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兰德城半夜下了场雨，一大早就停了，天空澄澈得蓝水晶一样。
拉维坐在床头发了会儿呆，看一只蜗牛在木格玻璃花窗上翻山越岭。这小东西能从一楼爬上二楼，当面缓缓用粘液荼毒他的窗子，多少是有几分胆色的。
——真是在灵性维度受了刺激，看只脏兮兮的蜗牛都觉得眉清目秀……
——还是现实好，软体动物不会多长百八十个脑袋。
拉维在心里大声嘀咕。
楼下管家正在忙着验货签收——默尔特子爵府为了搬去封地而准备的物资，比较轻便和贵重的已经陆续送到。至于大型设施、物料以及工具，包括家畜，都会由商队直接运往封地，有提前赶过去的管家见习生们负责。
盖洛斯帝国的贵族管家属于平民能攀升阶层的技术性职业。通常平民学生们从公学毕业后，如果想尝试走这条路，会去找城里口碑较好的文职贵族从管家见习生做起。大约一两年后基本熟悉了日常事务，才会带着家主签署的推荐信，去提前打听好的各个贵族府邸正式求职管家助理或一等仆人。日后什么时候晋升管家，就要看老管家什么时候干不动了退休。
更何况，每次远征军战后都有一些武职封爵的新贵族们要找管家呢，他们的爵位大多不能世袭，但作为新晋贵族，该有的排场规矩还是得有，一个经过培训的管家见习生足以帮他们撑起社交格局。
默尔特子爵府家主脾气极好，府里人少闲空多，满架图书典籍随便看，管家见习生偶尔还能轮班跟着去皇室晚会、学者沙龙和议政厅……简直是见世面刷资历的不二之选，让这一轮即将期满的见习生直呼万幸。
为什么？因为默尔特子爵府搬去临海的新月丘陵，这个十全十美的见习点就没了。
拉维懒得出房间门，家里男仆以为他像以往一样沉迷读书，就泡了一壶茶，和两个三明治一起充作早餐送了上来——然后发现拉维在看窗户上那三两只越爬越高的蜗牛。
男仆有些困惑地问：“少爷，需要清理一下窗子么？”
拉维发出颓废地声音：“不用了——啊对了，行李里面多备点银鞘石，我可不想被乡下地方的松木火把和羊油蜡烛熏死。”
羊油蜡烛的腥膻味儿和烟那可不是一般夸张，哪怕加木炭煮过的羊油也一样。
男仆认真回答：“子爵大人已经叮嘱过，管家按照配额上限购入的。如果少爷觉得还不够的话，我可以悄悄去一趟地下市场。”
拉维迅速转头看向自家男仆：“诶？！还能这样？！”
年轻的男仆点头，思考了一下，努力模仿管家公式化的语调汇报：“隔壁麦克森男爵府的银鞘石一直不够用，小乔尼以前经常找管家买我们府上用不到的配额。他有向我们提及过靠近西面城墙的长街那边，有个贵族家仆之间的地下市场。交易的是各家贵族的特殊配额。”
拉维：“贵族的体面啊，治安署和城卫监察居然都不管？”
男仆的职业微笑和语调有点绷不住了：“少爷，长街那边是纯理教会的地方。”
——纯理教会比较另类。他们有三大特色：全员治疗师、药剂师；除了一些不爱见人的老年执事，哪怕是私生子也有一个算一个能查证贵族出身；每任皇后都是在纯理教会里长大的圣女。
纯理教会攒齐了全城所有想高嫁或不想嫁的贵族少女，虽然纯理教会没有什么战斗力，但谁不给纯理教会面子，一定别想过太平日子。
拉维当机立断翻出自己私房钱，抓了其中一小半金币出来：“行，你帮我跑一趟，银鞘石能买多少就买多少。然后顺路去白河沿岸那些工坊，我需要一套削苇杆笔用的燧石刀，一盒品质上好的鞣酸，剩下的钱全买成纸——不管是羊皮纸还是莎草纸。”
男仆愣了愣，试图劝阻：“少爷，没必要买那么多纸吧？”银鞘石向来限量，羊皮纸产量也相当有限，可莎草纸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剩下的钱估算一下，哪怕保底也能拉大半车莎草纸回来。
拉维勾了勾嘴角，轻笑：“有必要，等我到了领地上，所有能自理的十二岁以下的孩子，统统都得认字。”
于是男仆僵着脸拿钱出去了——拉维以秘术师的耳力能听到他小声在走廊里请示路过的管家，然后管家感叹：“少爷大概是受了点刺激没想开，这种小事随他去吧”。
翻译一下就是：疯得不严重，且观察观察。
子爵家少爷要逼自家领地平民孩子放下他们力所能及的日常工作去认字——不成体统，不贵族，浪费人力，糟蹋纸张……但问题不大。反正搬完家总得挑选培养一批在封地办事的仆人，拉维这种“怪主意”对管家而言完全可以顺水推舟……要是真能教出几个会记账的，倒是方便了子爵府日常工作。
