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因为特殊情况,二班和三班合班。
操场上两拨人泾渭分明地站在跑道两侧热身,中间隔着一整条跑道,偶尔有串班的几个人跑来跑去。
三班那边没看见杨杰磊,但他那两个跟班在,一个又瘦又高,一个胖乎乎的。
热身跑完,体育老师就回办公室了,让两个班在操场自由活动。
祁佑言嚷嚷着要打球赛,游栩去器材室给他们拿球。
刚走到门口,游栩就听见里面有争执声:“这球我们先拿的。”
“写你名了?”
游栩无动于衷地走了两步,打算把旁边的门推开拿器材,又听见里面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松手。”
他偏头看了一眼器材室的门缝,他只能看见里面几个人的轮廓。
站在靠里位置的高个子的男生叫孙昶,手里攥着一颗篮球,他对面站着的顾其煴也一只手搭在篮球上,正垂眼看着孙昶的手指。
跟着孙昶的胖子经常和杨杰磊在一起,比孙昶矮半个头,游栩之前听他们聊天的时候叫他齐乐。
齐乐用力把球往自己这边拽:“说了这球我们班先拿的。”
“你们班的人不在器材室,球在架子上,我先拿的。”顾其煴说,“松手。”
齐乐说:“今天器材室就剩下这一颗球,我不可能让给你。”
孙昶在齐乐后面插嘴:“你二班的?二班的来我们器材室拿球?你有毛病吧?”
游栩在器材室门外抱着胳膊听了一会儿,觉得好笑。
器材室偏三班那边,但一直是各班公用的,什么时候成三班专用的了。
齐乐在里面上下打量了一下顾其煴,目光在他干净的白T恤上扫了一圈,似笑非笑:“你是新来的吧,知道我们谁吗——"
“不知道。”顾其煴打断他,“你再不松手我把这颗球拍你脸上。”
游栩在门外差点笑出声。
顾其煴性子硬,根本不像温渡清说的那么软弱。
孙昶骂了一句什么,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响,有人撞在了金属架子上。
游栩推开门。
器材室里的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外,齐乐正攥着顾其煴的领口把他按在一排篮球架子上。
顾其煴后腰抵着铁架的横杆,偏头看了游栩一眼。
游栩靠在门框上,朝他挑了挑眉。
看见游栩,齐乐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点。他跟杨杰磊混,知道面前这个人打起架来什么德行。
今天杨杰磊不在,他不打算和游栩动手,反倒是游栩一直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齐乐愣了一下,逐渐松开顾其煴的领子。
顾其煴的校服扣子崩了一颗,滚到水泥地上弹了两下。
游栩抬脚踩住那颗扣子。
孙昶想要说什么,被齐乐一把拉住:“先走。”
人走后,顾其煴弯腰把滚远的篮球捡起来,侧头看游栩。
“谢谢。”
游栩眉尾一扬,说:“我没帮你。”
等对方也抱着球走后,他弯腰把脚下那颗白色扣子捡起来,捏在指尖看了两秒。
陈煜看了一眼顾其煴领口空着的扣眼,皱起眉:“你扣子呢?”
顾其煴低头看自己领口:“崩了。”
“才来几个月,怎么会崩了?”
“器材室有人推我。”
陈煜的眉头立刻拧紧了:“我刚才看见游栩过去了,是不是他?”
顾其煴伸手按住他胳膊:“不是,他帮了我。”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陈煜叹气,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你昨天不是说要写物理竞赛的报名表吗?我帮你拿过来了,一会给于老师就好。”
他声音顿了顿,瞄了一眼前面篮球场上的游栩,“他跟三班那些人碰上了没?”
“碰上了。”
顾其煴翻开物理竞赛的报名表,在名字栏填了自己的名字:“但是他没动手。”
游栩走到篮球场边的时候,夏侯朝他招手:“游栩,这边缺一个,来不来?”
游栩把外衣搭在铁丝网上,接过夏侯扔过来的球:“来。”
半场三对三,游栩和夏侯、祁佑言一组,对面是三班班的三个男生,除了孙昶,另外两个人和游栩他们没什么交集。
打了大概七八分钟,游栩连进了两个球。倒是对面被逼得失误了几次,影响到他们发挥。
夏侯站在原地问:“你们会不会打球,传球传好啊?”
“啊!”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响,游栩回头。
祁佑言手里的球滚到了场外,膝盖磕在地上,明显蹭破了一层皮。他“嘶”了一声,捂着膝盖站起来。
夏侯本来在防另一个男生,看见祁佑言受伤跑过来。
“你们随便打打怎么也能伤我们的人啊?不知道马上就要篮球赛了吗?”
