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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劝谏

谢聿昭住在含章殿的这些日子,叶明溪每日透过西屋的窗,都能看到厚厚的奏折被送过来,还有主殿那盏彻夜不熄的灯。

听闻积弊数十年的吴州粮仓案终于告破,背后之人皆已伏法,大量脏银追缴入库。

皇帝拿出追回的部分脏银,拨给吴州官仓低价购粮,填补亏空,稳住当地米价。又拿出一部分款项,为西川水患的灾民重建住处。

这些举措令朝中原属瑞王一派的官员也开始拥护他。

叶明溪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个年轻帝王的决心。他有这样的决心与魄力,叶家……

她远远望着主殿的灯光,心头忽然掠过一丝迷茫与担忧。不过片刻,她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叶家绝不能有事。

这段时日谢聿风忙得脚不沾地,直到吴州粮仓案表面尘埃落定,他总算松了口气。

他让阿鸢去查流入京城那笔钱的去向。她的身份不会引人注目,身手又利落,还精通易容术,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有她与暗卫一同查探,想必不久便能摸到线索。

他看到那个冷酷的女子喜极而泣,忽然很想去长春宫走走。那是母后生前居住的宫殿。

谢聿昭没有立后,长春宫虽有宫人定期打扫,但空置多年,现下十分冷清。

谢聿风站在熟悉的宫殿前,想起许多往事。这里有关于母后、舅舅与外祖父的大多数回忆。

外祖母走得早,外祖父几乎是独自将母后与舅舅带大。他总是将一身官服穿得很板正,每每来长春宫看他们,进门先不落座,而是弯腰双手捧起他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他的颧骨。

那双眼睛先弯起来,眼角的纹路一层叠着一层,然后嘴角才跟着翘上去。他笑起来时,那种从眼底漫出来的慈和,像冬日里煨在炭火盆边升起的暖意,让人忍不住想再靠近些。

外祖父每隔一段日子就会给他们带来宫外的小玩意儿。有时是一包松子糖,用油纸裹着,解开时还有余温。有时是一枚小小的玉坠,系着红绳,往他脖子上一挂,说保平安。他会坐下来将他抱到膝头,问他今日读了什么书,字练了几张。他的声音圆润又低沉,说话时总是含着笑意。

他喜欢揪外祖父的胡子,他也不恼。母后瞧见了,就会揪着他的耳朵让他给外祖父道歉,外祖父又会将他护在怀里。

临走时,外祖父总要再摸一摸他的头,低声嘱托一句:“好好的。”

每年母后生辰,外祖父与舅舅会一起过来。那一日母后总是格外欢喜。

园中有一个秋千,是当年舅舅亲手给谢聿昭做的。谢聿昭长大后,秋千便顺理成章归了谢聿风。谢聿风觉得那块木板颜色不好看,绳子也不够结实。舅舅便把旧秋千拆下来,又给他做了一个新的。

那日从文华殿下学回来,母后告诉他新的秋千做好了,他欢喜地冲上去抱住舅舅,舅舅将他抱起来转圈。官袍上的玉带扣磕着他的下颌,有点凉,又有点痒。

他就在那阵风里咯咯地笑,笑声散在院子里,清脆得连檐下的鸟儿都惊得扑棱棱飞了。那些欢喜却掉落在心底,隔了许多年,依然硌着他的心口,一碰便微微发酸。

他伸手摸了摸那经年累月早已风化的木头,心中泛起一阵无从说起的空落。

生在皇家又如何。父母双全、亲人在侧的日子,也不过十年光景。

他不免有些羡慕叶明溪那丫头了。

想什么,来什么。

殿外来了打扫的宫人,她们没留意这空置的宫殿中有人,自顾自地聊了起来。

“这长春宫,是不是快有人住进来了?”

“听说是含章殿那位。”

“那位不是还没受封吗?没名分就住进含章殿了,近日又有传言说她要搬来长春宫。”

“陛下夜夜留宿含章殿,想必十分宠爱她。听说是将军的女儿,一步登天也不奇怪。”

谢聿风忍无可忍。他清楚事实并非如此,可这些话听着怎么就这么让人不舒服。

他轻咳两声,两名宫人这才发觉殿内有人,连忙噤声。

不过宫人们的话也再次提醒了他。是时候了,明溪在这宫中待得够久了,皇兄不能再执迷不悟下去。

两日后,吴州知府赵忠林在西市问斩。

谢聿风来御书房向谢聿昭禀报此事。谢聿昭叮嘱他安排下去,今冬务必要稳住吴州米价。

他说完便垂首继续批阅奏折。再抬眼时,见谢聿风还坐在原处,若有所思。

“聿风,你还有事吗?”

