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羽!”流火失声质问,海底水流将她的褐发冲得凌乱,她用细绳将头发盘住,“你还活着?”
对面的尘羽面色微变,定神后方道:“我不能活着吗?”
她在海中游弋时,反反复复地回忆到底哪里出了岔子,水妖一脉分明是受害者,为什么却成了狮妖口中的加害者?
到底谁的话才是对的?
“百里山死有余辜,过去我不想再解释,”尘羽垂下眼帘,语气淡淡:“杀他的凶手是我,是我操纵了同族,杀害了他。”
流火声音微弱:“那,被你操纵的同族也活着?”
尘羽轻点头。
流火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尘羽没有立即回答,她转过身,望着远处的汐光殿,那里的灯火在水波中摇曳,如梦似幻。
“流火,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水流冲散,“百里山当年被狮妖追杀,重伤逃入北漠海,是我母亲救了他。”
流火静静地听着,海水在身边缓缓流动。
“后来就是一个恩将仇报的故事。”
流火说:“所以你操控同族杀了他。”
“对。”尘羽直视着她的眼睛,“百里山死的时候,我就在不远处看着。他的表情很精彩……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恐惧,最后是绝望。”
流火沉默了良久,才问道:“被你操控的同族呢?还活着吗?”
尘羽点头:“我把他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容飞的事情呢?”流火问,“他到底要做什么?”
尘羽神色复杂:“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天界的事,还有容飞的事。”
流火茫然地摇头。
“那就算了。”尘羽叹了口气,“有些事,不记得反而是种福气。你回去吧,鬼暗应该在找你了。”
她说完就要离开,流火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告诉我,如果你知道的话。”流火的声音很坚定,“我不想一直被蒙在鼓里。”
尘羽回头看着她,有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流火,其实容飞的心很深,从来不愿意多说这些,况且,你知道了也没有用,容飞现在已经成了神,早就……”
这让流火愣了一下,水妖还能变成神仙呢?这天上果然是有神的。
话音方落,尘羽轻轻挣开她的手,瘦小的身影融入暗流,很快消失不见。
流火惊奇地想到,这容飞都成了天上的人,那,水妖肯定是有靠山的,想至此,她恍然了一阵子,那为何容飞不去营救水妖同伴呢?
当她游上岸时,已到傍晚时分,晚霞绚烂不过片刻,四下又一次暗淡下来,海底的经历仿若是一个短暂的幻觉。
海水的白色浮沫孜孜不倦地涌上沙滩,如今一看,山间被淡薄的云雾环绕,海面天际遐迩一体,和初次从地牢中出来的景象相似——
而自己的身份,被尘羽这么说了一番,流火她更加摸不着头绪。
“流火妹妹。”
她竭力压制住怒火:“别这样叫我。”
“……咦。”玄漠走上来,说话的方式像一个孩子,幼稚得很,“烛影竟然比我晚了一步。”
玄漠满面讥诮,颇有挑逗的意味:“那我不客气了,流火,妹妹……我快不行了,水妖的血微毒,但我却很上瘾——”
他的声音变得微弱:“你不让我再吸一口,你们别想知道禁——”
我死了,你们怎么会知道禁制已经解开。
话音未落,流火不动声色地撩起浸湿的衣袖,快步走近,将小臂递给他。
玄漠定睛一看,那白皙又光滑的皮肤,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一口咬了下去。
流火问:“趁着你还清醒,我且问问你,容飞他这个水妖,你对他了解多少?”
他加重了牙齿的力度,流火突然有些后悔为何要听信这个流氓的话。
过了片刻,玄漠露出个笑,移开嘴说道:“我在狮妖的古籍里看到过,这个容飞呢是个老不死的水妖,活了不知多少年。
熬死了前面的水妖首领,当上了名不副实的领导者,令人发笑的是,自从他上任后,水妖一脉很快便陷入了多重危机,怎么看都是个扫把星。”
话音方了,玄漠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沙地上。
她嘶了一声,正要俯下身去看当地是真晕还是假晕时——
“……流火。”
她回过头,淡定地望着他,然而眼前那个高大身影,又狼狈了一回。
流火急急跑过去,扶住他:“怎么回事,搞成这样?”
烛影今日身着藏青衣裳,可以清晰地看见身上血淋淋的伤痕,然而他却开口问:“你手上的伤口,是玄漠弄的?”
他的声线是迷惘的,含糊的,可烛影分明是在质问。
流火默不作声,点了点头,对上了他的眼睛,平日黑白分明的狐狸眼,此时又虚弱,又柔软。
“这,不是重点。”
“是。”他说着,轻轻咳了咳,“你在可怜他么?”
流火只觉心惊:“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北漠岛有谁能伤你?”
霍然天顶的一声巨响直直刺入耳中,她抬头望去,晃眼的闪电犹如藤蔓布满了黑不见底的夜空。
明亮且骇人。
烛影突然将流火揽入怀中,然而微微颤抖的是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好像被别人抹去了记忆。”
他的手攥紧了流火腰后的衣襟,此时该怎么办,要安慰他吗?