孙昶往后退了半步,和其他两个人站在一起:“打球磕磕碰碰很正常,你不要说的像我们耍阴招一样,就不能是他自己摔的吗?”
操场边上已经有人注意到篮球场的声音,几个在打羽毛球的朝这边张望。
陈煜拍了拍顾其煴:“他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游栩偏头看祁佑言膝盖上渗出来的血珠,说:“磨伤了,不管是不是故意的,道歉是基本的。”
怕他又和孙昶扯上麻烦,祁佑言伸手拉住游栩衣角:“我没事,是我不小心摔了。”
游栩蹙眉:“你当我瞎吗?我看不见他扯了你一把?”
“好了。”站在两人中间的夏侯开口,“祁佑言的膝盖还要处理,先去医务室吧。”
游栩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祁佑言膝盖上的擦伤已经渗了一小道血线,他蹙眉。
顾其煴本来要往篮球场走,见游栩转身去扶祁佑言,估计不打算计较了。
他往回登上两级台阶,在陈煜旁边重新坐下。
陈煜把一瓶水塞给他:“你起来干什么,万一他俩动手把你卷进去了怎么办。”
“不会打起来。”
陈煜盯着顾其煴的侧脸看了几秒,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你总帮他说话。”
离下课还有十分钟,操场上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往教学楼走。
祁佑言被夏侯扶着,一瘸一拐地去了医务室。路上夏侯叹了一口气:“不是我对三班的刻板印象,我每次遇见他们,准没好事发生。”
听到他这么说,祁佑言附和:“还好是小伤。”
放学前,游栩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扣子放在顾其煴桌上。
顾其煴正在收拾书包,闻声动作停下来,瞥了一下那颗扣子,又抬眼看游栩。
游栩低头把书包拉链拉上,挎着包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你的,缝一下。”
走道那头的陈煜靠在门框上等着顾其煴出来,看见顾其煴收起那颗扣子,眉头微微动了动。
放学后的校园渐渐喧闹起来。
游栩按照提前说话的约定,在校门口不远处一家口碑不错的简餐店等徐沁。
徐沁换了一身便服,柔顺的长发披在肩头,一路走过来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等很久了吗?”看见站在店门口的男生,她问。
“刚到。”游栩侧身示意她先进店。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餐时,徐沁问起游栩的喜好,游栩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饭菜,让她随意。
徐沁用吸管轻轻搅动着杯子里的柠檬水,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游栩随意搭在桌沿的手腕。
那条黑色的、带着细小名牌的皮筋,还安静地圈在那里。
她眼底的笑意深了一点点,脸上的神情很快恢复自然,说:“听祁佑言说你们原本有活动的。不好意思啊,临时约你出来。”
“没事。”游栩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地说,“本来也没有特别想去。”
徐沁是个很会聊天的人,话题从学校最近的趣事,自然过渡到了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
徐沁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似乎斟酌了一下语气:“其实……今天约你出来,除了吃饭,还想跟你道个歉。”
“谢谢你帮忙。”她不好意思地抿唇,“我不太想被其他男生追问才出此下策,麻烦到你了。因为你看着不好接近,没什么人会特意来问。”
这个理由听起来还蛮合理。游栩记得中午徐沁把皮筋塞给他时周围确实有几个其他班的男生在往这边看。
“误会不了什么。”游栩手指碰碰腕上的皮筋,“这个吃完饭还你?”
“不用急。”徐沁说,“晚点回学校再给我就好。”
游栩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细腻的情感暗示,也懒得去深究对方话语里的潜台词。既然对方说不用急着还,那就先戴着。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沉下来,街灯次第亮起,两人结账走出餐厅时,晚风带着些许凉意拂面而来。
“今天谢谢你陪我吃饭。”徐沁站在店门口的路灯下,仰头对游栩说。
她的脸颊被灯光镀了暖色,能清晰看见细腻的绒毛,游栩才发现她今晚化了妆,本就精致的脸蛋更耐看了一些。
“那我就先回家了。”
“路上注意安全。”
等徐沁离开,游栩在原地站了几秒,抬手看腕上的黑色皮筋。
他轻声“啧”了一下,手插回裤兜,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祁佑言受伤了还不消停,在他临走前缠了自己好一会,非要他帮忙买最新一期的漫画杂志,游栩回去前还得去一趟书店。
马路对面,刚从文具店出来的顾其煴和陈煜将这一幕收入眼底。陈煜悠闲地吹了声口哨:“那不是游栩和徐大校花吗?真一起吃饭啊。”
顾其煴的目光掠过街对面那个高挑的背影,又扫过他手上那截在灯光下圈着黑色皮筋的冷白手腕,微垂眼睫。
虽然没有归还皮筋,但这顿饭看起来吃得并不怎么愉快。
游栩从书店出来,手里拎着袋子,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插在裤兜里。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时,前方阴影里突然传来几声嗤笑和推搡声,夹杂着一个少年带着哭腔的争辩。
“说了没钱,真的没带钱。”
“穿这身校服说没带钱?书包给他卸了!”
