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偷潜入那么多回,想来也瞒不过瑞王府的守卫。可被如此直白地点破,谢聿风还是轻咳几声来掩饰尴尬。
叶明溪生辰那晚,谢聿璋其实早已发现隐在暗处的他。后来顾屿每隔一段时日便来禀报,璟王又来了。谢聿璋也没当回事,随他去了。
“你是为她来的吧?”谢聿璋问得漫不经心。
闻言,谢聿风笑得一脸灿烂,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谄媚:“我只是想助皇兄一臂之力。”
谢聿璋笑了笑,也不拆穿他。
“失踪”的第三日,叶明轩终于来到柔然王账。他以求和之名,求见柔然首领。
柔然南与大夏北境接壤,西边是强盛的西凉,北边是一望无际的沙漠,东边则是一些散居的小部落。
整个落伦大草原上,柔然所在的燕林草原水草最是肥美,牛羊成群,是草原上最富饶的部落。但也正因为占据着最好的地势,西边有实力最强的西凉虎视眈眈,东边也有众多实力不俗的小部落跃跃欲试,多年来大战小战不断。
西凉王赫连洪与柔然首领执先向来不和。
执先的亲卫将叶明轩带入营帐。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将帐顶的兽皮映成暗红色。地上铺着厚毡,四壁挂着几张狼皮与一把弯刀,刀鞘上嵌的松石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账中摆着矮桌,桌后坐着一名男子,正用小刀割着手中的烤羊腿。他割下一片塞入口中,慢慢嚼着,头也不抬。
叶明轩立于帐中,不卑不亢,也不行礼,静静地打量着那矮桌后的男子。
柔然全民皆兵,军法严苛。眼前这位首领治军极严,曾下令先登者有赏,懦弱退却者,以石击首杀之。残酷之名,令闻者胆寒。
他约莫四十来岁,典型的柔然人身形,一张脸被风沙磨得粗糙,颧骨高耸,眼睛细长,眼尾有一道旧疤。他看上去不似传说中那般凶悍,反倒透着一种气定神闲。
执先嚼完那片肉,将小刀放在桌上,终于抬眼看向叶明轩。目光先是平淡地扫过来,随后用柔然语说了一句什么。
一旁的通译低声译过来:“首领问,将军来做什么?”
叶明轩看着他:“奉主帅之命,前来求和。”
执先听完,用生硬的大夏官话重复了一遍:“求和?叶朔?”
叶明轩淡淡道:“西北军死伤过半,主帅伤重。再打下去,西北守不住。若消息传回京城,皇帝震怒,对贵部也无好处。”
执先看着他,没有接话。叶明轩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站着,脊背挺直。
过了好一会儿,执先端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忽然笑着说了一句柔然语。
通译将他的话翻过来:“首领问,叶朔让你带什么来求和?”
叶明轩道:“我朝欲献出西北最富庶的玉城。”
西北边城中,数玉城最为繁华。它扼着丝路咽喉,商队往来不绝,驼铃从晨响到暮。这里是东西商路交汇的枢纽,往来的不只是货物,还有各路消息与人马。城中客栈常年满客,市集里的叫卖声从早到晚不曾断过。走南闯北的商贩与各部落的使节都在这里歇脚换货,打探风声。此处消息灵通,买卖方便。
西凉与其他游牧部落觊觎玉城已久,这在大夏不是秘密。
听到玉城,执先眼睛骤然一亮,却没有当即开口,只是定定地看着叶明轩。半晌,才又吐出一句柔然语。
通译低声道:“首领说,我柔然儿郎远赴西北,只给一座玉城,叶朔诚意不够。”
叶明轩神色如常,微微欠身:“为表诚意,二位大王退兵后,我朝愿额外将北边水草最丰美的草场一并割让。”
通译将他的话翻译完,执先沉默了片刻,不置可否,抬手让人先带他下去。
叶明轩转身走出帐外,执先向一旁的亲卫递了个眼色。
亲卫会意,当即颔首,也跟了出去。
晚些时候,那名亲卫折返回执先营帐,将一封从叶明轩身上搜出的密信递了过去。执先接过信,就着火光,先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纹印:一只展翅的苍鹰,正是西凉独有的徽记。
他迅速拆开信封,抽出信纸,默不作声地细看。
片刻后,他拍案而起,用柔然语骂了一句:“好你个赫连洪,你又算计老子!”
