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的想法很简单。
孙权比陆泠年幼两岁，且外表比孙策平易近人得多，如果是他去见陆泠，能见到本人的概率极大。
但孙权犯了难。
“陆泠至今不肯见客，我去……如何能见着？”
“只有仲谋去，才能见着。”
周瑜笑着拍了拍孙权的肩头。
“放心去吧，相信公瑾兄的判断，她会见你的。”
孙权见不好再推辞，便答应了。
*
孙权站在陆府门前，明明一切如常，却有种说不上的荒凉感。
他递上拜帖，守门的老仆接过去看了眼，神情略显复杂。
“孙氏二公子？”
“正是。”孙权拱手，“烦请通传。”
老仆沉默片刻，将拜帖还了回去。
“公子请回吧。我家小姐不见客。”
老仆说着，便要关门。
孙权抬手抵住门扉，道：“我不是来打扰陆小姐的，我只是想见见她。”
老仆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公子有所不知，外头都传我家小姐已经不在了。这两年除了陆绩公子，没人进她的院子。”
孙权想起了周瑜的话：陆泠将自己封闭起来，世人以为她死了。
父亲过世，就让一位十六岁的姑娘，甘愿活成一座孤坟？恐怕不止这一点，一定还藏着秘密。
孙权知道陆康去世时，兄长曾到访过陆府。
那天，兄长一定见到了陆泠，和她说过什么。
孙权从袖中取出一物，道：“烦请将这个交给小姐。她若仍不肯见，晚辈立刻就走，绝不再来。”
老仆低头看去，皱起眉头，左右为难。
但孙权执意递着，老仆还是接了过来。
“公子稍候。”
孙权站在门外，仰头望着顶上挂的灯笼，想起多年前的灯市初遇。
方才递的玉珏是与兄长当年挑选的那枚，近乎一模一样的。不过成色做工不如兄长的。
“公瑾兄的办法真的能成功吗……”
*
许久，老仆走出来，脸上的神情比方才复杂了许多。
“公子，请随老奴来。”
孙权旋即拱手：“多谢。”
他跟着老仆穿过门廊，往陆府最深处走。最后，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停下。
“公子请。”
孙权颔首道谢推门而入。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一棵梨树立在院中，花开得正好，雪白的花瓣落了满地。
树下站着一个人。
孙权第一眼几乎没认出她。
他记忆里的陆泠，是那年在灯市上遇见的少女。清纯温婉，眉目间能看见未经世事的纯净。
可眼前的女子，判若两人。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陆泠也在看他。
“见过二公子。”
“见过陆小姐。”
“叫我陆姑娘即可。”
“……好。”
陆泠摊开掌心，露出玉珏。
“这是二公子的？”
“是我的。七岁那年，我在山野救下一位小我两岁的姑娘。后来她不告而别，我寻她多年，至今杳无音信。这枚玉珏，本想寻到后赠予她的。但……恐怕此生无缘。”
孙权怕自己无法待太久，顾不上是否怪异，将准备的话一口气倒出。
这也是周瑜的主意。
陆泠沉默了很久。
“二公子来，是给陆泠讲故事的？”
“我来，是想看看姑娘。”
陆泠微蹙眉：“看我？”
孙权点头道：“外界传言，说姑娘已经不在了。我不信，便来看看。”
陆泠垂下眼，沉默片刻。
“二公子看到了，我还在，多谢惦念。”
她说着，在石凳上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石凳，道了声“请坐。”
孙权依言坐下。
风卷花落，心事重重。
孙权忽然开口：“姑娘很像一个人。”
陆泠抬起眼。
“像谁？”
孙权摇了摇头，笑了笑：“像她。”
“二公子方说的，找了很久的那个人？陆泠还以为，是二公子编的故事。”
“也不算……吧。”
孙权苦笑了声，又道：“因为，我根本找不到她。似是山鬼，无影无踪。她不属于这里，命中无缘之人罢了。”
“命中……无缘……”
陆泠跟着喃喃，本就无神的眼睛又暗沉了些。
那种忘不掉的感觉，她也有。
一闭上眼，就会看见那张脸。
“所以陆姑娘，”孙权望着她，“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对吗？”
陆泠偏过脸，捏住袖口擦拭了下眼角。
“我不想懂。他做的事，陆氏永远都无法原谅。”
“可兄长不是，陆姑娘是知道的。”
“我知道二公子想说什么，但我们不同。那姑娘没有没有杀了你父亲，没有杀你孙氏任何人。你们之间有的，不过是遗憾。我和他……是跨不过去的深仇大恨。”
孙权静了片刻，饮了口茶。
“还记得兄长中箭一事吗？他回营后，伤口还在流血，就问我们，有没有办法救你出来。他看到你在城楼上，怕陆伯父迁怒与你，他想带你走。”
“是么。”陆泠淡然道，“所以二公子今日来，是想让我原谅他吗？”
孙权道：“是。也不止是。如今江东局面混乱，孙氏……想与陆氏联姻。”
“联姻？”陆泠反问，“孙将军是打算将哪位宗室的妹妹嫁给陆绩哥哥吗？”
“不。是兄长，娶陆姑娘你。”