游栩不太爱管闲事,但昏暗的光线下他能看清三个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正围着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
其中一个青年粗暴地扯着男生的书包带子,男生死死护着书包,脸吓得煞白。
“喂。”游栩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微冷。
三人闻声转头,看见只有游栩一个人,还是个学生,为首染着黄毛的叼着烟,上下打量他:“想多管闲事?识相点滚开,不然连……”
他话没说完,就看清了游栩的面容,脸色沉下来:“怎么是你。”
男生看到游栩,眼睛猛地睁大,心想,完了,这下又遇到学校里的混混了。
“书包还他。”看见是开学那会在平台劫钱的几个人,游栩移开视线,对那个拽着书包带的青年说。
“真得让你吃点教训,免得你又来妨碍我们。”刺猬头青年啐了一口,伸手要推他。
游栩扣住他伸来的手腕,反向一拧。他没用什么狠招,那刺猬头“哎哟”一声,抓着他的手不放。
见状,黄毛骂了一句就冲上来。
游栩顺势把刺猬头往前一搡,挡了黄毛一下,同时抬腿,膝盖顶在他的小腹上,动作相当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应对这种场面。
黄毛弯腰吃痛的时间,游栩已经将那个吓呆的初中男生拉到自己身后。
他目光扫过面前三个惊疑不定打量起他的混混,问:“还不滚。”
那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衡量着要不要硬来。
最后黄毛捂着肚子,色厉内荏地撂下句“小子你等着”,带着另外两人骂骂咧咧地快步朝巷子另一端退走了。
巷子里重归寂静。
游栩松开一直紧握着男生胳膊的手,弯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书包,嘴上说着:“以后放学别走这种没人的小路。老师没教你吗?”
男生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下次不会了。”
游栩目光掠过巷子另一端,靠近他来时方向的入口阴影处似乎站着一个人影,安静地倚着墙,不知道看了多久。
光线太暗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轮廓……
游栩脚步一顿,脸上神情不明。他怎么会在这里?
顾其煴动了一下,从阴影里走出来,两人隔着几米远的巷道对视。
游栩拎起袋子往巷口走,就在即将和顾其煴擦肩而过时,顾其煴说:“身手不错。”
看着他有些发怔的神色,顾其煴忽然觉得转学来新濡不全是那么无趣。
回到家,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六点五十分。
“回来了。”
听见玄关处的声音,大厅沙发上坐着的女人抬头看过来。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的映在她保养得宜的侧脸上。
顾其煴低声唤道:“妈。”
温渡清的视线移到他身上的校服,想起了什么:“怎么不见你穿我给你买的那件羊绒衫?是不喜欢那件的款式还是颜色?”
那件羊绒衫价格不菲,是她特意挑选的。
顾其煴弯腰换鞋:“没有不喜欢,只是没什么时间穿。”
“这样。”温渡清稍微放松下来,又低头抿了一口手里温热的茶水。
顾其煴直起身,拎着手里的书包准备往房间走,被温渡清叫住。
“我这几天要出差,明早让曹叔给你做枣粥,吃点暖暖。有什么事就发信息,或者直接让曹叔联系我。”
顾其煴脚步停住,转身问:“这次出差要多久。”
“看那边项目进展。”温渡清将骨瓷茶杯放回茶几,发出清脆的响声,“不过应该比上次短一些。”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明显已经成长起来的人,她思索:“我觉得你叔叔介绍的巡查太危险了,在马路上跟那么多不配合的陌生人人打交道也没什么意义。”
她观察着顾其煴的表情,继续说道,“你各方面条件都不错,时间宝贵,多花点心思看看我给你找的那些金融案例吧。我认识不少优秀的人,可以让他们带你。”
顾其煴垂着眼,看着脚下明显被人仔细打扫过的地板瓷砖,没说话。
“妈是为你考虑。”温渡清叹气,“在学校待了一周累了吧,早点休息。”
“知道了。”顾其煴拧开房间门把手,“我回房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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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