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看电视，有人敲门，我踩着老旧的拖鞋趿去开门。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大概一米七出点头，梳油头穿西装，腋.下夹了个黑色的公文包，是那种中年小老板的打扮。”
“大概和我关系不错，我对他丝毫没有防备，转身又要回去看电视，然后嘴巴突然就被捂住了，我叫不出来，后心也在同时被刺中了。捂着我嘴的手上戴着手套，刚才进门的时候明明没有的。”
身子一个激颤，苏玥猛地睁开眼睛，对上半蹲在她面前与她视线平行面露焦灼的靳忠的眼，两手一摊，表示自己说完了。
靳忠意犹未尽的姿势保持了两秒，迅速反应过来从手机刚传输过来的诸多文件里挑出旅社登记室老头儿子孙自义的照片，“你看看，是他吗？”
苏玥揉了揉眼睛，把靳忠的手机接过来。
她仔细端详着，眉毛不自觉地蹙起。
和上回根据后山女鬼的记忆查看的情况一样，发型、身材、装束都能看清，就是最关键的一张脸看不清。女鬼是相比外貌更在乎气质，李梅大妈估计就只在乎有钱没钱了。
苏玥只能表示，“我个人感觉是他，他就是凶手。但这只是我的主观臆想，一种直觉，实际上我并不能确定，而且我看到的画面里那男人根本不胖，没有照片上那么额、圆润。”
“你觉得是就行，你的能力我信的。再说，这照片已经是一年前的了，当年他还意气风发着呢，现在瘦点也正常，这个你翻一下他的履历就知道了。”
苏玥只好把要递还过去的手机再收回来，硬着头皮去看密密麻麻能把人眼睛看花的字体。
眉头皱了又皱，刚要再把手机屏幕凑近点，手上就空了。
“我来吧。”江澎学着苏玥的样在台阶的最高一层席地坐下，一条长腿半曲着踩上两级以外的水泥地面。
靳忠在对面两条腿其实已经蹲麻了，但为了保持跟苏玥面对面的交流，他只好起身短暂地活动两下腿脚，然后再度蹲下，身子微微倾斜打算先把重心放在其中一条腿上，到时候蹲累了可以直接换另一条。
心里还想着下次外出办案，一定记得要在车上备几个小马扎，以防苏玥站久了站不动，然后几个人就可以围坐着听她回溯案情再一起讨论。
哪里晓得等他在那边蹲稳了，苏玥已经把脸埋上旁边江澎的肩头，却又不像拒绝辅助的样子，一只手伸长了在他面前晃荡着。
靳忠，“？”
江澎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了抬，“靳哥，你继续说，她就是眼睛疼，缓一缓。”
“哦哦，”靳忠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也知道有些强人所难了，最近事情多，像他们这种能力差的，往往动用一次就得休上两三天，苏玥能力就算再强，到底也不是永动机，若非案子棘手，短短两天接连死了两个，而他们还没有眉目锁定凶手的话，他也不想总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如果是孙自义，我们了解到，他和李梅确实有暧昧关系，能符合你刚才描述的那种情况。”
李梅两年前死了丈夫，出车祸死的，对方就是个开面包车送货的，赔不了几个钱。现在一个人住老房子，有个女儿嫁在本地的，每两个周末会过来看她一次。
而孙自义是最近几个月从外省回来的，说是离婚了回老家散心，其实就是破产了没地方去，不过面上还装得一副有钱人的样。
他有时候会去孙老头工作的旅社露两面，两个缺了伴儿的中年大叔大妈就悄咪咪地有了联系，不过没有对外公布，按李梅的话来说，也就是孙自义有俩钱她才肯多看人家两眼的，这胖女人到死都不知道孙自义在骗她，给的那些首饰也都是假货。
可暧昧关系提供不了杀人动机，就算通过凌乱的现场能判断凶手是有罪证或把柄落在李梅手上，可这依然解释不了孙自义为什么要用那么残酷的手法杀害和他素不相识的田晓柔。
对此，有随行的警员提出猜想，凶手犯下这两起案件的动机会不会是出于审判。
就比如出自天主教教义中的七宗罪，他在代表上帝审判犯下恶行的人类。
第一起田晓柔是色/欲，所以闷死之后拿刀捅了下.身。
第二起李梅是贪婪，所以杀死之后拿刀捅了爱拿人东西的右手。
那小警员猜想完，被靳忠毫不留情地敲了脑瓜子，就因为按照他的说法，这案子至少还得再死五个才能完，是乌鸦嘴，呸呸呸。
费劲看完孙自义履历的江澎则提出了有理有据的反驳，表示孙自义从没有过信教的倾向，而且本身文化水平不高，不会知道什么七宗罪十宗罪，所以更有可能只是按照自身喜好做的惩罚和泄愤。
因为在孙自义最辉煌的时候，轻信了贪婪的小人和多情的贱.人，导致他家庭和事业双双破裂，他应该最痛恨这两类。
但他与其把无关的田晓柔当作第二个出轨给他戴绿帽子的小老婆去恨，与其把李梅当作和小老婆勾结贪他事业的贼人去恨，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本人？
如果说他是不敢、做不到，继犯下这两起案件后，谁会相信他那么胆怯？
难道说，他是拿这两起案件来练手，当他积累起足够的自信和从容后，就会去手刃自己真正的仇人？
“……”靳忠开头还觉得推翻七宗罪的江澎算是说了句人话，结果还是往停止不了的方向去了，虽然他本人已经在了解嫌疑人孙自义的生平后早早地派人通知了那两个‘小人和贱.人’，让他们最近多注意点，一有孙自义的消息就第一时间联系警方。
