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完全清醒，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宫里，而回家不过是一场梦，心里顿时空落落的。
那人见她怔住，忍不住笑道：“日上三竿了，还不快起床？”
不对，这不是含章殿。
她猛然坐起身来：“你怎么在这里？你飞过来的？”
只见他摊了摊手：“我倒是想，可惜轻功还没好到这个地步。”
“你不用回西川？”叶明溪疑惑。
他又眨了眨眼：“璟王回西川了，如今站在这里的是西川剑圣谢聿风，我是来陪你并肩作战的。”
叶明溪忍不住笑了出来，忽然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个时辰后，二人一同来到军营。
谢聿璋看到突然现身的谢聿风，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
最近半年，西凉频频试探。起初只是零星的夜袭，每次只派百十来骑，趁着月黑风高摸到城下，射一阵火矢便退走，像是挠痒痒，又像是投石问路。西北军出城追击，他们便散入旷野消失不见。退回城内，隔不了三五日，那阵马蹄声又会贴着墙根响起来。
如此反复，西北守军被拖得精疲力竭，不堪其扰。
饶是这样，到底还是没让西凉军占到便宜。城头的烽烟始终未点燃过，每次来袭都被轻松击退。
直到入秋后第三日，西凉主力终于动了。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漫山遍野的骑兵。游牧民族从不在平原上拼步阵，他们要的是一波冲溃，用马蹄将阵型踏碎。
西凉军中精锐倾巢而出。前锋是清一色配着弯刀的轻骑，猛冲上前时卷起尘土飞扬，遮住了半边天日。紧跟着的是重骑，人与马皆披了铁甲，马蹄声落地如擂鼓，一时间响彻云霄。
两军在关隘外的旷野上相遇，漫天黄尘翻涌，喊杀声此起彼伏，很快便绞杀在一处。西凉人天生擅骑射，但大夏守军到底有多年戍边经验，即使面对全力出击的西凉骑兵也不曾溃散。
长枪阵顶住了第一波冲锋，弓箭手从盾牌缝隙里齐齐放箭，不多时，对面的先头骑兵倒下一排又一排。可后面的马蹄迅速接上，踩着同僚的尸身仍然向前涌来。一波退去，又一波很快填上来，仿佛永远杀不尽。
这一仗打了三天三夜。西凉军仿佛越战越勇，一批接一批生力军顶上来，大夏西北守军开始显出疲态。
中军账内，副将叶明轩上前汇报今日战况。主帅叶朔看着地图上绵延的边境线，沉默了片刻，道：“第三日了，快了。”
这一日起，西凉的后方果然出现了动摇：他们带来的粮草不够了。游牧远征向来轻装上阵，讲究速战速决，一旦被拖住，饥饿比刀剑更为致命。
黄昏时，叶朔下令反击。
一支西北骑兵从侧翼杀出，截断了西凉军的退路。与此同时，步兵从正面压上，长枪如林，逼着西凉前阵步步后退。
西凉骑兵终于溃散。最先跑的是右翼，紧接着中军也开始松动，最后整支西凉军队仓皇北撤，一口气退出去数百里，连主营的帅旗都被丢在了原地。
叶朔站在城楼上，望向远处地平线上渐渐消失的骑兵烟尘，若有所思。
叶明轩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多日来步步紧逼，如今这一退，倒撤得这样干脆。此事蹊跷。”
叶朔颔首：“西凉此次来势汹汹，恐怕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回到账内，二人屏退左右，低声谋划至深夜，将前后战局与敌我之势反复推敲，最终定下计策。
果然，一个月后，寂静的山谷中忽然传来沉闷的号角声，仿佛地底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东面哨塔上的士兵猛地扑到垛口边。他眯眼望去，三股黑线正从丘陵、谷口与洼地同时漫出，仿佛墨汁滴进清水，瞬间染透整片原野。
他迅速转身，引燃早已备好的烽火，浓烟裹着火星腾空而起，直冲天际。城头锣鼓紧跟着炸响，一声比一声急促。
几乎同一时刻，传令兵已奔入中军营帐，急报主帅：“西北烽烟起，西凉、柔然联军三路来犯，前锋距关已不足十里。”
从号角声响起到全关戒备，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叶朔与叶明轩登上城楼时，远处那三股黑线已经汇成一道横贯东西的铁流，正朝关隘缓缓压来。
