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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春雪

藏在床榻下的白绫不见了。

“方才还在的,怎么突然——”

哥哥来之前还在,走后便没了……是哥哥拿走了?!

陆泠恍惚。

“所以才说那番话吗……又让哥哥担心了。”

白绫并非陆泠刻意寻来,是某日丫鬟送来给她的。

丫鬟没说原因,只面无表情,放下便走了。

这两年,守着孝,父亲临终前的话如同梦魇,日日夜夜扰人心神。

陆泠唯一放心不下的,是陆绩哥哥。

不愿看到哥哥在这世上孤零零一人。

陆泠缓缓坐回床沿,慢慢趴下身躯,蜷缩起来。

心底绞得难受,但哭不出来。

“哥哥,泠儿为何好想见他……”

*

窗外传来鸟鸣,春阳透过窗纸。这间屋子总显得昏暗。

陆泠撑起身子,往门外望去。

又天亮了。

陆泠低下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

想起两年来,哥哥每次来都带些吃食,不厌其烦地给她讲外面的见闻。她听不进去,哥哥也不恼,只问,“如今无人管束,泠儿想不想去看看,哥哥陪你”。

答案永远是拒绝。

陆泠走到窗前,推开许久未开的窗。

春风涌进来,院子里那棵梨花树抽了新芽,在阳光下颤动着。

陆泠恍惚又看到藏在树上的少年,俊朗英气,如梦似幻。

两年不见,听闻他已占领江东六郡,成为一方霸主。估计,早有了妻室。

“春天么……与顾公子的婚期将至……”

*

顾氏送来的聘礼奢华,陆绩欣喜,一个劲儿地跟陆泠说顾公子对她有多上心。

陆泠无心去听,摩挲着布料,开始盘算做件什么好。

“这块料子适合哥哥,泠儿给哥哥做件外袍吧。”

“也别辛苦自己,叫家里的裁缝做也行。”

“我做的比裁缝快,回头做好给哥哥送去。”

陆绩顺着陆泠的发丝,苦笑道:“泠儿在考虑哥哥之前,得多考虑自己,可不别让哥哥担心啊。那条绫……就当从未发生吧。”

陆泠点头道:“不会再让哥哥担心了。”

陆绩这才放心,又絮絮叨叨说些顾家的事,夸顾公子人品端正,泠儿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陆泠时不时应一声,心里却想着外袍用什么颜色的线。

顾公子是何许人,是人是妖,她一点不在乎。

送走哥哥后,陆泠去库房寻了那匹料子,是上好锦缎,青灰色的底子,适合哥哥。折返回房,一针一线缝起来。

此后几日,陆泠白日里做针线,三餐用膳后陪哥哥话聊,夜里睡得还算安稳。

只要别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哥哥也是担心我,才每日跟我说那么多话吧……”

可哥哥说再说,也抵不过父亲的一句。

*

【陆康临终前】

感知到自己大限将至,陆康叫来家中上下所有人,一一交代完毕,最后独剩陆泠。

管事的问了句:“大人,还有小姐不曾交代。”

陆康闭眼道:“从她钟情于敌人起,就注定是我陆氏的叛徒。她若感恩我这个父亲,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所有人沉默,复杂地瞟向陆泠。

而陆泠却一脸淡然,直到灵堂再见到孙策之前,不曾掉一滴眼泪。

父亲的言外之意,是要她随之而去。

但她是陆泠。

“抱歉父亲,为了哥哥,泠儿不会随您去的。”

*

七日后。

门被敲响,不是陆绩,是家中的管事,慌慌张张的。

“公子请您尽快梳洗打扮一番,有要紧事!”

陆泠心里莫名慌。

“哥哥可平安无事?”

“公子无事……暂时?”

前厅里,陆绩坐在椅上,脸色发白,手里捏着一封信。见陆泠进来,他欲言又止。

“哥哥,怎么了?”

陆绩把那封信递给她。

陆泠接过,展开,是顾家的笔迹。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才终于明白上面的意思。

“聘娶一事,恐难从命。两家之约,就此作罢。所赠之物,不必返还,权当赔罪。”

赔罪。

退亲。

陆绩扶额道:“说是孙府那边某位大人看上了你,有意娶你为妻。顾家得罪不起,只好……退亲。”

“哪个孙?”

“还能有谁,如今掌管江东的那个孙啊。”

陆绩的脸色灰败,眼里全是自责和心疼。

“泠儿,是哥哥没用。换做从前,我会咒骂那人一顿,说什么也不允许。可现在——”

那是主公,骂不得。

“不怪哥哥。是权贵,我们无能为力。”

陆泠平静地把信纸折好,放回陆绩手里。

“那件外袍做好了,回头给哥哥送来。”

“泠儿……”

陆泠走回廊下,风迎面吹来,她才发觉自己的脸是凉的。

不知何时,泪已经流下来了。

谈及孙策,总不自觉掉泪。

“你终究……还是没放过我。”

*

孙氏的聘礼隔日便到。

比顾氏那日还要声势浩大。箱笼一抬一抬地进院,几乎摆满了整个前庭。红绸刺眼,扎得人眼眶生疼。

陆泠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箱笼,以及垂手而立、面色恭谨的孙府家仆。

领头的人上前一步,躬身道:“陆姑娘,这是我家将军的一点心意。将军特意交代,若是姑娘觉得不够,明儿再送来。”

陆泠冷眼旁观似的站着不动。

陆绩赶忙拱手道:“多谢主公,陆家领受了。”

送礼来的人又说了些场面话,什么“将军仰慕姑娘才名”、“日后必当善待”、“两家结秦晋之好”……

陆泠一个字没听进去,看着那些红绸,觉得那红色太艳。

像孙策用刀插进她的心口,剖出的她的心头血。

“姑娘?”领头那人唤她。

陆泠回过神,发现那人在等自己说话。但她一个字也不想说。

没什么可说的。

陆绩连忙道:“舍妹这几日身子不适,言语不周之处,还请见谅。诸位辛苦,先喝杯茶……”

“不必了。”那人笑道,“陆公子,我家将军的意思是,此事从速。三日后便是吉日,届时迎亲的花轿会上门。”

三日后?从速?

