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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天光长驻

第一眼。

聂逍不知该如何想象,在那样偶然的一刻,命运的齿轮早已开始转动。

从一开始,孟如琢就不仅仅是上天在这趟航程中随机指派给他的一个旅伴。

聂逍轻声问:“过去的三年里,你是怎么找我的?”

孟如琢脑子有点昏沉,稍微回忆了一下,实话实说:

“你对我说了什么,我就靠什么找。”

聂逍没法完全复盘他当时与孟如琢的对话,但以他一贯的习惯,应该并不会主动提及自己的名字、年龄与职业等私人信息。

“那岂不是……很难?”

“是啊,”孟如琢淡淡道,“我听到休息站的人叫你的名字,Shawn或者Shaun,不知道该怎么拼。又联系到那支纪录片团队,他们也早就和你失去联系。我查过当地的向导名录、登山记录、谷歌地图,甚至在社交平台同城里翻过很多人的照片。什么结果都没有。”

“我本来以为,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他的语气平和而沉静,即便“爱上一个一生只能见一次的陌路人”是如此伤感的一件事,他好像也早已认命接受。

聂逍在黑暗中沉默了许久,伸过来一只手,捏了捏孟如琢的鼻尖,又摸了摸他的脸颊。

随后他轻声开口,如自言自语:

“怎么会呢,你这不是找到我了吗?”

经历过刚才那种尺度的事情,这样的动作未免有些纯情。

孟如琢等了片刻,发现聂逍抚摸过他之后,并没有把手收回去,只是就那样虚虚搭在了他耳畔。

他便也把自己的手贴上去,似有若无地交触着。

“在雪龙号上,你刚一介绍自己的名字,我就问你是U还是Double U。那是因为我不死心。

“你回答‘不是小羊’,我就想,也许是我当初搜Shaun太多了,假如我再多检索几条Shawn,说不定就能找到你呢?

“那样的话,即便我没有加入科考队,没有坐上雪龙号,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仔细地去找,我们是不是就仍然有机会再见呢?”

聂逍听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心脏浸了水、晾不干,沉甸甸的,连跳动都显得雾气氤氲。

他们的关系甚至还没法被准确地下一个定义,他们的感情就已经有了三年的时差。

聂逍掀开被子,侧身,将孟如琢连人带睡袋拥住了。

躯体不直接相触,不显得过分亲密,但结实臂膀与蚕蛹般的睡袋却能带来双倍的安全感。

至少在此刻,他不想让孟如琢再为这件事遗憾后怕、患得患失,哪怕一秒。

“既然你这么想再见到我,那为什么好不容易在雪龙号上认出我来了,又不肯第一时间告诉我呢?”

聂逍的声调比他平时说话要低,孟如琢蓦地觉出成熟的年龄感来。

他回答道:“……因为你显然是不记得我了啊。

“我就觉得没必要了。突然跑过去说你救过我的命,算什么呢?不是凭空给你增加心理负担吗?

“后来我们越来越熟悉,你对我越来越好,我就更说不出口。

“如果我说了,那你每每多照顾我一点,我都会怀疑,这是不是和三年前我们的交集有关,你救过我一次,就好像对我产生了某种责任,由不得不救第二次、第三次。”

聂逍有些无奈:

“那等到了中山站,我提到‘那个男孩’,都把时间、地点、你的单位全报出来了,你总该知道我还记得了吧,只不过是没法和你的脸对得上号。那会儿怎么还不告诉我?”

说到这里,孟如琢语气中那隐约的偏执与委屈反倒没有了,轻轻笑起来:

“当然是看你可怜。

“你救了那么多人,到头来,拢共也就‘那个男孩’和我两个人这么在意你。现在要是戳穿了,说其实我俩根本是同一个人,那你更要幻灭了。

“人家职业救援队员是靠这个谋生赚钱的,你干这行又没有钱赚又没有情绪价值,那不纯粹成了历劫来了?”

聂逍听孟如琢笑了,也在他枕畔用气声一笑,把吐息送到他耳根处:

“难怪呢,昨天在路上,我夸你比三年前安第斯山那个男孩勇敢,你都不理我。”

“我在开车。”

聂逍逗他:“你在生气。”

孟如琢有点不好意思,嘟囔:“……我一边开车一边生气。”

他们维持着这样几乎称得上是“依偎”的姿态睡了一夜。

次日推开门,室外晴空万里,完全看不出区区数小时之前还刮着世界末日般的风暴。

聂逍的眼睛基本恢复,现在的感觉只是有点类似于轻度近视。

恰巧孟如琢有一副低度数的墨镜,他试了下,开车看路没有问题。

苹果屋内有备用柴油,两人把雪地车的油箱加满,使用过的工具、被褥等收拾好,物归原位,便准备上路。

孟如琢戴上一只手套,又看向挂起来晾着的另一只。

聂逍把手套取下来,伸手进去试了试,抛给他:“干了。”

孟如琢一想到昨晚那里面装过什么,就觉得脸颊发烫。

他逼着自己不去联想,但是那些活色生香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便会蹦到人眼前来。

聂逍见孟如琢盯着手套出神,打了个响指:

“还在回味呢?”

