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着几根柳条的老旧木门被一只修长的手推开,宁静的氛围被轻轻打破,门板发出不悦的“吱呀”声,一张熟悉的脸便这么毫无预兆地呈现在归影面前,归影不由一愣,眼底惊讶骤现。
他推门的手停顿在半空中,这位意料之外的“来客”正垂着眼,细细擦拭着一块令牌。
他一眼便认出了这块令牌来自雾阁,编号甲寅,按理说隗七退出雾阁时就应该交还给阁主,怎么还在他手上?
埋下心中的小疑问,归影掩好门走进来,脸上颇为淡定,但语气里抑制不住的欣喜还是出卖了他,没头没尾地问出一句来:“隗七,你离开他了?”
这个“他”自然是指顾留江。
隗七立刻蹙起眉,却没有多少愠色,摇了摇头,直言道:“你是如何去到魔界的?”
对方显然没料到隗七会突然发问,沉默了一阵子,看着昔日搭档沉寂的双眼,叹了一口气,决定实话实说,毕竟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找到前往魔界的通道可不容易,是一只小妖帮了我。”归影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隗七的手一顿,抬头定定地看着他,归影心道肯定有大事,面对隗七质问的神情却也不心慌,淡定问:“怎么了?”
“尊上说在你身上发现了叛徒的魔气,你来魔宫不久后,他们就吃里扒外地叛变了,我和尊上这才莫名其妙来到了人间。”
归影听了沉默不语,他仔细搜罗自己的记忆网,始终没能找到一丝有用的信息。
按理说顾留江应该在他身上闻着妖气才对,哪里来的魔气?
思索再三,只得说道:“我在留江河边遇到的确实是一只树妖。”
“不论是何物,”隗七正色道,“你若对尊上不利,我不会手下留情。”
“但若……”归影急道。
“若什么?”隗七问。
归影无奈叹了口气,“放心,我跟他们没关系,去魔宫仅仅是为了看看你。”
顺便试着说服你回来罢了。
“如此最好。”隗七道。
“你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吗?自从你五年前忽然说要退出雾阁,还毫无预兆地忠于魔尊,你与他分明毫无干系。”归影面露担忧。
每每谈论至此,隗七总是陷入一阵沉默之中,归影觉得自己像对着一颗木头说话,不论如何发问都得不到一点回应。眼看隗七起身就要往外走,以为他就要回去,连忙道:“带些青团罢。”隗七脚步一停,怀里瞬间多了个包裹。
“阿姐做的。红豆馅,虽有些软糯,但……”话说着说着,归影便消了声,原因无他,隗七那双一直暗暗牵动他的心的眼睛,正像看任务单子一样地看着他,专注、纯粹。
隗七淡淡地望了一会儿,也没推辞,抛出一块令牌给他,说道:“下次来魔宫带上它,可别再被捉进水牢里,你若没了音讯,你阿姐有多着急你不清楚?”
好像找到窍门的归影立刻把话题带到他阿姐身上:“你离开这么久,阿姐她也很想你。”
隗七陷入一阵沉默,脑海里很自然地浮现出她的脸,毕竟是待他如亲弟弟一般的人,训练时的那段苦日子里若不是有她的照料,自己虽也能挺到最后,但难免落下病根子,因此隗七心里还是存着感激的。
况且尊上都允许他回青岩了,那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之时,他告个小长假也不是没机会。如此想着,隗七心情倒也舒畅,道:“处理完魔宫这件事,我会回来看看的。”
归影握着带有一丝温度的令牌,欣喜之情几乎都要从眉眼间溢出来,虽说现在要隗七立刻离开那个魔尊定是没希望的,但好在隗七答应会回来了不是吗?
不愧是阿姐,支的招真管用。
人总是得寸进尺。归影想着,隗七已经表了态,自己是不是可以挽留一下他?
生怕下次见到他已不知多少年后,归影立即问道:“不多留一会儿?”
隗七道:“我只是出去看看。”
是归影心中期望的回答。
他立刻凑上去,眉眼带笑:“我和你一起。”
“漂亮!”坐在顾留江身旁的青年大喝一声,咧开嘴笑道,“顾兄,这个怎么样?”
台上的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周围坐满了看戏的江湖人士,嘈杂声被困在这个小地方。
都是些三脚猫功夫罢了。
顾留江内心嗤笑,对青年不予理会,周围刺耳烦心的喧闹对他来说仿佛不存在,只问:“擂主何时上台?”
“久着呢。”青年大声回答,“顾兄若是着急,可以直接上台挑战,把他们全揍一遍,擂主自然就来了。”
顾留江无言,拿起面前的一碗酒嗅了嗅,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好劣质的酒,还不如碧筳轩的茶水。
“话说以前没在这里见过顾兄啊。”青年问道,“顾兄看上去可不像缺钱的人。”
“偶然听说这里能赚点饭钱罢了。”顾留江敷衍道,话音未落就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擂台上。
青年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牵起嘴角,目不转睛地看着顾留江颀长的背影。
顾留江活动了一下手腕,回想了一下青年方才给他讲过的规矩:打得越精彩酬金越高,但下手不能太狠,最起码留条命。
“新人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上台,揶揄道,“长得还挺小白脸,怎么,欠钱还是欠扁?要是害怕——”
话还没说完,这位汉子就在看客对顾留江的嘲笑声中被他一脚踹下了台。
汉子:刚刚什么东西闪了过去?
