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搬家前,姐姐罗莎莉用了一个上午亲手描画装饰维塔夏塑像,用一块未染色的的麻布包裹起来,亲手带上马车。
这是供奉维塔夏的必要仪轨——清晨准备,日出装扮,正午携带出行,抵达目的地后要在第一个傍晚安置上神坛,日落后罩上麻布,直到次日日出时揭开并以清水作首次献祭。
如今很多贵族小姐对这套传统仪轨敷衍了事,但罗莎莉是真心觉得生命天使维塔夏很好,所以一本正经按部就班,搞得前来送行的姑娘们笑着打趣她大概是期待维塔夏安排一个好结婚对象。
罗莎莉毫不客气地吐槽回去:“哟,你们不想嫁得好,就别来分妆啊~”
拉维一时没搞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直到他看见姐姐的朋友们一哄而上抢空了给维塔夏塑像描画面容用的颜料,才反应过来这也是个有趣的传统习俗。
阿方索从纯理教会申请了一名年老的执事同行——贵族封地中自设的小教堂需要由有资质的教会执事担当主理人,但通常没人乐意主动接这种和流放差不多的活儿。拉维瞥见这位执事花白的长发下五官深邃,有双帝国中少见的灰眼睛,多少猜到了他为什么肯跟阿方索离开丹尼兰德城。
——不过是又一个失乡之人。
拉维躺在敞篷马车里的行李上,用草帽盖住脸,在心里叹了口气。身为帝国贵族,他对这个奋力向外扩张,征服周遭一切的帝国毫无好感,连带着对自己家得做尽职尽责的贵族心里别扭。毕竟,因为国力强盛而周边敬服,和满世界灭别人口,那可不是一个性质。
阿方索的马车在前面引路,罗莎莉的马车在中间,拉维的马车自然而然跟在后面领着押运行李的牛车。在并不算长的车队末尾,有只活泼的小牛犊子负责背着一个纤细轻巧,涂了白垩的三角木架,上面挂着一张画了默尔特子爵府徽章的细麻布。
这支车队会越走越长——不是什么人都能幸运的住在帝国都城丹尼兰德城墙里,那些城外艰难求生的底层贫民如果不想将自己卖作工坊里的奴隶,就可以拖家带口跟上贵族就任封地的车队,在新地方安顿下来。而拉维路上的任务就是看着这些跟来的人,指挥家里仆人们维持秩序并赶走其中不合适自家收留的。
至于什么样的人不合适收留,每个帝国贵族都有自己的标准。阿方索的标准近乎于没有标准,只要能跟上队伍不闹事,他都愿意给条活路——但这话绝对不能直说,毕竟默尔特子爵府的存粮也是有限的。
拉维还没盘算多大一会儿,脸上的草帽就被扯走了——跟在车边的小马洋洋得意地嚼着草帽一角。
这个世界的日常生活方式决定了牛马会被视作家里重要的成员,而马……马其实还挺有性格的,比如这只半大小马嘴馋、好奇心重,还喜欢跟熟人恶作剧。
所以拉维是故意用饲料草糊弄事儿一样编了个草帽,存心勾引小马来抢。只要这小淘气恶作剧成功了一次,就会安静比较长一段时间,不至于半路想离队撒欢。
去封地要走好几天。这段路前半截道路宽阔通畅,过了帝国骑士团驻扎的班克绿地以后,就不那么好走了。
在大路换小路之后,日常赶路-野炊-休息的循环式生活里终于出现了变数——跟在车队后的贫民中有人打起来了。
听到男仆的汇报,坐在马车上整理植物标本的阿方索头也不抬地吩咐:“让拉维去处理。”
拉维本来是打算讲理的,然后他立即发觉自己错了。
一个饿极了偷吃别人东西的半大孩子,一个想法设法为自己存粮的瘸腿男人,一个为了保护孩子什么道理都不讲的妈,以及希望事情闹大减少“竞争对手”所以煽风点火的冷漠围观人群……
——讲个屁的道理。
拉维抱着手臂扫视了一圈衣衫褴褛臭烘烘的贫民,冷笑:“再闹今天就不发口粮了,统统饿着,省得有力气打架斗殴。”
黑发祭司在灵隅里轻笑:“哎呀呀,拉维你真不试图讲道理了呀?”
拉维在心里没好气地嘀咕:“我又不是傻的,问一句发生了什么都差点看他们当场打第二轮,真要讲理还不得骑到我头上撒野!古人说仓廪足而知礼节,这一个个都饿得快伺机吃人了,车里带的粮草就那么点儿,还得让队伍撑到领地呢。”
“仓廪足而知礼节?哪位先贤说的?”