拉维自然是不知道偏远封地靠农耕渔樵过日子的平民到底有没有学习天赋，他脑子里正在滚动一条高亮加粗置顶的大标题——教育和修路是下乡头等大事。
灵隅里的黑发祭司表示部分赞同：“挺好……你这个所有，是指平民吧？”
拉维：“对啊，也没有别的贵族吧——那可是父亲的封地。”
黑发祭司轻笑：“那，土著异族和农奴呢？”
本来在柔软坐垫上歪歪倒倒的拉维猛地坐起：“什么？！”
他抽了抽嘴角，又将自己摊回去：“……（哔——）的，难道这就是盖洛斯帝国版的达利特不算人？哈，那我不管。父亲是子爵，我非要纨绔兼发疯怎么了吧~外公柯林斯伯爵就和土著关系挺好的，我为什么不能？”
“我不太相信会有小孩子喜欢每天拿着根竹条巡视抽考的督学官，到时候被本地人讨厌了可别哭。”
“至不至于？只是认字而已！”
灵隅里，黑发祭司坐在一根石柱顶端，指尖牵引着烟雾似的灵性缓缓拉起临近的另一根石柱。它语气轻盈地吐槽：“……至于，有传承的部族和没有传承的部族是不同的，别说认字，单是让他们保持清洁和秩序，恐怕都会是个艰巨的长期工程。”
《箴言》开篇第一章第一句就是“神赐予万物智慧，并以文明拣选出其中的人类”。公学讲师引申出来的释义之一是——如果言谈举止穿着打扮不像个符合帝国大众认知的文明人，那就不是人。
——这不是帝国特有的认知，这是这个世界上所有受过教育能识字的人的共同认知。只不过各个地方对“文明”的定义不同罢了。所以贵族就任封地的第一桩大事，就是清点封地上到底有多少符合帝国标准的“平民”。
“啊哈，幸亏这活儿不是我的。”
“在贵族职责上，你爹的和你的有区别么？”
“……唔……好像没有……可恶……”
拉维发出了磨牙的声音。
家里这个子爵爵位迟早是他的责任——而且亲爹阿方索一向提倡家中大小事务各尽其职，姐姐罗莎莉还管着厨房的账本呢。
拉维不觉得到时候自己能随心所欲当个闲人。
阿方索忙于在家核对皇室下发的封地地形图，规划城池建设。众所周知，符合帝国标准的主城必须有围墙、供排水系统和垃圾处理区域，而新月丘陵……别说这三样，它连能改建主城的固定居住点都没。
但新月丘陵有条河，以及一个能停船的入海河湾。拉维建议将新城修在临近这处天然海港的坡地上，被阿方索当场否决，并指派他“去皇家图书馆好好查阅一下帝国远征军那些近海的战役”。
拉维查得无语望天——这个世界有“神迹”的结果就是祭司打架凡人遭殃，费伦泽群岛的珂洛洛王国曾经扬五十米巨浪硬杠帝国大军，生生拍平了一个岛，砸出了一大片平平整整的浅海晒盐滩。
珊瑚隐修会就是珂洛洛王国覆灭后，出逃的海神祭司们组建的。
阿方索强调了一句：“新月丘陵离费伦泽群岛不够远。”
拉维扶额：“父亲，异信真要生事，和城市在哪儿一点关系也没有。整个封地就这儿地势高点儿方便雨季排水……而且万一他们非要再来一个五十米巨浪，就这点小山头建哪儿都差不多……”
然后拉维就被阿方索吹胡子瞪眼赶出书房，打发到院子里帮忙清点最后一批将要运走的物资。除了他自己买的纸和银鞘石，还有姐姐罗莎莉定做的帷幕、纱帘、地毯……乃至一尊半人高的纯理教会生命天使维塔夏的塑像。
拉维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维塔夏的塑像——和各个教会那些面容模糊性别不明身披薄纱的天使装饰塑像不同，维塔夏有平静和善的老妇人面容，垂下的长发夹着丝带编成了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麻布短袍上。祂挽着空篮子，扶着木质有孔手杖——等到供奉上祭台，篮子里就得放入草药和麦穗，而手杖上会插入莎草纸、蕾丝、纱、珍珠或贝壳制作的花朵。
拉维的灵隅里，黑发祭司轻轻叹了口气。
“……比起这个维塔夏，语光者沙卡运气好太多了。”
拉维：？
那么多记忆他也只是草草翻了翻，不是很明白这个靠灵性自动运作的黑发祭司拉维被触动了哪条内存资料。
黑发祭司慢条斯理地解释：“神战中被俘虏的神祗，如果对方觉得神性相差太远，难以作为自己的养料，就会被禁锢，逐渐转化为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