原本喧闹的小地方立刻陷入寂静,又随着顾留江的一句“继续”而重新变得沸腾。
瞧着一副小白脸模样却有点实力的顾留江瞬间激起了其他人的兴趣,各个江湖人士接二连三地走上台,不出意外连一招都没接住就被宣告失败。一炷香的时间都没到,顾留江就逼得几十号人连连败退。
擂主到底来不来?
左右几十场下来得到的银子也不少,顾留江整理一下本就不乱的袖口,心道擂主再不上台他可就不多待了。
恰在此时,一个嘹亮的声音响起:“擂主到——”
喧闹的人群立刻噤声,顾留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款步而来,紧随其后的两个糙汉捆了一老一少两个人,老的那个头发已经花白,皮肤干枯如柴,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皱纹像一圈圈水波一样耷拉在眼睛和额头。小的那个约莫十几岁,看起来精力旺盛,企图挣开束缚,却被人死死按住。
少年惊诧地抬头看了一眼顾留江,紧接着愈发奋力地挣扎起来。
“啪。”糙汉毫不留情地给了少年一掌。尚显稚嫩的脸蛋挨了重重的一巴掌后立刻出现红印,看上去颇为可怜,但这里没人会怜悯他。
老头被布条封住的嘴发出沉闷不清的笑声,本就不清明的双眼随之弯成了新月。
听到动静的陆步秋回过头附身轻轻说道:“小东西别白费力气了,你落在我手里也是好运,若是得罪了那些家伙……”
少年撇开脸,攥紧了拳头。他很清楚如果面前这个人不高兴了,自己的下场将有多惨。至于那个恶心的死老头会怎么样,他才不在乎。要不是这老东西露馅了,他又怎么会被抓?
少年越想越气愤,转头嫌恶地瞪了一眼老头,老头同样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如果不是嘴巴被封住,估计还要朝少年吐一口唾沫。
少年愤恨地撇过脸,默不作声。
见他乖顺下来,陆步秋满意地露出一丝微笑,这才抽空瞥了一眼顾留江。
哟,他还当谁来了呢……谁?!
陆步秋淡淡的微笑凝固在脸上,他向前一步,不可置信自己面前站着的人。
“看够了?”顾留江蹙眉冷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我?”
纵使多年未见,再次听到这道声音仍旧无比熟悉,陆步秋花了几年才将当年那件事忘却,而现在,仅仅是看到他的脸,恐惧和羞愧就立刻席卷而来,将他裹了个密不透风。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口,陆步秋的脸色唰的一下变白了,嘴唇微张却说不出话,垂下的手都在隐隐发抖,两只脚更是被死死压在地上,无法抬起,完全没有方才恐吓少年时的从容不迫。
这反应……本尊跟他有仇?肯定又是入魔前的烂摊子。
顾留江心里呵呵两声,没想到随便说了两句还真让他猜对了。
既然如此,他哪里还管打赢了擂主多拿些银子,留给陆步秋一个冷漠的眼神就转身要走。
多待一秒都得露馅。
眼见顾留江就要离开,少年倏地拼了命地往身后一捶,捆住他的人立刻痛呼一声,捂住某处躬下|身子,脸都痛得扭成一团。
没了束缚的少年立刻扑向顾留江,扯掉布条喊道:“我跟你走!”
就这一瞬间,顾留江想起来老头是谁了,不就是那天想要拿走他木杖的人吗?难怪那老头眼眶里的魔气都要溢出来了,嘴唇也紫得可怕。
他那木杖沾染了些许魔气,带了点毒,凡人碰到后自然会被侵染,多多少少对身体有些影响。这老家伙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魔气对他身体的腐蚀作用更大,顾留江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他最多再活两天。
不过这少年有点眼力见,知道什么东西不该碰。
顾留江不想管人间的破事,除非他真的很闲,比如现在。
于是他眼眸一沉,甩开少年,淡淡道:“我不收废物。”
顾留江用的劲儿不大,但只是对于他自己而言如此。少年重重地砸在老头子身上,老头立马瞪得两眼通红,用了全身力气一脚踹在少年的小腹上。
少年闷哼一声,颤颤巍巍地爬起来
顾留江静静地看着,陆步秋仍旧跟傻了一样毫无反应,旁边的人没收到陆步秋的命令也不敢有所动作。
这两人偷东西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不是什么大事,一看陆步秋都愣在原地半天,他们做小弟的哪里敢出声。
少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也不管身上的疼痛,咬紧牙关拼了命地殴打老头,恶狠狠地骂道:“畜生!”
“啊啊啊啊啊——”
终于,少年卸了力,后退两步,握紧的拳头磨破了皮,抿着嘴一声不吭。
他终于逃离了这个畜生。
整个画面异常死寂,忽然,少年的衣领子被人轻松一提,顾留江如同拎幼崽一般将他拎了起来。
“酬金呢?”顾留江笑着问一个小伙子,低头看见一条增生疤不长不短地横亘在他的右脸上。
突然来到面前的俊脸让小伙子忍不住呆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匆匆忙忙数好碎银装进荷包递给顾留江,下意识地说道:“慢走,慢走。”
等到顾留江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原本捆着老头的男子才小心翼翼地问:“老大,这人怎么处理?”
陆步秋攥紧的拳头松开后,脸上恐惧不复,也不回头去看身后老头的状况,冷冰冰地道:“埋了。”
原本和顾留江同坐的青年勾唇哂笑,也起身离去。
当真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