“打雷你都怕?还怎么做鬼暗大人?”这不是安慰的话语,但流火用着最温和的调子。
“他咬了你。”烛影沉重地喃喃,“很疼吧。”
流火贴在他的胸前,听着他心脏砰砰砰的跳动声,她想了想:“以后他若是想活着,不都得一直吸我的血吗?”
“谁告诉你?”他低声问。
“施雪说的。”流火暗暗吸了口气,“不然,鬼暗大人替我想想办法?”
他抱紧了些,似乎有种想流火把揉进怀中的意味,流火抬手摸了摸他的耳廓,轻声问道:“你呢,到底怎么回事?”
然而没等他回答,不容抗拒的力道渐渐地虚弱下来……
背后忽地传来了玄漠嘲讽的声音:“好啊,烛影栽了,果然是天道好轮回啊!真是现世报!”
他调皮地说:“流火妹妹,你也落到了我的手里。”
“你想做什么?”她努力让自己平静,因为太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捏了捏烛影的手背,没有任何反应。
玄漠扑哧一声笑道:“嘿嘿,我都说我叛变了,当然是扛他回去。”
但是看着流火如此宝贝这个人,心中倒是有种奇怪的滋味。
一路上,夜渐次深沉,玄漠一面背着昏迷的烛影往前走,一面哼着小曲,眼珠子转了转,颇有兴致地问道:“你这次去北漠海有什么发现吗?”
“什么都没有。”流火垂头想了想,“看来人族的灭顶之灾,与容飞脱不了干系。”
玄漠低声道,语气很是正经:“水妖与我们往来不算密切,这次鬼节突袭竟然提前知会过我们。”
“是怕你们阻拦吧。”流火问道,“不过,我们把你抓过来,你应该算是人质,这么没有志气吗?”
玄漠“哦”了一声,这声音有些奇怪的了然之感:“志气能当饭吃吗?狮妖早已衰败,还不如早早投诚,你说是不是,流火妹妹。”
流火不想多费口舌,纠正这个叫法,只是认真地自言自语:“投诚?”
她是一个水妖,为何此刻要帮助烛影?冷不防玄漠冒出一句话:“其实……”
“其实什么?”
玄漠往前看去:“到了。”
他旋即丢萝卜似得将烛影扔在地上,紧跟着,大摇大摆地迈进演武场,对着众多虎族战士大喊道:“那个,叫什么来着,鬼暗,身负重伤,眼下这重担就要落在我的肩——”
还未说完,路过的战士脸色变得难看,面带怒气地纷纷往玄漠身后一瞥,大惊失色赶忙动用传音,通知冷玉,不对她如今被施雪的魂替代了。
施雪此时此刻正在风花雪月,愕然听到这传音,往床面躺了下去,眼睛望着天花板,终归还是穿戴好衣物,离开居所。
云深如今就被放置在这里,他想着这不是囚禁是什么,而他相依为命的母亲已经被剥去魂魄,此刻她的身体应该已经腐烂了吧。
母亲的离去与施雪脱不开干系,可他又有什么能耐呢?只可惜他的爷爷被人以为失了神志,常年不被家人所尊敬,而云深鲜少能有机会与他交流,有的不过是只言片语。
***
“什么!?”公子听只觉胸口陡然压上一块大石头,“你们把狮妖带回来了!”
公子听一掌拍在木圆桌上,手瞬间有些麻,不由得牙酸,还有点想哭。
还敢来虎妖的地盘!烛影还让这人住在北漠岛,他愤恨地说:“怕是过惯了好日子吧,如今由奢入俭怕是难!”
叶光忙解释:“也不知道那些贵族,会不会寻找玄漠……”
“这不重要,烛影把他带回来,定是因为玄漠知道些什么。”公子听定了定神,起身欲去寻人。
冷不丁叶光这只小蝴蝶,飞到他的眼前晃来晃去:“你打不过玄漠的。”
公子听的语气沉重起来,竟是有些决绝的意味:“我不打架,也不会打架,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从前狮妖如此残忍!”
叶光连声急道:“玄漠是半路才当上的皇子,很多事情他都是看古籍才知道的。”
蝴蝶第一回望见对面绿衣公子严肃的神情,十分凌厉,他道:“那我也要看看,他们狮妖的书中写了些什么!”
门被外面的人猛地一脚踢开,来人一派凛然模样,眉眼硬朗深邃。
公子听怔了怔,一时间语塞,只得硬着头皮问道:“你是谁?”
谁知后面的蝴蝶施施然地飞过来,道:“玄漠,你来找我的吗?”
语气颇为谄媚啊……
公子听瘪嘴鄙夷。
“自然是来寻你,别他娘的待着这,等等……”玄漠微微一怔,仔细打量着对面的绿衣公子,“公子听,公子力,你们莫非是兄弟?”
“你认识我兄弟?”公子听奇道。
“自然。”玄漠说道,“在皇宫中无聊的日子里,都靠看古籍、卷宗度日,公子力的画像录入了画册中,画得栩栩如生倒是与你极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