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垂头的动作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后,苏玥不动声色地将桌面上所有的图片反扣着收拢起来搁到一边,只留几本纸质版的书写材料。
另外抽了张空白稿纸,苏玥用笔写下‘俞凡’两个字,“好吧,那就先从第二个嫌疑人梳理起来。”
笔尖虚空点了点材料上的一行字,又在稿纸上写下‘20:03-20:17’,问,“这两个时间那么精确,哪来的?”
“旅社门口有监控,清楚地拍到了俞凡3分进17分出的影像。”
“既然有监控,那么——”
“就那一个,本来电梯里还有一个,但老头说电梯的坏了。”
“8楼,历时14分钟,还得杀个人,有点赶啊。一般旅社的电梯都要门卡刷动的吧?”
“老头说俞凡上去的时候正好碰到清洁工要去打扫房间,所以顺便就搭乘了电梯。我按照他的路线跑过一趟,从电梯上去,在801停留一会儿,再飞跑下楼,时间差不多。这是一个。还有就是墙上有死者留下的死亡讯息,拿指甲在墙皮上抠出的一个‘凡’字。旅社老旧,墙面斑驳,字迹并不明显,但确确实实是死者抠的。”
“死亡讯息又做不了证据,而且我很难想象它出现的时机,甚至都不一定是死者自愿留下的。”
苏玥提出一个角度清奇的设想,为了辅助说明,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一边,“首先,压枕头和捅刀这两个动作没办法同时进行,不然效率会很低。毕竟压枕头的目的是把人闷死,闷得不严实过程会拉长,声音也会暴露。单手在上单手在下不现实。最有可能就是先双手把人闷死,再往下去补刀。可这中间哪里还有死者抠墙皮的时间,就算真能逮到机会抠墙,难道不会被凶手发现吗?”
“那会是田晓柔当时没死透,凶手走了以后再抠的吗?”说完,自己都觉得离谱地扯了一下嘴角,江澎表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死亡讯息要么是变成鬼的田晓柔留的,要么就是目击者看到的熊一样的黑影强迫她留的。但黑影是什么东西,它为什么要那样做,我实在想不通。”
“你们过去的时候,没有看到田晓柔的鬼魂?”
“靳哥和我都没看到,所以才---”
“除非是自杀,或者一个人本来就对世间没留恋,鬼魂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飘过去那个世界。但田晓柔的情况明显不符合。按理说她的鬼魂不该飘太远的……”
苏玥及时接过话茬,她知道江澎的来意了,但却不能坦白自己现在无法使用招魂能力的事实,只好暂且先将这事转出去。
“这样吧,我先把田晓柔的照片给舒宇发一份,让他帮着在附近找找,这方面招魂他比我强。然后,我跟你去案发现场走一趟,有一点我总觉得很在意。”
“方鹏离开的时间是19:28,俞凡出现的时间是20:03,那中间半个小时田晓柔一个人在房间里做什么?为什么没有解开皮绳?是她就喜欢那样被束缚着睡觉,还是她一只手解不开呢?如果解不开的话,她又会不会找人求助?”
“……”江澎无言以对,意识到他们确实放了太多注意力在已知的三个嫌疑人身上,尤其是第二个有死亡讯息指认的俞凡,一晚上光是抓他就费了不少功夫,审又审不出来,只能一边等化验方面的消息一边再找线索。
要按照苏玥的想法再查,估计又得冒出新一号嫌疑人了。江澎自己倒是无所谓,不过睡眠严重不足的靳忠兴许狂躁症又得复发了。
两人和靳忠约好了在旅社门口见。
从学校过去路并不远,步行刚刚好。
外面下着雨,他们就撑了把活动室的备用伞。
早上走得急,苏玥压根没有做好应对多变天气的准备,单一件短袖在萧瑟的秋雨中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隔壁江澎虽然穿得不比她多,却像个暖炉一样不停地散发着热量,苏玥就发现悄咪咪地往他身上挤了挤。
却刚一动,就被人揽住了肩膀,半边的风雨都被人用身躯抵挡住了,加上另外半边遮挡的雨伞,一下就又安全感爆棚了。
通常此情此景,作为当事人的苏玥是应该感到小心动和小确幸的。
但是不好意思,并没有。
相反,这种磨磨蹭蹭的暧昧让人焦躁,跟着纯情了一把后的苏玥决定还是走回老路子。
她往前跨了一个步子,面对面地立到江澎跟前,朝他伸手,“伞给我撑吧,你来背我走,好不好?”