孟如琢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却看得聂逍心里一紧。

那眼神并不是对两人昨晚干了点什么的心照不宣,反倒有些茫然、无所适从,像在反问——

你难道没有在回味吗?

天气状况良好,车程很快,他们在遭遇白化天的那个观测站与前来接应的队员汇合,一起返回昆仑站。

聂逍第一时间去找队医,描述了眼睛出现异样时的状况。

队医拿小手电检查了聂逍的瞳孔反应,又用荧光素试纸沾了一下他的下眼睑:

“一般情况下,雪盲都是在高反射的雪地里暴露了几个小时才会发生,但你当时视力降得太快……以前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症状?”

孟如琢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聂逍当时说,他自己处理过类似情况。

果然,聂逍迟疑地点了点头。

队医犀利地盯着他:“而且不止一次?”

聂逍沉默片刻,肯定:“后来偶尔犯过,但没这次这么重。”

队医神色严肃,叮嘱道:

“那就不是一次偶发性的雪盲了。角膜最外层的细胞一旦受过伤,即便当下长好,过后一旦再遇到干风和异物摩擦,也有可能又脱落。”

“这儿条件有限,等回到中山站,记得去找陈主任检查,他是眼科的专家。”

出发在即,一切工作进入扫尾阶段。

孟如琢与贺梦一起整理了从观测站带回来的数据,把无人看管期间不使用的仪器断电、封存。

聂逍跟着机械师们检修车辆,核对燃料和物资。

很快,所有行装被重新装上雪橇,内陆队准备上路返回中山站。

临行前夜,孟如琢在实验室做完最后的巡视,很晚才回到宿舍。

聂逍却还没睡,环过他的肩,虚虚搂着他向外去:

“走,再去一趟冰穹A。”

“现在吗?”孟如琢看了眼表,已经接近零点。

轻装疾行,聂逍开了雪地摩托,到冰穹A附近停下。

两个人跳下摩托车,聂逍指向远处,道:

“南极的夏天,因为地轴倾斜,太阳连续很多天都不会落到地平线下面,学名就叫Midnight Sun。”

“即便已经凌晨,视觉上还是黄昏的效果——就像现在。”

太阳的边缘模糊成一层很薄的金红,往上褪色成粉紫,在远空融化成近乎透明的蓝。

整片雪原都浸在绚丽的光里,冰脊和风蚀出的纹路拖着细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远处的冰面倒映着浅金色,偶尔有细碎的冰晶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闪烁一阵,又落回雪中。

孟如琢与聂逍并肩站着,怔怔看了半晌,低头,踢掉鞋边沾着的一小块硬雪。

他问:“你的眼睛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毛病?”

聂逍一顿:“……很早以前。”

“多早?”

“我去爬珠峰那会儿的事,已经是十年前了,真没什么。”

孟如琢有点恍惚,十年前,他还是一个每天睁眼学到闭眼的高中生。

聂逍语焉不详,也许是不愿让他担心,也许是不愿多提那一段低谷的日子。

孟如琢本以为,只要和聂逍相认,这三年的空白就会被补上,从此以后的路无论还能走多远,至少他们是从同一起点并肩往前走。

现在看来不是的。

他和聂逍的年纪差距并不算特别大,但生命的厚度之差,却好像一部字典与一本杂志。

他的人生太过按部就班、循规蹈矩,一年365天辗转于不同的书桌之前,单调到可以压缩成薄薄一日。

而聂逍呢?

聂逍登过孟如琢没见过的山,救过孟如琢没见过的人,还经历过无数次孟如琢想都不敢想的死里逃生。

聂逍的人生远比他想象中更精彩。

“回到中山站以后,”孟如琢道,“你记得去找那位姓陈的专家检查眼睛。”

聂逍随口道:“你会盯着我去的吧。”

孟如琢转过脸,逆着夕光凝视他:“凭什么?”

聂逍噎住,一时却也连玩笑都开不出口。

孟如琢收回视线,轻描淡写道:

“过完年,内陆队会跟着雪龙号一起离开。我能盯着你一次两次,还能盯你一辈子吗?”

冰穹A仍然晴朗、安静。

它不会因为他们活着回来而变得慈悲,也不会因为他们终将离开而出手挽留。

时间失去了寻常的刻度,人类来而复往,凌绝之地却长驻天光。

他们在这里找到了一些被风雪掩埋多年的旧迹,也找回了三年前就应该认出的彼此。

可对于漫漫前路,还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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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天光长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