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溪用过早膳，打算继续修订医典，却见听雪还站在一旁，欲言又止。这丫头方才便心事重重。
她放下手中的笔，问：“有什么事吗？”
听雪一咬牙，将今早从其他宫人那里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小姐，听说陛下要给璟王选王妃。”
叶明溪闻言心头微微一紧：“他选王妃，关我何事？”
听雪急了：“听说相中的是太傅的孙女。那位高小姐素有京城第一才女的美称，容貌也十分出众。小姐你再不……”
“听雪，去把这些书送回藏书阁，再取新的回来。”叶明溪淡淡打断她。
都什么时候了小姐还这么淡定……这可怎么办？听雪心里愁得不行，但看到自家小姐那副淡定的模样，还是抱起书出去了。
这日酉时，叶明溪独自来到含章殿的小花园静坐冥想。
天色渐渐暗下来，园中四下无人。
她合上眼，正要凝神，忽然听到不远处花丛后，两个侍女在窃窃私语。
“你听说了吗？璟亲王府要有王妃了。”
“今日宫里都在传这件事，下午还有人瞧见璟王殿下与高小姐一同在御花园散步呢。”
“是吗？那看来**不离十了。”
“可不是么，二人相谈甚欢，高小姐天黑了才离去。”
……
叶明溪莫名有些烦躁，几次想凝神，都力不从心。
深夜，终于等到主殿熄灯，叶明溪也吹灭屋内的烛火，抹黑出了房门，悄无声息来到园中另一侧的围墙下。她足尖轻点，运功翻了出去。这个位置刚好避开门口守卫，无人察觉。
谢聿风早已歇下。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他猛然睁开眼，起身来到窗前。刚推开窗户，对方竟直接跃进屋内。
待看清来人，他微微一怔，随即压低声音道：“明溪小姐轻功了得，半夜翻进旁人房中，可不像是你能干出来的事。难道是许久未见，小姐对谢某的相思之情已经……”
叶明溪一把捂住他的嘴。
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殿下，您没事吧？属下听到这边有动静。”
谢聿风看着眼前的人，示意她松手，转而笑着朝门外朗声道：“无事，有只猫而已。退下吧。”
脚步声远去，叶明溪这才彻底松开手，赏了他一记白眼。
“想请你帮个忙，替我给瑞王带句话。”
她深夜来找他，开口便说起瑞王。不知为何，谢聿昭又想起来那晚在瑞王府月下相拥的二人，心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呼吸也不自觉短了一拍。
他抓起叶明溪的手腕，声音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问出心中的猜想：“你真的……喜欢上了瑞王？”
此时屋内未掌灯，但月光分外明亮。叶明溪清晰地看到他好看的眉眼微微蹙起，带着少见的郑重。
这家伙一言不发去了西川，一去就是两个多月，杳无音信，回来还带着一个女子。先不说这个，就今日他还与那高小姐相谈甚欢，这会儿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她？
这一整日的烦闷好像忽然有了出口。
“那你呢？听闻高小姐才貌双全，即将迎娶王妃，璟王殿下一定十分欢喜吧？”
她想抽回手腕，却发现对方握得更紧。体力悬殊，一时竟根本无法挣脱。
她有些恼怒地低喝：“你放开！”
谢聿风并未松手，反而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原本只是想吓吓她，阻止这张伶牙俐齿的嘴继续说出伤人的话。可当那道月光与她的气息同时落在颈侧时，神思未及，身子已先有了反应。
叶明溪看着他突然凑近的脸，怔了一瞬：“你……”
话才刚到嘴边，便被他温热的唇封住了。
碰到她唇的刹那，谢聿风只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与此同时，体内仿佛有一团火被点燃。
她的唇温软湿润，他不自觉地收紧手臂，将吻推得更深，呼吸也乱了节拍，甚至想要更多……
眼前的谢聿风很陌生，再也不是平日里温和的翩翩公子。他强势地吻着她，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力道。叶明溪下意识想要推开。
黑暗中，他却像早有预见，将她的手扣得更牢，也将她搂得更紧。
随着这个吻不断深入，叶明溪竟渐渐生出一些奇妙的感觉，心跳乱了节拍，呼吸也跟着失了章法。
良久，他们才缓缓分开，各自倚在窗边，微微喘息。
就着月光，彼此都看到对方从耳根至脖颈，早已红透。
谢聿风率先开口，声音还带着未平复的气息，主动解释起今日与高小姐见面的缘由：“高小姐已心有所属，她是来找我说明这一切，希望我成全他们。”