苏玥没有直接跳上去已经是在考虑校容影响了,鉴于两人确定过的关系,加上她这辈子腿脚方面的不便,这会儿趴在江澎背上还是稍稍有些心安理得的。
不过进了老街的范围,旧石板路隔一段就开始翘脚,走得再小心,积在缝隙中的泥水还是打湿了江澎的裤脚,但他本人并不怎么在意,拦住了想动弹的苏玥,坚持背到了旅社门口。
门外的警戒线还在,江澎出示了特调组的实习证,拉着苏玥一起被放了进去。
这旅社从进门大厅就透着一股子廉价的破旧感,实际上这家旅社确实是旧式公寓楼改造而成,进门就是一个登记窗口,相隔不远是走廊和楼梯,电梯门则在相对的左手边。
江澎跟登记室的老头隔空点了个头,就打算直接领着苏玥进电梯先去801看看,这电梯自命案发生后就取消了刷门卡启动的模式。
可苏玥却直奔登记窗口而去,江澎只好把“这老头讲话讲不清楚,问他也是白问”的话吞回肚子里。
“大伯,您在这工作多久了呀?”苏玥却没开口就问案件相关的问题,只是聊家常一般拉开了话头。
老头原本一副严阵以待的紧张样,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人一愣,下意识瞟了一眼昨天审讯见过一回的年轻面孔,这才颤颤巍巍地伸出三根指头。
“三年?”
“三十年。”这话回得斩钉截铁,还略微带了些对猜错年限的不满。
“三十年,那真是好久,大伯岂不是从年轻的时候就一直守在这家旅社了,还是说您其实是这家旅社的老板呢?”
“哪里是什么老板~”老头的脸上总算带了点笑意,整个人也卸下了方才对峙时的戒备,因为都是些题外话,他说起来就没了多少顾忌,“是这儿的老板人好,收留了当年瘸腿的我,让我这么多年都能有份稳定工作养家糊口。”
“那老板人可真不错,老实说我腿脚也不好,也担心将来工作不好找呢~”苏玥特意往后站了站,把自己受过伤的那条腿展示出来,“小时候顽皮,家里建楼房,一个人跑到没建完的楼顶,不小心掉下来就把腿摔折了。”
老头略微把头往窗口外探了探,看到苏玥走起路来真的一高一低,也就自然流露出些怜悯的唏嘘,但他很快开口宽慰道,“不怕,你是女娃,不用养家糊口,嫁个好男人也一样。”
说着,又再次瞥了眼苏玥身后一言不发的江澎,不过这一眼较之前少了不少忌惮,大概把江澎当成随意带好奇心重的小女友进案发现场的年轻警官了。
苏玥回头讨好地捏了捏江澎的手心,才继续寒暄道,“那大伯您担当到现在,也该是享儿孙福的时候了吧?”
“……”老头的话语一顿,眼皮先是往下一压,后才往上一抬,却没抬到顶,就那么半吊着,勉强地笑了两声,缓缓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嘛,我老头子还能再干两年呢,再说了,我哪里舍得离开,这里就是我老头子的第二个家了。”
“也是哈~”苏玥也没扯着这个话题不放,很快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指着登记室内老头压在手肘下的登记本,惊讶道,“大伯,现在入住登记还是手写的吗?”
老头降低了语速,人就显得迟钝了,愣愣地点了两下头,才回,“是啊,老头子我哪里会摆弄电脑什么的……”
“可以给我看看嘛,登记本?”
“当、当然。”
登记本自然是看不出花的,昨天参与调查的肯定该检查的都检查了,登记本上昨天关于田晓柔的就一条,17:58入住801,订的是一个小时的钟点房。
而翻看之前的记录,可以看到田晓柔几乎每周都会来上一两次,时间通常是晚上,时长则不定,看来传言不假。
苏玥只草草地扫了几页,就没什么兴趣地递还了回去,“大伯,您这里钟点房一个小时多少钱啊?”
这个问题算是戳中了老头的职业本能,答案脱口就来,“15一钟头,三个钟头以上就是十块一钟头。”
“还挺便宜。”
“那可不?”
“那打扫呢?”
“什么?”
“时间到了怎么打扫呢,是提前几分钟、延迟几分钟,还是不着急?”
“这个、一般不急吧,嗯、人少的时候就,人多的时候可能……”
“好吧,那现在旅社就您一个人在吗?”
“额,对,今天那个、没客人,清洁工没在,那个,是老板放假了……”
苏玥算是摸明白了,老头的胡说技能只针对‘儿孙’‘案件’‘打扫’这些特定词汇会不定时启用,她两手一摊表示自己现在没兴趣了解了,就谢过老头,抱着江澎的胳膊以纯粹观光的姿态晃进了电梯。
“一个小时十五块房钱,她赚了六百,这利润够大啊!”
“……”江澎还以为进了电梯苏玥就会回归正常模式了,哪晓得她还在说些不着四六的东西,没忍住恶狠狠地咬了牙,看过去,“你很缺钱?!”
苏玥权当了一回瞎子,自顾自地说道,“我又没工作当然不富裕啦,其实我还挺想退学跟蓉姐一起摆摊当算命瞎子的,胡说八道一通就能有钱拿,多轻松~”
“苏玥!”
“好吧好吧,我胡说八道呢,我会老老实实等毕业然后跟你一起进组的。”
“真的?我还以为……”
“我确实不怎么喜欢,但怎么办,谁让你离不开我呢~”
“……”嗯。
“哦,还有,我对你是免费的。”
电梯门开了,苏玥率先走了出去,江澎则因为研究最后模棱两可的那句,落在了后头。
等他反应过来是那么个意思的时候,先是耳根子一红,随后又面色一僵,大踏步地追了出去,低吼她,“我去,你还想对谁收费!?”