西凉王在信中说,要他退兵可以,大夏须割让包括玉城在内的西北五城给西凉,同时北境所有草场也归西凉所有。
而这件事,执先从头到尾不知情。
远处的营帐内,叶明轩依稀能听到王帐里传来的震怒声。他倚着矮塌闭目养神,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
翌日一早,执先在自家的草场险些遇刺,多亏亲卫及时赶到。刺客被抓后当场自尽。
那人一身大夏军人装束,身上的刀是大夏军中常用的制式,刺杀执先的短剑也是大夏工艺所作。
盛怒的执先吩咐人将他拖去喂秃鹫。不多时,出去的亲卫回来禀报,说拖拽时在刺客肩头发现了西凉军人独有的苍鹰刺青。
执先原先还心存疑虑,这下认定西凉王赫连洪过河拆桥。此人背着他与大夏求和,想独吞大夏的城池与草场。
盛怒之下,他召集麾下最精锐的柔然骑兵,准备杀到西凉找赫连洪算账。
两日后,谢聿璋召集众将,将防务逐一分配妥当。他让叶明溪带领守军在城门外迎战,又令叶明朗带人在地势险峻的赤峪布下埋伏。
谢聿风等了半天没听到他给自己安排任务,于是上前一步:“来攻城的必然是精兵,不能掉以轻心。明溪与明朗校尉留下来守城吧,赤峪我去。”
“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谢聿璋看着他,“你去西凉,赫连洪的大本营。”
西凉地处西北,东与柔然接壤,南与大夏接壤,西、北两面皆是茫茫大漠。物产不比大夏富饶,水草也不及柔然肥美。
连续两年大旱,牧草枯萎,泉水干涸,牛羊大批倒下。
赫连洪多年来没在叶朔手底下占到过什么便宜,他知道要想增加胜算,只能联合其他部落,尤其是柔然。为此,他花了半年功夫才说服多疑的执先。
柔然占据着最好的草场,原本自给自足不成问题。但谢聿璋在北境时,每打一场胜仗便拔营挺进几十里,强势开疆拓土。
好不容易北境军换帅,正是休养生息的好时机,若非连日大旱,执先也不会行此冒险之举。
大胜西北军,让赫连洪终于扬眉吐气一回。这几日,西凉军驻扎在离城外仅十几里处,赫连洪望着不远处的玉城,仿佛已是囊中之物。
今日又是与柔然约定好进攻的日子,还是与之前一样,他率领西凉军正面进攻,西凉后备军与柔然军从不同方向合围。
他按耐住胜券在握的兴奋,静静等着天色暗下来。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远方传来突兀的号角声,烽火台迅速燃起狼烟,传令兵报西凉来犯。
负责守城的叶明溪早已准备就绪,闻声而动,迅速登上城楼指挥应战。
赫连洪勒马立于城下三百步处,抬手示意,身后骑兵也纷纷勒住马,停了下来。
他眯着眼望向城头,上面没有密集的守军,没有旌旗猎猎,只有一个身量纤细的白衣女子立在垛口后。他轻蔑一笑,转头看向身旁的副将,用马鞭指了指城楼:“叶朔伤了,叶明轩失踪,大夏真是没人了,竟让一个年轻女子守城。”
副将跟着笑起来,周围几个骑兵也笑了,笑声被风卷走,传到城楼时已听不真切。
赫连洪朝身后挥了挥手:“放箭!”
随着他一声令下,厮杀正式拉开序幕。
最精锐的骑兵开始攻城,密密麻麻的箭矢飞向城墙上的守兵。
叶明溪贴墙而立,侧耳倾听箭矢破空的疏密。
约莫一刻钟后,箭声渐渐稀落。她后退半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墙根下蹲伏的士兵无声地站了起来,蓄势待发。
赫连洪如鹰般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城楼。几轮箭雨过后,除了那女子,城楼上几乎再看不到活人。先锋的骑兵退下,步兵扛起云梯迅速攀上城墙。
就在这时,城墙上“中箭而亡”的稻草人被一具具挪开,真正的大夏守兵正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而在他们身旁,每个垛口都放着早已布置好的巨石机关。
赫连洪脸色骤变:“中计了!退后!”
已经晚了。
叶明溪一声令下,垛口后的士兵齐齐拉动机关,巨石轰然滚落,云梯上的西凉兵瞬间被砸中。惨叫声、木梯断裂声、人与石一同坠落的闷响混成一片,顷刻间,这批先锋便仿佛被一只大手从城墙上抹去了,只余几架断梯歪斜地挂在半空,晃了几下,也脱落坠下。
巨石滚落的声响尚未散尽,尘灰里还夹着断断续续的哀嚎。
叶明溪抬手向身后示意,低声下令:“弓箭手,准备。”
城墙上的士兵趁乱把先前藏好的弓箭手换上垛口。很快,比西凉骑兵多出一倍的大夏弓箭手齐齐瞄准城下。
叶明溪再次下令:“放!”
一排箭矢从城头齐刷刷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