“你不认识的。”
在断粮的威胁下混乱立即平息,拉维郁闷地揉着额角,带着分配给自己的人手去周边挖野菜打水捡柴……
这些贫民手里是没有多少食物的,车队每天傍晚停下来扎营的时候会给他们派发少许“符合帝国法定标准”份量的干粮,以及少许阿方索主张的“野草汤”。
给贫民炖点“马都不吃的野草”,显然不算“超额配发食物”。
大部分贵族学不来阿方索这种在帝国规定上自然而然钻空子的操作,主要是不认识那么多能吃的植物。而拉维有了黑发祭司的记忆,能找到的可食用材料只会更多,勉强能保证让跟着车队的几十号老弱病残不至于中途掉队。
——至于到达封地之后要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呗,提前送去封地的粮食肯定不够封地上所有活人从垦荒支撑到第一轮收获,但新月丘陵有山有水还近海,这个世界野外自然环境物种足够丰富,总能找到解决食物的办法……
……诶?
拉维手里举着只刚想方设法拽树枝够到手的大松果,和树枝间冒出来的炸毛小脑袋对视了一眼。觉得自己食物被抢的松鼠愤怒地吱吱了几声,转头爬回了树洞。
拉维缓缓露出一个坏笑。
片刻之后,一个男仆拎着活捉了松鼠的网兜回车队准备加菜,另一个男仆站在树下,撑着麻袋接应爬上树的拉维从树洞里掏出来的坚果。
拉维不但掏了树洞,还指挥人在日落前铲了一大圈儿地皮找松鼠别的储备粮埋藏点,大有逮着一个肥羊薅秃的作风。坚果没收获多少,倒是让那些跟着车队的贫民们学会了怎么抓老鼠兔子之类会打洞的野味,难得的开了次荤。
拉维收获的坚果并不都是人可以吃的类型,他睡前就着月光一个个挑选分类,盘算如何用黄油煎坚果碎,再搅麦芽糖进去做点心。灵性出游太消耗能量了,没有体积小热量高的食物撑着,拉维怕自己多玩几次会饿得英年早逝。
——橡果,不要,松果,留着,香榧,好东西,栗子,嘿,明早仔细看看可别是人不能吃的马栗……山核桃,留着……这是……高地厚壳果?!
拉维皱了皱眉头——车队已经距离封地新月丘陵不远,这里根本不适合帕斯利高原上那些特有耐旱怕涝的植物生长。松鼠能藏起高地厚壳果,说明一定有高地人走过这条路。
除了高地人谁出门会带厚壳果啊?!所以高地人专门往路都没修好的帝国边境跑,是要干什么?!岩山隐修会难道想跨大半个帝国国土,串联珊瑚隐修会造反么?!
他往马车周围四下张望了一下,注意到除了在篝火旁值夜的人之外都已经休息了,就淡定躺下装睡。灵性从另一个维度出游,快速冲向高空,盘桓了一大圈。
昏暗夜色不会妨碍灵性的视线。在小路附近的山林中,确实有废弃的露营地、石头堆积成疑似简陋祭坛的区域,以及银鞘石粉的痕迹。但从累积的尘土、附着的青苔和冒头的野草来看,确实至少无人打理有三个月以上了。
拉维从空中眺望了一下自家的目的地。灵性层面目力所及之处,是依山傍水的低矮山岭,是荒置的田地、破败的草棚和被焚烧过的石砌城堡。
是未被泥土覆盖的尸骨,是遗落的断弓,是无声无息像阴影般划过低空的夜枭……
拉维的灵性一头照脸撞回自己的身体,鼻子酸得不由自主皱了皱。
他虚弱的摊在自己的睡袋里,默默吐槽:“亚塔纳修斯,你知道嘛,有一种非常古老的祭奠,是用树枝和草扎成五月男神,血祭三日,焚烧给大地……”
灵隅中的黑发祭司抬起清澈的眼眸:“只存活三天的神?”
“……然后天际就会降下三枚流星,带来一整年的丰饶,”拉维几乎是喃喃自语,“古老的贾德里王贪心不足,屠杀一城三万人献祭。于是祭火触及垂云,流星遍布苍穹,贾德里王与他的国度被夷为平地。那片被流星雨耕作过的最丰饶的土地,就是如今帝国的粮仓与圣地,威尔玛平原……你看,人类从来都不会从历史和经文中学到任何东西,人类只会不断地重复历史……”
“……生为帝国贵族,我好难过,亚塔纳修斯。”
“语光者沙卡说,”黑发祭司轻声回答,“夜幕在深刻的忧郁和痛苦中生出了黎明,而人会在沉重的悲悯中生出智慧。智者独行,但不孤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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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