句。同事好奇地看向他身后的卓小丘，目光闪烁不定。“乔总好福气，项目组来新人了。”——那些眼神仿佛这么说。
“不用理会他们。”二人落座，乔远洋大声说道，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扫码点餐，你点就行，我来结账。”
卓小丘垂下视线，不禁怀疑共进午餐的决定是否正确。免费的忍忍就好，她不停地告诉自己。“您点吧，我对川菜不了解。”这话若让田谷听见就要打她了，对方请她吃过好几次川菜。
“你能吃辣吧？”
“能，我没什么忌口。”
“那就行。别看我是南方人，但我原本不吃辣，只是在川渝地区待过十几年，练出来了。”
“川渝？”
“毕业后的第一家公司在川渝地区，做专家系统的。我老婆是当地政法大学的研究生，我们在那边买了房子，两个孩子也是在那边出生的。说起买房子也是很有意思。那房子是……”乔远洋念叨出一个电影明星的名字，是家喻户晓的女演员。他咧着嘴角，表达出对该明星的喜爱，不大的眼睛变成了星星。“是她姐姐的。她通过姐姐送了我几张签名照，说是缘分。我老婆还为此吃醋来着。”
真的假的……他怎么知道房屋所有人是明星的姐姐……有钱人一般不会自报家门吧？卓小丘在心里嘀咕，就当听笑话吧。
“我老婆也是杞人忧天。你要问我周围有没有诱惑，当然有，追我的女人也不少，毕竟我挣得多。但是，我很专一。”
我没问，卓小丘心想。这半天对方一直在自问自答。
“你别笑，我说的是真的。我绝对不会找小三，简直耽误时间。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谈情说爱上，不如多开发几个产品，多挣点钱。生活需要钱，孩子的教育也需要钱。身为男人，我有责任为家庭提供充足的物质保障，让老婆孩子过好日子。”
乔远洋的语气像是在宣誓，可惜宣誓对象错了。他的话令人感动，但卓小丘还是希望他能闭嘴休息会儿。自二人落座，乔远洋的大嗓门就频频引起周围人的侧目。看他们的人越多，他的声音就越大。
“你老婆若听见你这么说，她一定很高兴。”天知道，卓小丘今天强迫自己说了多少违心话。
“可能吧，我所求的东西很简单，一份成功的事业和一个温暖的家庭，仅此而已。她知道的。”
“听着简单，但好像也不简单。”卓小丘有感而发，她想起谭琦。
“为什么这么说？”
“成功是什么？温暖又是什么？很难被定义，每个人的标准不同。”
乔远洋听闻，突然沉默了。“或许你是对的。”短暂的安静后，他冒出一句。与刚刚不同的是，他的声音极小，卓小丘甚至没有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