“皇兄得闲吗?臣弟陪皇兄走走。”

谢聿昭看了一眼案上已批了大半的奏折,便隔下笔。

“好。”

谢聿风引着他来到文华殿。这里是皇子们在宫中的学堂,此时已经下学,殿内空无一人。

谢聿风走在前面,他缓缓踱步到左前方一张书案前坐下,侧身看向谢聿昭。

谢聿昭站在几步外,但笑不语,想看看这个弟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谢聿风抬手抚过案面:“当年我就坐在这里。”又抬眼看他,“在我之前,你也坐在这个位置。”

谢聿昭颔首:“大夏皇子六岁入学,十五岁出宫建府,在这里要度过将近十年。如今再回首,那十年也是我最松快的时候。”

那些岁月仿佛还在昨日。那时,文华殿窗纸上透进来的日光都是软的。他的世界里只有师傅手中的戒尺、砚台里没磨好的墨,还有春日里从窗格间漏进来的柳絮。

后来他出了文华殿,开始听政,开始批红,开始从那些弯弯绕绕的奏折里拆出刀锋来。

他忽然想起,文华殿西边有一颗老树。有一年他爬到树上,找了根粗壮的枝桠坐下,晃着腿,看底下的人慌慌张张地找他。

那时候天很高,云很淡。他坐在树枝上,以为自己可以永远不下来。

“皇兄可知道,当年我为何在此与太傅争辩?”

谢聿昭从那些遥远的回忆中抽离出来,目光落在他脸上,耐心等他说下去。

“那日太傅来文华殿讲学,讲了一个故事。说有一名叛将被擒,此人屡劝不降,且频频口出恶言。他问我‘当如何处之?’”

“我当时脱口而出:‘杀了他。’”

“太傅却说:‘你该劝皇帝以大局为重。’”

“我不明白。他说,杀伐果断是皇帝要考虑的事,作为臣子,只有谏言与劝诫的本分。”

杀伐果断,乃君王驭下之权威。劝诫谏言,方为臣子侍上之本分。

谢聿昭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这个弟弟论谋略才华,不在他与瑞王之下,可什么都不争。父皇那般宠爱他,他也没有表露出一点要争权的心思。就连封地,也主动要了离京城最远的西川。

“皇兄,我小时候也不明白,都是父皇与母后的孩子,怎么我生来就是臣子。但他们想让我不争,我便不争。”

“我此生都愿做你的臣子。”

他顿了顿,“她跟我们不一样。她生性自由,既不想入宫,便也不会嫁入京城权贵之家。皇兄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叶家从未有女子入宫,但几十年如一日驻守在西北,从未有不臣之心。良臣与君主,本该共创盛世,共享美名。”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谢聿昭,神色坦荡,“君主圣明,臣子方为良臣。皇兄,你一定是圣明的君主。”

即便是一母同胞,自小一起长大,如此亲近的手足,谢聿昭也从没听他说过这样的话。

很多时候,他们之间默契十足。谢聿昭需要他去吴州查粮仓案,还未开口,他便主动请缨。谢聿昭需要他的时候,他一直在。母后离开了,父皇也离开了,只有这个弟弟一直像幼时那样站在他身边。

但如他所说,他一直在努力扮演一个臣子的角色,劝诫谏言,从不逾矩。

今日却如此直白地说出这番话,不是为了他自己,只是为了她。

他深深地望着谢聿风,仿佛要望到他心底去。片刻后,他缓缓道:“若她要嫁的人,是你。”

谢聿昭知道他方才没讲完的故事还有后半段。

当年太傅曾对他说:“而今未登庙堂,便代君行霹雳手段。若他日位列朝臣,岂非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若不是这些话,一向性子随和的弟弟,怎会当众与太傅争辩,还被父皇严厉责罚。

谢聿风怔了一瞬,随即深吸一口气,郑重道:“那我会放下一切,不做璟王,陪她在世间游历,此生再不会踏入京城。”

好啊。放下一切,他便再不必担心藩王与大将军勾结,危及江山。

谢聿昭气急。真是替他着想的好弟弟。

他看着谢聿风:“你今日说这番话,是想让我成全你们?”

“是想替她求一个自由身。她是否选我,随她心意。”

谢聿风说这话时,洒脱淡然,又变回了平日那个翩翩公子。不争不抢,是谢聿昭最熟悉的样子。

自由,多么美好的一个词。这个傻弟弟,为一个女子,说自己愿意放下一切。

谢聿昭没给他任何承诺,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率先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