面如死灰的脸转过来望着孙权，空洞的眼睛突然涌上泪水。
可陆泠却笑了。
“好讽刺的提议……他就那么恨我吗？”
“兄长从未恨过陆姑娘，我以人格担保。”
“在提出联姻之前，他有想过后果吗？”
“想过，但兄长还是执意想娶你为妻。”
陆泠垂下眸子，又是苦笑。
“是因为我摔了他的玉吗？这般恨我……要我嫁给杀父仇人，他好余生都看我笑话是吗。”
“不是的！兄长他——”
“二公子，别说了。谈话到此为止吧，不送。”
陆泠转身离开，孙权站在原地，没有动。
“陆姑娘，我若是你，我也会这样想。”
陆泠站住脚，没有回头。
“可我毕竟不是姑娘。我是孙策的弟弟，无条件站在兄长一边。是，我们不同。可有一点，是一样的。”
孙权往前走了几步，好让陆泠听得真切。
“不想与心上之人错过此生的心，是一样的。我说的心上人，是心头念想之人，与情爱无关。”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直至彻底消失不见，陆泠才回头。
“心上之人……早随那盏灯，烧得一干二净。”
那盏他送的灯，被父亲烧得干净的灯。
反正，他不会来带自己离开。过去如此，往后也是如此。陆泠要放弃了这天真的念头，无所谓接受一切。
回到卧房，陆泠坐在床榻边发了许久的愣。而后，下意识地摸了摸床垫下。
确认那东西还在。
*
入夜，陆绩喝了点酒回府。第一件事，便去寻陆泠。
门推开，陆泠已经躺下歇息，见是陆绩，迟疑着坐起身。
“哥哥又去喝酒了？”
陆绩晕晕乎乎地走向床榻，屁股刚坐下，一下抱住陆泠。
“泠儿……哥哥今日甚是想念你。”
陆泠微蹙着眉，忍受着酒气熏人。忽又想起床榻下的东西，伸长脖颈看了眼。
床角露出半截白色，陆泠小心伸长手，将它塞了回去。
“都叫哥哥少喝点，又不听。”
陆绩呵呵笑道：“今日是和顾公子喝，跟泠儿马上成婚的夫君喝嘛。”
“是么。”
陆泠轻轻推开陆绩，走下床榻倒了杯水递给陆绩。
“顾公子说，过几日聘礼就送到府上。泠儿可以先挑几块布料，给自己做件衣裳。”
“嗯，也给哥哥做一件吧。”
“好啊，那哥哥就等着穿新衣裳！”
“嗯。”
陆绩看着陆泠毫无生气的背影，笑僵在脸上，站起身，走到妹妹身侧。
“成了亲，过往一切便过去了。顾公子知书达理，定会待你极好。”
“嗯。”
陆绩伸手，摸摸陆泠的头。
妹妹太久没有笑过了。这些年他试过千万种方法，皆无济于事。
小时候那个活泼可爱的泠儿，同父亲一起走了。
陆绩的手落下去，落在陆泠肩上拍了拍。
“泠儿，哥哥知道你心里苦。”
陆泠望向他。
陆绩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心口一阵抽疼。
“可人总要往前看。哥哥答应过父亲，要保护好你。可哥哥没用，没能护住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哥哥。”陆泠打断他，“泠儿从未觉得哥哥没用。不管别人说三道四，泠儿永远觉得哥哥是最好的。”
陆绩执拗地摇头。
“当年父亲与孙氏定下婚约，哥哥就不同意。孙策……他凭什么娶我妹妹？所以哥哥瞒着你，想着等两年，哥哥带你离开庐江，去哪儿都行，只要不嫁给他。”
陆泠静静地听着。
“可后来……父亲走了，孙策占了庐江，咱们陆家恨不得，受不得。”
陆绩的声音低下去，压抑地哽咽。
“哥哥恨自己没用，恨护不住你，恨——”
恨孙策。但不能说。
他如今是江东之主，陆氏若想继续在江东活下去，只有忍气吞声。
陆泠的脸渐渐失掉血色。
陆绩心抽得疼，猛地抱紧妹妹。
“马上……嫁给顾公子，一切就结束了。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哥哥不忍心再看你这般模样。”
陆泠望着虚无处，眼眶也红了。
“好……我答应哥哥。”
她轻轻抬起手，在他背上拍了拍。
“哥哥，别哭了。”
陆绩哽咽着点头，松开她，又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
“不哭了，不哭了。哥哥是高兴，高兴我家泠儿终于要嫁人了。”
兄妹俩又说了些话，陆绩才准备离开，晃晃悠悠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泠儿。”
“嗯？”
“往后，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哥哥都支持你。只要你好好的活下去，不丢下哥哥，就行。”
陆绩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有不舍，也有释然。
陆泠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她转过身，走回床榻边，在床垫下摸索。
可摸了半晌也摸不着。
“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