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内陆队结束了历时近两个月的跋涉,返回中山站,已经是春节前夕。
孟如琢的记忆中,自从拥有了自己的电脑和智能手机之后,他从来没有和外界断网、断联这么久过。
他先跟家里打了个视频。
到年关下,家人齐聚顺德,挂着“大展宏图”书法的客厅里显得拥挤了一些,爸爸的茶台旁终于坐满了人。
妈妈怕两只豚鼠受到亲戚小朋友的“迫害”,帮它们挪了窝,和近九十高龄的外婆一起待在露台上。
温度适宜又有微风,外婆听力不好,也不嫌孟嘉豪和孟嘉欣发电报的声音吵人。
但她虽然耳背,脑子还很清醒,记得孟如琢去了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事,又问他:
“薯仔,几时返屋企呀?”
孟如琢想了想,摇摇头,笑道:
“唔知呀,婆婆,我返到嚟就即刻去睇你啦。”
挂掉电话,打开邮箱,里面塞满了邮件,有所内同事发来的,也有其他单位的陌生人发来的,还有两封来自导师霍彤。
孟如琢事先说过自己在昆仑站没有网络,所以霍彤并没有多问内陆队的日常生活,只是补充了一些她近来陆续收集到的、聂欢当年未公开发表过的研究材料。
孟如琢花了一整天时间,处理完积压的工作,又给导师回信。
一是报平安,二是将自己这些天关于“极光夜海雾”这个课题的一些新想法和假设同步给她,请她指正。
晚饭时,在食堂里,孟如琢碰到了刚刚户外作业回来的师姐。
中山站的气温在零度左右,与南极内陆相比起来,已经算是相当温暖。
吴立坤在餐桌旁坐下,脱掉厚实的防风外套,里面只穿了短袖。
她还没来得及拿碗筷,先是仔细打量了一番孟如琢的面部轮廓:“真是瘦了。”
孟如琢双手搓搓脸颊:“还好吧,我每天都吃很多,只是可选的种类比较少。”
吴立坤笑了:“郑队长打过铱星电话,说你发作过高原性高血压,又遇上了暴风雪,失联好几天,吓得我差点跟所里联系。”
“幸好你没发。”
“好在没几天雪龙号就要靠岸了,等过完年,你就可以回去看你那两只老鼠了。”
吴立坤隶属于越冬队,会在中山站一直待到今年12月前后,等到下一年度的科考队员来接替工作。
这也是所里原本的安排。
孟如琢埋头喝了口汤,心不在焉地纠正她:
“不是老鼠,是豚鼠,或者也可以叫荷兰猪。”
师姐含糊应道:“嗯嗯,猪猪,最近有没有新拍照片,给我云吸一下。”
孟如琢没接话,盯着碗底,走神已经走得远了。
研究所每年的科研任务都是提前安排,更涉及到经费分配、出境审批等一些特殊程序,名单一早就报上去了。
如果孟如琢什么也不做,那么日程一天天向前推进,雪龙号会如期起航,他也会如期离开。
南极是世界上唯一一处没有公认主人的土地,《南极条约》搁置了各国的主权之争,只允许和平与科学立足。
在这片大陆上的一切,爱/欲生死,都是不受单独某一个人类社会的法律与秩序所管辖的。
当时同乘雪龙号的队友有百余人,来自五湖四海,一旦科考结束,其中多半不会再见。
而他这一生与聂逍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的日子,或许也就到此为止。
他们可以在世界尽头任意定义彼此的关系,而当回到北京,重返科研机构与家庭场所,置身于社交与亲缘织就的人际网络中,他们还能成为对方的谁呢?
晚饭后,孟如琢路过公共活动室,来还一本他去昆仑站之前借来打发时间的书。
活动室平时可以用来看电视、下棋、打乒乓球,也可以用来临时开小会。
孟如琢一进去,就见薛领队和聂逍分别坐一个沙发椅,中间的茶几上摊着文件。
老薛正指着某一页说话,聂逍垂眼听着,手里的笔转出了残影。
“小孟,”薛领队先发现他,“都到门口了还想偷溜?过来,坐会儿。”
孟如琢只好走过去。
聂逍坐的是双人沙发的一边,身侧还有很大空间,理所应当,孟如琢该去坐到他旁边。
但他犹豫了一下,搬了把椅子,坐到了茶几对面。
薛领队并没有察觉异样,但聂逍的目光很明显地一顿,从文件上挪开,追着孟如琢的双眸,停驻了几秒。
从昆仑站返程的途中,他们就一直保持着这样不远不近的奇怪关系。
还是同住一个上下铺,同坐一辆车的驾驶位与副驾,时间不充裕时同吃一碗饭,没事干发呆时,也坐在离彼此最近的那个位子上。
甚至昨天抵达中山站,别的内陆队员都默认回到出发前住的宿舍,只有聂逍去找孟如琢原本的室友换了房间。
但谁都没再提及苹果屋的那一夜。
薛领队问:“我听老郑说了,你们这趟可是吃了不少苦,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孟如琢笑了下:“谢谢薛队关心,我回来后又找队医复查了一遍,已经没事了。”
薛领队摆摆手,又道:
“我没法跟去内陆队,也就只能口头关心了。不过聂逍跟在旁边,总该能顶点用,他有没有好好照顾你?”