东面，丘陵的背阴处忽然翻出黑压压一片人影。西凉士兵手持利刃冲锋向前，刀尖连成一片密林，沿着坡面倾泻而下，脚步踩踏枯草的声音连绵不绝。
南面，柔然骑兵从两山夹峙的谷口喷涌而出，马蹄砸在碎石之上，溅起黄尘滚滚。骑兵的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铁的光，弯刀齐举过马头，仿若一排横推过来的月牙。
正面，多个部落混杂的队伍从洼地里冒出来，没有阵型，也没有旗帜，只有漫天黄尘中攒动着密密的人影，如蚁群漫过荒原，一层接着一层，一眼望不到头。
号角声、战鼓声此起彼伏，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主帅叶朔一脸凝重，吩咐副将叶明轩去东面：“弓箭手分两波，一波瞄准马，一波对准人。”
南面，柔然骑兵已压到护城河外。他让人关门落锁，派人从玉城两侧合围上去，末了又补了一句：“他们冲得越猛，后劲卸得越快。”
正要安排正面防御，他忽然想起几日前在一张旧手绘上标过的野径。那条路绕过关隘北侧，贴着密林边缘，不在官道地图上。
他当即叫来校尉叶明朗：“点三百轻骑，即刻出北门，沿密林边缘布防。若发现有人从那边过来，能拦就拦，拦不住也要派人回来报信。”
城楼下，正面的敌军已压到阵前，箭矢如骤雨，铺天盖地破空而至。
叶朔沉稳下令：“弓箭手准备，放进五十步再射。滚石全部调往东墙，西边暂且不用管。”
约莫半个时辰前，一队约三百人的轻骑，从那条人迹罕至的野径绕过关隘，贴着密林边缘无声疾行。
天亮时分，他们已出现在关隘后侧三十里的平原腹地。
第一把火烧在麦田里。正值秋收时节，庄稼连成一片金黄。骑兵拖着绑了油布的松枝，纵马横穿而过，火舌扫过，秸秆噼啪爆响，浓烟滚滚而起。火势在田埂上迅速蔓延，未收割的稻穗转眼焦黑。
紧接着，上游引水渠的石闸被砸碎，清冽的溪流改道涌入洼地，大片农田在烈日下迅速干裂。
为首的柔然骑兵勒马驻足在一处坡顶上，望着远方关隘方向升起的黑烟，正面战场的喊杀声隐约可闻。
他朝其余人打了个手势，三百骑重新拢成一列，顺着原路隐入密林。在他们身后，只余一片狼籍：烧焦的田地，断流的渠水，被马踏平的篱笆。
终究是晚了一步，叶明朗带人赶到的时候，已然来不及了。
游牧民族擅骑射，天生骁勇，此番出动的更是几大部落的精锐。
几股力量合围下，西北军渐渐不敌。主帅叶朔重伤，半边铠甲都被血浸透。副将叶明轩陷于阵中，生死不明。
西北，中军账内。
谢聿璋看着案上的地形图，语气平静却笃定：“此次围攻不像西凉的路数，也不是柔然能想出来的招数。精心设计，环环相扣。这等谋略，大夏必有叛贼。”
叶明溪头一回见到这样的谢聿璋，不再是王府里那个虚弱沉默的亲王，而是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
他来到西北不过一日，已将局势尽数摸清。
一旁的谢聿风也正色道：“的确，能想出联合几大部落，又能让他们协同进犯的，绝非寻常势力。”
叶明溪对他的判断倒是不意外。这家伙总是一副不着调的样子，但实际上，似乎从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
谢聿璋沉吟片刻，道：“眼下这场仗还没有打完。他们以为我们在死守，那就守给他们看。”
叶明溪虽不通战事，却一直在凝神静听。只言片语落在耳中，她也听出了几分：眼下是在等一个反攻的时机。
商定后续事宜后，叶明溪与谢聿风也随军住下。
入夜，众人围坐在一起用晚饭。叶明溪刚拿起筷子就被叶明朗叫走，桌上只剩下谢聿璋与谢聿风。
二人其实并无多少来往。谢聿风记事起，谢聿璋便已在随军征战。他与谢聿昭一样，自小听着这位皇兄的功勋嘉奖长大。
谢聿昭监国后，长子与嫡子被放在不同的阵营比较，一母同胞的谢聿风自然也被划入谢聿昭的阵营，二人之间更谈不上什么交集。
谢聿风轻咳一声，率先打破沉默：“皇兄，你大病初愈，不宜太过劳累。有何需要，随时吩咐我。”
谢聿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陛下知道你在这里吗？”
“还请皇兄帮忙保密。”被戳破心思，谢聿风当即露出一副讨好的姿态。
谢聿璋慢条斯理道：“你的秘密倒不少。瑞王府的景致如何？看了那么多次，可还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