陆泠的指尖逐渐收紧。

“三日后?!这……这如何使得?舍妹方与顾家退亲,总需时日整理……”

陆绩说话时,偷瞟了眼陆泠。

那领头的人笑容不变。

“陆公子。这是我家将军的意思。主公之意,不可违抗。您说是吧。”

“是……”

陆泠站在那里,面色苍白,目光却出奇地平静。

然后,她开了口。

“将军说,若我觉得不够,再送来?”

“是的,姑娘尽管开口。”

陆泠走上前,随便掀开一个箱子。看着琳琅满目的聘礼,唇角都不曾动动,又合上。

“这些聘礼,都原路送回去吧。劳烦告诉孙将军,陆泠宁死,也不嫁。”

*

然,陆泠只在心底默默说,没敢真说出口。

这关乎哥哥的仕途,不能图一时心直口快、自私自利。

陆绩始终摆出笑脸,待众人离去,只剩兄妹二人,笑容才逐渐瓦解。

“泠儿……哥哥是不是太懦弱了?”

“是。”

面对陆泠如此心直口快,陆绩连连苦笑。

“不是应该安慰哥哥嘛。”

“抱歉,泠儿此时说不出安慰的话,还请哥哥见谅。”

父亲走后,陆泠的性子有了变化。陆绩觉得是好事,只是这背后的苦痛,做哥哥的明白,也无能为力。

“不过,能嫁给孙将军,也不错。是吧泠儿?”

“哥哥觉得不错?”

“是啊。江东之主,往后,你就是江东主母,风光无限!”

“可他是陆氏的仇人。父亲之死的罪名,在他头上。”

尽管陆泠和陆绩清楚父亲之死的真相,但外界千万人传言的,岂是他二人能化解?

千世万代的史书上会记载:

“孙策攻康,围城数重。康固守,受敌二年,城陷。月余,发病卒,年七十。宗族百余人,遭离饥厄,死者将半。”(《后汉书·卷三十一》)

“泠儿恨父亲吗?”陆绩问。

陆泠道:“……不恨。”

“为何?”

“父亲虽性子偏执,但他对庐江是忠诚的。母亲说得对,庐江不能没有父亲。或者说,正是庐江有父亲在,才能平定山贼叛乱,抵御孙策、坚守两年。”

“这便是‘人无完人’么。”陆绩感慨。

陆泠看着满院的聘礼,冷呵一声。

“这位孙将军不也是么。杀伐为乐,毫不心慈手软。自私自利……强夺人妻。”

陆绩听完陆泠的话挠了挠耳朵。

“莫非泠儿是真心想嫁给顾公子?”

“与顾公子无关。我哪怕嫁给山野村夫,也不愿嫁给孙将军。”

陆绩歪头不解。

“为何?自十二岁那年灯市初见,你不是对孙策一见钟情吗?”

陆泠惊异地看向陆绩:“哥哥何出此言?”

“不是么?原来是误会啊。那父亲真是错怪泠儿了。”

陆绩苦笑了笑。

“父亲一心为守庐江,误会你心悦孙策,怕你为情叛变,所以才会那般……严厉地对你。”

陆泠颔首道:“这一点泠儿知道,所以我不恨他。”

陆绩叹息:“本以为往后的日子会舒心自由些,没曾想……”

是另一种煎熬的开始。

“泠儿,离开江东吧!哥哥实在不想看你过那般苦日子!小时候我不是答应你了吗,但如今我无法离开陆氏,只能你自己走……”

陆泠抚上陆绩的臂膀。

“放心吧哥哥,泠儿不会离开你的。孙氏主母吴夫人是聪明人,尽管我嫁过去,也会叫孙将军尽快纳妾,延续子嗣的。”

更何况,陆泠并不打算嫁。嫁过去,陆家往后会饱受何等流言蜚语,她不想让哥哥深陷其中。

*

【婚宴当日】

陆泠虚弱地坐在镜前,头昏脑涨。

风寒似乎又重了些,汤药刚下肚,还没起效。

陆绩在一旁忙着往炉子里加炭,给陆泠找披风裹上。

“你真想把哥哥气死吗!”

“抱歉哥哥……”

“哥哥分明答应你的,为何还要做那等傻事!”

“抱歉哥哥,你别生气了……阿嚏!”

不小心流了鼻涕,陆绩又恼又心疼,连忙用绣帕去给陆泠擦拭。

穿着婚服却狼狈成这样,陆泠想想便觉得可笑。

“你还笑!莫不是昨晚掉水里冷傻了?”

“怎会。及时喝了驱寒汤,泠儿不会生病的,哥哥别担心。”

陆绩叹了口气坐下。

“所以昨晚翻墙进院子救了你的,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