叶明溪斜睨他一眼：“怎么，听起来你还怪可惜的？就这样错过了京城第一才女。”
谢聿风轻叹一声，复又牵起她的手，满眼真诚：“明溪，十岁那年在竹林小院遇见你，十一岁与你重逢。我也不知究竟何时喜欢上你，待我确定自己的心意时，已非你不可。”
二人多年朝夕相处，很多时候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想说什么。可听到他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些话，叶明溪心底还是泛起一阵欢喜。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那西川带回的女子是？”
谢聿风道：“回西川只是掩人耳目。当日走得匆忙，没来得及与你说一声，让你担心了。”
“我去吴州查办粮仓案，那女子在回程路上刺杀我，后来的事你应当也听说了，她是那个案子的证人。眼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查探，她是不二人选。”
“更重要的事？”叶明溪追问道。
谢聿风对她向来毫无保留。他将舅舅与外祖父的离世、母后的病逝，一切家族过往，连同他心底的猜测，都向她和盘托出。
叶明溪听得心惊，紧紧握住他的手，无声地安慰他。
“我在吴州查案时，发现了舅舅一案的重要线索，他极有可能是含冤而死。”
“我将那本账册呈给皇兄，他让我秘密调查此案。等查清吴州流入京城的那笔赃款最后进了谁的口袋，也许就离真相不远了。”
谢聿风说起这些往事时，语气不自觉有些悲凉。察觉到叶明溪握着他的手越来越用力，他意识到气氛太过沉重，便轻轻反握住她的手，让她放心。随即，他将交握的手缓缓收紧，变成十指紧扣，不动声色转了话题。
“明溪，自你来京城，我便后悔当年选了去西川。西川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五日有余，我只想日日都能见到你。后来终于在宫里见到你，却因这吴州粮仓案，又将你一人留在此处。”
“我知道你不愿待在这里，我会想办法尽快带你离开。”
叶明溪道：“我找瑞王也是为了此事。他答应过许我一个心愿，如今是他出力的时候了。”
“再等等，明溪。”谢聿风看着她，眼底压着几分无奈与心疼，“你我心里都清楚，只有皇兄真正放下了，你才能彻底离开，叶家也不会因此受到牵连。这些日子你默默待在宫里，也正是顾念着这一点。皇兄会想明白的，再给他一些时间。”
他顿了顿，“如若不然，我带你离开。”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叶明溪听着莫名心安，连日来压在心底的担忧，仿佛被一只手轻轻托了一下，忽然就松快了。
叶明溪原路返回含章殿，正要回西屋，黑暗中却听到主殿传来太监焦急的声音：“宣太医，快宣太医！”
她丝毫没有犹豫，快步走向主殿。
于公公正站在殿外，一脸慌乱，见到她，脚步微微一顿，仿佛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叶明溪见状，直接问道：“于公公，陛下怎么了？”
“叶小姐……”
见他欲言又止，想来是有什么顾忌，叶明溪又问：“我可以去看看吗？”
“这……”
叶明溪不等了，开门见山：“是宫规重要，还是陛下的命重要？若真紧急，太医来得没我快，更何况，我的医术不比太医差。”
胆小谨慎的于公公终于松了口：“叶小姐，你跟我来。”
先前，于公公见殿内的灯又亮了，心里泛起嘀咕：陛下分明已歇下，怎么又起来了？
他放心不下，想着进去瞧瞧还有什么能伺候的。推开门的刹那，却险些被门槛绊倒。
只见皇帝伏在案上，朱笔滚落在地，额头抵着一份未批完的奏折，人已没了知觉。
他踉跄着扑到御案前，伸手去探皇帝的鼻息。
还有气，但烫得吓人。
他心头一紧，随即连滚带爬冲到殿外，让值守的侍卫快宣太医。
殿内，谢聿昭已被移到榻上，双眼紧闭，面无血色。
于公公低声道：“陛下今日用膳时忽然咳血，许是因此，方才昏倒在案前。”
方才？叶明溪有些疑惑，明明她出去之前，主殿的灯已熄了。
她伸手探了探谢聿昭的额温，又将指尖搭上他的腕脉。
片刻后，她看向于公公：“陛下这是忧思过多，连日劳累，又外感风寒，寒气入了肺腑。我先开几副药，你若是不放心，将方子再拿给太医院看一下。”
于公公接过方子连声道谢，快步走了出去，心道：今夜多亏了这叶小姐。
殿内只剩下二人。谢聿昭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缓缓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