手机嘟嘟嘟地来了短信，靳忠扫过几眼，心果断凉了半截。
据追踪孙自义的警员来消息称，这人早在三个小时前就离开了江岚市驱车去了外省，依据路线推断，目的地十有**就是那两个‘小人和贱.人’的居住地。
警方已经请当地的公安部门协助，务必确保那两个人的安全以及逮捕凶手。
但现在的问题是，不管孙自义有没有在外省复仇成功，他们依然没有找到这两次案件中任何可以指认凶手的证据。
靳忠找到的旅社小门目前没有提取到有用信息。苏玥提到的旅社电梯的监控录像带暂时还不知所踪。他们尽可能扩大力量在找了，但是总还差点，好像就差那么一点，案件就可以捋清楚了。
“苏玥，你能不能再回想下，李梅有没有拿到凶手的什么东西，那东西很有可能就是指证凶手杀害田晓柔的关键性证据。”
靳忠没办法，只得再寻求苏玥的帮助。
后者自把脸埋进江澎肩头后，就再没发表过意见，仿佛睡着一般随着轻浅呼吸双肩保持着微微的起伏。
这会儿被江澎轻轻地捏了一把小臂，她嘤咛了一声，总算捂着脸坐正了。
手掌心在脸上上下揉搓几下，硬是把自己搓醒了。
不过眼睛虽然睁开了，眼里却含着满满的怨念，靳忠只是被轻飘飘地一扫，就意识到这次光一顿烤肉是铁定下不来了。
可只要能破案，钱包算什么，大不了吃不起饭了找蒋蓉那丫头化缘去，反正她钱来得快。
“这案子结束，哥哥请你吃牛排，吃法国料理，随你高兴，行吗？”
苏玥站起身，拍拍屁股，赞赏道，“嗯，有觉悟，我干劲来了。”
这小丫头片子，我要不说有吃的，就一直没干劲了吗？
靳忠没敢盯着苏玥，怕她背后长眼睛，就把愤愤不平的劲全转移到一旁的江澎身上。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苏玥，颇有深意地做了个五指合拢捏进手掌心的动作。
江澎一脸茫然地看向他。
靳忠重复了两遍，终于意识到朽木不可雕，只好拍了拍江澎的后背，摇头做惋惜状。
两人在廊下大眼瞪小眼的间隙，苏玥已经再次进了命案现场，不同于每一处细节都不肯放过的现场勘察人员，她一路走得潇洒又直接，进门右拐去掀了厨房上下两排的置物柜。
一般人存放贵重物品可能会选择卧室里收藏，或者客厅内展示，但也有人会反其道行之，比如放在杂物堆积、油烟弥漫的厨房，恰好李梅就是后者。
孙自义翻遍了卧室和客厅，实在没找到，就放弃了。放弃得这么快的原因，大致有这样几个。
第一，这东西没有那么值钱，可能有点纪念意义，但还不值得冒着被发现的风险长时间翻找。
第二，这东西没有那么重要，或者说，他并不是以找遗失罪证的心态来找的，可能和上一起案件有关，但关联并没那么强，还能让他自圆其说。至少在他心里是这样认为的。
第三，这东西就算被发现，也无所谓了。
“找到了！”
有人在苏玥的指示下从厨房下排最角落的柜子深.处掏出一个木盒子，盒子里躺着一枚用碎布包着的金戒指。
“样式挺老派的男士戒，戒面的设计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福’字，对吗？”
找到戒指的勘察人员觑了眼正闭着眼睛像在摸索着什么画面的苏玥，点头“嗯”了声，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收进了证物袋。
“我想这是孙自义二十年前的结婚戒指，你们找到被他踹走的第一任妻子，应该就能比对到。李梅是在旅社801房间外的走廊上捡到的，她应该见孙自义戴过，但她还是贪便宜偷偷地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她可能根本没把孙自义往杀死田晓柔的凶手身份上想，也可能想到这一层了但是不愿意说，说了这戒指就得作为证据提交上去，她就没办法占为己有了。”
“李梅没有作死地去敲诈，但还是很快被发现了。孙自义找上门来杀了她。不过我还是更倾向于孙自义本来就有要惩罚李梅贪心的意思，只是因为戒指遗失提前实施了。最终放弃寻找戒指，要么自信我们就算找到戒指也不能拿他怎么样，要么就是他已经决定破罐子破摔，就是身份暴露也在所不惜了。”
“如果是前者的话，孙自义杀了李梅，就没有人能证明他在案发时间在案发现场出现过了。老头孙得胜应该知道，但他不一定肯说。如果是后者的话，那就很简单了，只要把人抓到，他准说。我们只要能掌握他作案时戴的白手套，藏起来的电梯录像带，东西就齐了。”
语速太快，靳忠实在没来得及把所有东西捋清，但他没脸要苏玥重头再说一遍，就只得按着自己的理解精简总结，“总而言之，现在我们破案的点除了找到的这枚戒指，就还有，孙老头、白手套、录像带，对吗？”
苏玥勉强点头，犹觉不满意地戳了戳自己眉心，伸出一只手来，“这样吧，给我一张孙自义的正面照，最好是清晰的、纸质的，我试着能不能把这两起案件前后都给你们捋清楚，然后你们自己去想哪些细节可以作为证据。”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啊，用肖像来追溯活人，必须得是活人有强大的意念或者情绪波动才行。如果真的被我追溯到了，说不定孙自义已经在击杀仇人的过程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