聂逍手里的笔忽然不转了。
“照顾”的词义实在太宽泛,聂逍屡次在危机时刻救他,将护目镜让给他,在雪坑里将他抱在怀里取暖,这些当然都算是照顾。
而至于苹果屋里发生过的事,已经远远超过了“照顾”两字的范围。
薛领队是聂逍最亲近的长辈之一,尽管他们没有任何正式、确定的“名分”,但孟如琢却生出一种背着家长偷情的荒谬心虚之感。
他回答:“……照顾得很好。”
聂逍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连杯盖都没拧开。
薛领队没留意到这点小动作:“那就好,出发前我专门嘱咐他,你年纪小,又是第一次进内陆,该帮的地方要多帮一把。”
聂逍放下杯子,终于开口:
“他也照顾我了。”
薛领队诧异地瞪着他。
孟如琢干咳了两声:“聂逍突发雪盲……”
薛领队脸色立刻沉了一个度:“这事儿你怎么没说?”
聂逍自知理亏,没有接话,老薛当着孟如琢的面也不好继续训他,只能转而问:
“小孟,我记得你们所里安排是你师姐留下越冬?那你是按照原定计划跟着雪龙号回去?”
孟如琢没有立即开口。
他和聂逍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聂逍没有看他,只是随意望着前方的空气。
“对,”孟如琢听见自己回答,“还按原定计划。”
“那也好,家里人肯定都惦记着,”薛领队拍拍他的肩,“回去好好休息,你们搞科研的辛苦,别学聂逍,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孟如琢张了张口,视线游移,忍不住瞥了聂逍一眼。
聂逍只是一动不动,坐在远处,“嗯”了一声。
他的语气轻而平常,孟如琢听不出他究竟在附和哪一句,是“别学我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还是“家人一定想你了”?
还是“你确实应该按照原定计划回去”?
这几个猜测都同样合理。孟如琢忽然不愿意在这个空间里再坐下去了。
他把书放回书架:
“明天还得早起工作,薛队,我先回房间了。”
老薛还没说话,聂逍却忽然把面前文件一扣,起身:“我跟你一起。”
老薛有点没反应过来,聂逍追在孟如琢身后走出几步,他才抬腿,虚虚踹了聂逍一脚:
“臭小子,明天继续啊!还有记得给你舅妈打电话,她这两天一直催我!”
两人从楼内出来,顶风穿过站区,宿舍就在对面。
聂逍突然问:“你回来以后什么时候去队医复查的?怎么没告诉我?”
孟如琢沉默片刻,反问:
“你呢?你找陈主任去看过眼睛了吗?”
聂逍哑然,孟如琢淡淡一笑:“我猜你一样去看过了,不也没告诉我吗?”
回到宿舍,孟如琢翻出换洗衣物,先去洗澡了。
聂逍想起临走前老薛的嘱咐,给他舅妈打了个视频。
家里睡得晚,北京时间10点多,舅妈还是很快接了。
“哎,你们不是昨天就回到中山站了嘛,怎么这会儿才打过来?”
聂逍笑道:“怕您白天要办年货打麻将,哪儿有功夫百忙之中接见一下我呀。”
表妹已经换上了红毛衣,凑到镜头前:
“哥,爸爸说你今年终于交到新朋友啦!”
聂逍隔着屏幕弹她脑门儿:“别听你爸瞎说,不算朋友。”
舅妈也很关心:“啊,不是那个小孟吗,老薛提了好几次了,说你今年本来不用去昆仑站的,为了照顾小孟才——”
聂逍望了眼紧闭的浴室门,不置可否:
“搭把手而已。人家马上要跟雪龙号走了,回去之后各干各的,见一面也难……称不上朋友。”
他跟舅妈聊了几句家事,问了问表妹学校里怎么样,又被迫拉远镜头,展示了一下全身,证明自己健康平安完好无缺,不是驴她们。
正说话间,表妹忽然转脸看了一眼身后,似乎有什么人刚从客厅经过。
紧接着,舅妈也住了口,看向同一个方向,试探着朝来人道:
“薛净,你要不要跟逍儿说两句?”
聂逍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拖到现在才联系家里的原因就是这个。
今年他和老薛都不在家,舅妈、表妹百分之百会叫薛净来一起过年。
那端安静了几秒,镜头一阵晃动,薛净的清瘦面孔还是出现在了屏幕里。
聂逍张口,又迟疑,最后只是心平气和道:
“还没睡呢?”
几个月前,聂逍出门前脚与她不欢而散,那时堵在喉咙里的一句“妈”,现在到底还是没能叫出来。
聂逍视力很好,但现在雪盲的后遗症尚未完全消退,又没有常备眼镜,所以看屏幕时,会不自觉地微微眯一点眼。
薛净立刻就察觉到,皱起眉:
“你眼睛是不是又出问题了?”
聂逍还未回答,浴室门一响,孟如琢出来了。
头发湿着,衣服却已经穿戴整齐。
他看到聂逍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个和薛领队有些相似的中年女人,立刻便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孟如琢犹豫了一下,想上前去打个招呼。
然而刚一迈步,聂逍却向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拿着手机,径直避出了房间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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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不算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