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小姐说笑了,我们岂敢不满!”大汉那枯黄的脸上堆着假笑,看了一眼田埂处,慢悠悠地道。
小芹听到此话忍不住皱眉,这大汉是什么态度,竟如此对待小姐。
云知泠心里明白,如今朝廷不稳,新帝又刚登基,百姓无粮可收,难免会对荒废土地的大户人家产生怨气。
几个农夫轻步上前而来,一位年纪较大的老丈开口道:“姑娘可是云府小姐?”
“小女是云府大小姐,今日来此处置荒地之事。”云知泠直接禀明来意。
“云小姐,阿大的话您别放在心上,他向来直爽惯了。”老丈放低了姿态。
“里正,你不必解释,他们官官相护,哪里还在意我们?”阿大的声音里带了些嘲讽,他家里地是最少的,今年几乎颗粒无收,家里老母为了不让他饿肚子,省下那点口粮,竟硬生生将自己给饿死了。如今的他满腔怨气,恨不得都发泄出来。
“阿大,莫要胡说!”里正的声音带了些凌厉,本来就是他们有求于人。
阿大还是很听里正的话的,这些日子里正没少帮衬他,他不屑地哼了一声,靠在了一旁的树干上不再说话。
“云小姐,今年收成不好,村里饿死了好多人,我们此举也实属无奈,望您莫怪。”里正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带了些歉意。
“无妨,里正,您且说一下你们的主意吧。”帷帽遮住了云知泠的脸,让人有些看不清她的具体表情。
里正抿了抿唇,眼前的云小姐看着端庄知礼,可身上带着的那种贵气与疏离感,还是让他有点底气不足。
“你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户小姐,哪里懂得这些!”后面一中年妇人满脸鄙夷,开口道。
“就是!”中年妇人旁边的老丈赞同地点点头,“如今她们吃得饱穿得暖,哪里在乎百姓死活。”
“跟她说了也白说,地也不会租给我们。”中年妇人再次开口道。
一旁的老丈啐了一口,“里正,我看就不用和她废话,咱们直接进京去。”
“够了!”里正抬了抬手,厉声道。
太阳高高地悬在头顶之上,像一炉烈火,让里正有些口干舌燥。
小芹在云知泠身后越发不满,这群刁民,如此不讲理。
“云小姐,我们别无他求,只希望村里的娃娃都能吃饱饭。”里正有些难为情的开口,希望这位云小姐不是那种跋扈之人。
“里正直说便是。”云知泠语气始终没重过一分。
“您这片地刚好就在我们村子附近,并且已经荒废多年,我们想着将地租下来,我们愿意多付些租金。”里正稍停一瞬,又道:“云小姐是良善之人,想必也是不愿看到村里娃娃挨饿受罪吧。”
“里正,我不能将地租给你们。”云知泠的声音融入风里,落进几人耳朵里是那样的冰冷。
里正眼皮垂了垂,掩住了大半的算计与狠戾。
“呸,你们这些人就是自私。”那中年妇人白了一眼云知泠道。
“不租给我们?”靠着树干的大汉讥笑道,“难不成是想卖与我等。”
“我早就说了,咱们不如直接上京去。”一旁的老丈开口道。
“上京?上京也得云家点头!”中年妇人道。
云知泠看向她们,又看向一旁正在玩耍的孩童,平静道,“想必你们是误会了。”
“误会?”大汉道。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王爷,就在前面。”其中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开口道。他轻拉了下缰绳,马儿慢了下来,这才看清,马背上的少年一袭灰湖蓝银绣竹纹长袍,马尾由红色发带高高束起,明媚又张扬。
“嗯。”王爷轻声应道。他身着玄色织金云纹长袍,银质发冠正中,镶嵌着一块和田黄玉,色泽鲜亮,给人一种不可近身的高贵感。
“怎么会有一名女子?”两人在不远处停了下来,陆承澜仔细看了看前方,疑问道。
今日他正在巡街时,碰到了一名鬼鬼祟祟的田官。田官犹豫半晌,才将事情说了出来,他当即进宫通报给摄政王。王爷起初并不关心此事,让他解决便好,可过了片刻后,王爷竟骑马追上了他,说与他一块来处理。
沈景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女子带着帷帽,遮住了大半身体,青色裙摆随风微微飘动,身后跟着一个丫鬟,面前还有几名农人,不知在交谈什么。
沈景屿翻身下马,凑近了些。
“王爷,我们不过去吗?”陆承澜来到了王爷身后。
“不必。”沈景屿眼神盯着前方。
云知泠道,“我不是要将地售于你们。”
“那云小姐是在拿我们寻开心喽?”那中年妇人略粗的嗓音高了几分。
一旁的大汉刚要开口,小芹已经出声,“你们听小姐把话说完!”
“嘿,你一个丫鬟……”中年妇人一脸不服。
里正直接打断了她,“听云小姐把话说完!”
周围倏地安静下来,只剩飞鸟掠过天空发出的喳喳声。
“里正,之前是云府的疏忽。”云知泠顿了顿,“为表歉意,云府决定将此地给予你们种植三年,不收租金!”
中年妇人愕然,嗓子有些失声,“什么?”
里正与几位农夫也有些呆愣,耳边只剩下风声与喳喳声。接着眼底又涌起一股暖流,冲走了所有算计与狠戾。
“云小姐,此话当真?”里正的话音都有些颤抖。
此刻的他们内心都充满了悔意,先前他们竟还打算将云小姐抓起来,逼迫云家同意,没想到云小姐能有如此心胸,不仅不计较他们的恶语相向,反而还给他们几个粗人道歉。
十亩地虽然不多,但却承载着活下去的希望。
“此话当真。”说罢,云知泠便招呼小芹,让她去马车上将纸笔取来。
“云小姐,俺们也向你们道歉,俺们不应该那样对你。”中年妇人的语气恭敬了许多。
藏在帷帽后的云知泠笑了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婶婶客气了。”
不远处,两人将对话全都听了进去。
陆承澜眼底带了些佩服,“这女子竟有此等心气。”
莫说京城女子,就是那些男子,也做不到如此心平气和,低头与农人道歉。
沈景屿并没有回话,看向云知泠的眼神多了些情愫,他只觉她的帷帽像在发光。他抬手捂住了心口,有些发闷,随即心底的异样愈来愈强,像一股气势汹汹的洪水,蔓延至四肢百骸,冲到喉咙时又戛然而止,怎么也出不来。
小芹已经将纸笔取来,云知泠将立据写好后,盖上云府印章,递给了面前的里正,“里正,这是契纸。”
里正双手接过契纸,转身说道,“阿大,你过来看看。”
阿大有些不自然的走过来,看向里正手中的立据。
半晌,他才抬起头来,冲着里正点点头。
里正立即咬破手指,生怕云知泠反悔似的,将中指指印按在了下方,后面几人也同样按上了指印。
里正将立据小心仔细收好,便要跪谢云知泠。
小芹快速上前一步,将人扶住。
“里正不必如此,此后有事来云府传话即可。”云知泠话落,转身便走向马车。
“云小姐慢走。”几人的话音里全是感激。
云知泠来到马车旁,便看到了不远处的二人。
“云小姐。”陆承澜刚刚就觉得那个婢女眼熟,此时他终于记起来了。
沈景屿眼神凌厉看向他,语气平缓,“你们认识?”
“云小姐...救过我。”陆承澜被沈景屿看的有些发毛,清笑一声。
沈景屿转回头去,见两人似是在看这边,抬步便走了过去。
“王爷。”云知泠福身道。
云知泠的帷帽被风吹起,露出若隐若现的玉颈,沈景屿慌忙将目光移向别处,这太阳也太晒了。
“云小姐,用过午膳了没?”沈景屿声音低魅,语气随意。
“啊?”云知泠一脸疑惑。
“我也未用。”沈景屿说着,来到马车前,“一起吧,刚好有事请与云小姐商议。”
云知泠看向远处的两匹马,“那......”
“那匹马比较贪吃,还未吃饱。”沈景屿说的认真。
云知泠信以为然,点了点头,由小芹扶着上了马车。
刚赶过来的陆承澜,“......”
一旁未吃饱的马,“......”
官道一旁的树木已经有了枯叶,秋风吹起,几片枯叶簌簌落下,刚好被赶来的马车碾过,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马车内,沈景屿从袖中取出一小瓷瓶,问道,“云小姐,可还有解毒药丸?“
云知泠弯腰,将座椅下的小匣子拉出,取出了两个瓷瓶递向沈景屿,“还有几颗。”
沈景屿接过,“云小姐一身医术,可是云院判所授?”
“是父亲所授,但偶尔也会翻些古籍。”云知泠将帷帽取下,放在了一旁,“中和堂,王爷可查到什么?”
“据探子来报,中和堂背后之人已经许久没露过面了。”沈景屿眼睫半垂,淡淡道。
“估计很快就会露面了。”云知泠看向马车外,若这背后之人与御史夫人有关,那新帝就危险了。
马车压过石头,导致车身不稳。
沈景屿身体晃了晃,轻咳两声,“咳咳...”
“王爷,身体还未恢复?”云知泠看向沈景屿,她记得,她是为他治好了的,难不成又中毒了?
沈景屿直了直身子,眼底涌起笑意,“多亏了云小姐,已经好多了。”
“举手之劳,王爷言重了。”云知泠唇角微弯,带着淡淡的疏离。
“不妨云小姐再把一次脉?”沈景屿惟恐云知泠拒绝,又道,“昨日与人缠斗,吸入了少量粉末,不知是否是毒药。”
“好。”云知泠靠沈景屿近了些,探手轻搭她的腕脉,垂眸诊治了起来。
沈景屿望着眼前女子认真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闭了闭眼,那股若有若无的药香飘了过来。
云知泠将手收回,坐回原处,“脉象微乱,毒性尚浅,并无大碍。”
沈景屿理了理袖子,“云小姐可有防身的药丸?”
“没有。”云知泠摇了摇头,“倒是有些药囊,可以防一些普通毒药近身。”
这话倒是提醒了云知泠,她可以做一些药囊,减少一些毒药的药性,防止被控制。另外还可以做一些有益身体的,让母亲随身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